第十九章 今将君意簪鬓旁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7/16 3:11:25 字数:5818

第二日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窗外仍旧有些阴。

屋檐下偶尔落下一滴积水,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萧雪醒得比许安早一些。

她躺在许安怀里,没有立刻起身。

昨夜两人说了很久的话。

她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说,无论许安想去哪里,她都会跟着。

许安抱她抱得很紧。

一直到现在,手臂还搭在她腰间。

萧雪抬起头,看了看许安。

许安仍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还没有醒。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好像还有一件事没做。

这是前些日子说好的。

每日醒来以后,都可以亲一下。

相公虽然没有每日提醒,但答应过的事情不能忘。

萧雪轻轻撑起身体,凑到许安面前,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刚要退开,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

萧雪轻轻惊了一声,整个人又被许安抱了回去。

许安睁开眼睛。

眼底还带着一点睡意。

“亲完就跑?”

“雪儿没有跑。”

“那你起来做什么?”

“已经该起床了。”

许安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虽暗,确实已经不早。

他仍旧没有松手。

“再躺一会儿。”

“相公今日不用去书院吗?”

“先生说雨会下两天,所以今日休息。”

“那也不能一直躺着。”

萧雪说着,又想从他怀里起来。

许安只好松开手。

“昨日还说天涯海角都跟着我。”

“嗯。”

“今日多躺一会儿便不肯了。”

萧雪动作一顿。

她回头看许安,认真解释:“天涯海角可以跟着相公一起走。”

“可是一直躺着,早饭会凉。”

许安一时无法反驳。

天涯海角虽然很远。

显然还是没有早饭更近。

萧雪坐起身,将散在枕边的长发拢到身后。

伸手理了理,先穿好衣裳,又去找平日用的木簪。

她先看了床边。

没有。

又去看梳妆台。

也没有。

她又蹲下身,看了看桌角。

还是没有。

许安已经坐起来穿衣。

见她在屋里来回找了几遍,明知故问道:“找什么呢?”

“簪子。”

“哪一根?”

“雪儿平日用的木簪。”

“昨日不是还在吗?”

“昨日洗头发的时候取下来了。”

萧雪记得很清楚。

许安亲手替她把木簪拿下来的。

后来两人从浴房出来,她没有再簪头发。

可木簪究竟放去了哪里,她便不知道了。

萧雪转头看向许安。

“相公见过吗?”

许安想了想。

“你去首饰盒里找找。”

萧雪愣了一下。

“首饰盒?”

“嗯。”

“簪子为什么会在里面?”

“簪子不就应该放在首饰盒里?”

这句话很有道理。

萧雪没有怀疑。

她走到柜边,将自己从萧家带来的小首饰盒拿出来。

盒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不大,也算不上精致。

边角已经有些旧了。

里面放着母亲留下的几件东西。

萧雪来到许家以后,很少打开。

上一次许安问她为什么不看,她说,进了许家的门,东西便都是许家的。

许安当时没有同她争辩。

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往里面放了一件东西。

萧雪把首饰盒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木簪确实在里面。

被放在最下面。

可她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那根已经用了许多年的旧木簪。

盒中多出了一支金簪。

簪子很细。

没有镶嵌宝石,也没有复杂的花纹,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很小的花。

因为年代久了,金色并不算明亮。

甚至比不得许家如今随意拿出的一些首饰精致。

可它确实是一支金簪。

萧雪怔在那里。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才小心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时,又停下来。

她转头看向许安。

“相公。”

“嗯?”

“这里怎么有一支金簪?”

“首饰盒里有首饰,很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

萧雪很少这样直接反驳他。

许安便知道,这东西确实把她吓到了。

萧雪看看金簪,又看看许安。

“这不是雪儿的。”

“现在是了。”

她立刻摇头。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太贵重了。”

“其实也没多贵。”

“是金子。”

“金子也分多少。”

许安走到她身边,把簪子从盒中拿出来。

簪身确实很细。

拿在手里并没有多少分量。

若只论价钱,甚至比不上萧雪前几日穿的那套新衣。

可萧雪仍旧不敢碰。

“相公为什么把它放在雪儿的盒子里?”

许安早就想好了说辞。

“这是我父亲给你的。”

萧雪睁大了眼睛。

“许老爷?”

“什么许老爷?”

许安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已经嫁给我了,该叫父亲。”

萧雪抿了抿唇,小声改口:“父亲给雪儿的?”

“嗯。”

“可是父亲已经……”

她没有把后面那个字说出来。

许安替她说了。

“已经过世了。”

萧雪更加不明白。

“那父亲怎么给雪儿?”

“托梦。”

许安回答得十分自然。

“前几日父亲托梦给我,说你既然已经进了许家的门,便是许家的儿媳。这支簪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交给你。”

萧雪怔怔看着他。

“父亲真的托梦了?”

“真的。”

许安说这句话时,神色平静。

半点看不出心虚。

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骗萧雪了。

早晨说不会下雨,也只是为了训练她。

如今说父亲托梦,也是为了让她安心收下簪子。

出发点都很好。

既然出发点是好的,过程便不必计较得太清楚。

况且许安确实没见过许父。

他穿越过来时,许父早已下葬。

别说托梦,连生前的脸都只在画像上看过。

许父真要托梦,大概也不会找他。

多半要找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原主。

说不定许父、许母和原主如今已经在地下见面了。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讨论他这个突然占了儿子身体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安便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窗外明明已经没有风。

屋里的帘子却像是轻轻动了一下。

许安默默挺直腰背。

不能乱想。

世上没有鬼。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哪怕如今已经穿越到了古代,也不能轻易背叛自己接受过的教育。

穿越是穿越。

闹鬼是闹鬼。

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萧雪并不知道他心里已经经历了一场信仰保卫战。

她仍旧看着那支金簪。

“父亲为什么会给雪儿这个?”

许安回过神来。

“因为这支簪子,原本是父亲送给母亲的。”

萧雪的目光重新落到簪子上。

许安拿着金簪,在她身边坐下。

“父亲年轻时家里很穷。”

“那时还没有做官,也没有如今这些田产宅院。”

“他与母亲定亲以后,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这支簪子。”

萧雪听得很认真。

“为什么这样细?”

“因为没钱。”

许安用手指比了比簪身。

“金子贵。想买粗些的,钱不够。可若是不买,又觉得亏欠母亲。”

“最后便只能买一支细的。”

萧雪轻轻看着簪头上那朵小花。

花雕得并不算精致。

许安继续道:“后来父亲做了官,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他给母亲买过更贵重的首饰,也置办过更好的衣裳。”

“但母亲最喜欢的,仍旧是这支簪子。”

“因为这是父亲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拿出自己能拿出的所有东西买给她的。”

萧雪安静下来。

她似乎明白,这支簪子为什么会一直留到现在了。

“母亲生下我以后便过世了。”

“父亲后来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

“这支簪子便一直被他收着。”

许安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簪。

许父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在这个时代,以他的身份,妻子早逝以后再娶一位续弦,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没有。

他守着亡妻留下的东西,也守着唯一的儿子,一直到自己去世。

许安第一次从旧物中翻出这支簪子时,还曾忍不住吐槽。

许家这位老爷子,在古代算是把纯爱两个字焊死了。

如今这支簪子落到萧雪手里,也算合适。

“所以它不是因为值多少金子才贵重。”

许安道:“是因为父亲和母亲都很珍惜它。”

萧雪听完以后,更不敢要了。

“那雪儿更不能收。”

“为什么?”

“这是母亲的东西。”

“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也应该留给相公。”

“我一个大男人,留一支女子用的簪子做什么?”

“可以一直收着。”

“收着等它自己成精?”

萧雪没听懂。

她只觉得这样重要的东西,不应该随便交给自己。

“雪儿会弄坏的。”

“坏了便修。”

“若是丢了呢?”

“那我陪你一起找。”

“若是找不到呢?”

许安想了想。

“那便证明父亲又托梦,把它收回去了。”

萧雪明显紧张起来。

“父亲还会收回去吗?”

“……”

许安发现,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

尤其不能在一个真的相信托梦的人面前开。

“不会。”

他立刻改口。

“既然给你了,便是你的。”

“父亲不会收回去。”

萧雪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父亲真的愿意给雪儿吗?”

“愿意。”

“他知道雪儿是替嫁来的吗?”

“知道。”

“也知道雪儿的头发和眼睛吗?”

许安看着她。

“知道。”

“他没有生气吗?”

“没有。”

“父亲说,你是我自己选的娘子。”

萧雪怔住。

许安将金簪轻轻放进她掌心。

“拜堂的是你。”

“和我一起生活的是你。”

“如今每日陪着我的也是你。”

“父亲为什么要生气?”

金簪落在萧雪手中。

分量很轻。

却让她不敢随意抬手。

她低头看了很久。

眼圈渐渐有些红。

“雪儿真的可以收吗?”

“可以。”

“不是暂时放在雪儿这里?”

“不是。”

“以后也不用还给相公?”

“不用。”

“这是父亲给儿媳的。”

许安说完,又补了一句:“许家的儿媳。”

萧雪的手指慢慢合拢。

小心将那支簪子握在掌心。

她没有哭。

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它,像是忽然得到了某种从前从未敢想过的东西。

不仅是一支金簪。

也是许家已经故去的主人,对她这个替嫁新妇的承认。

她不知道托梦是真是假。

却愿意相信是真的。

相信许父真的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知道许安娶了她。

也知道她已经成了许家的人。

萧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许安。

“相公可以给雪儿簪上吗?”

许安一顿。

“我?”

“嗯。”

“你自己不会吗?”

“会。”

“那为什么让我来?”

萧雪把金簪递到他面前。

“这是相公给雪儿的。”

“雪儿想让相公第一次替雪儿簪上。”

她说得很轻。

眼里却带着明显的期待。

许安原本想说,这不是自己给的,是父亲托梦给的。

可这场托梦毕竟是他亲自编的。

认真计较起来,金簪确实是他给的。

“行。”

许安接过簪子。

“转过去。”

萧雪立刻在梳妆台前坐好。

她将披散的白发拢到身后,又拿起木梳,仔细梳顺。

许安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那一头长发。

他穿越过来以后,也已经留了几年的长发。

平日自己束发并不困难。

看府中下人替他梳头,也看过许多次。

无非是先拢起来,再绕几圈,最后用簪子固定。

感觉并不难。

给自己梳和给别人梳,应当也没有太大区别。

许安信心十足。

他先将萧雪的头发拢起来。

然后发现,事情与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萧雪的头发实在太多了。

又长,又软。

握在手里时还算听话,稍微松一点,便会有一缕从指间滑下去。

许安重新拢了一次。

刚把左边收好,右边又散开几缕。

再收右边,左边的头发便跟着松了。

萧雪坐在镜子前,一动也不动。

许安却渐渐皱起眉。

他不信这个邪。

自己连古代科举的文章都能学,难道还能被一头头发难住?

许安第三次将她的头发拢起。

这一次总算没有立刻散开。

他照着记忆,将长发慢慢绕起来。

第一圈还算顺利。

第二圈便有些乱了。

到了第三圈,许安已经不知道手里这几股头发应该放在哪里。

萧雪从镜子里看着他。

“相公会吗?”

“会。”

“要不要雪儿教你?”

“不用。”

许安继续研究。

他终于勉强将头发盘成一团。

虽然有些歪。

但只要簪子插进去,应该便能固定。

许安拿起金簪,找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位置。

“小心一点。”萧雪轻声提醒。

“放心。”

许安已经尽量放轻动作。

可簪子穿过头发时,还是不小心扯住了一缕。

萧雪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动作很小。

许安却立刻发现了。

“疼了?”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脸上的表情也很正常。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许安看着镜子里的她。

“真的不疼?”

“只有一点点。”

“那便是疼。”

许安立刻将簪子抽出来。

被扯住的发丝松开。

萧雪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很快放松下来。

“相公不用这么小心。”

“我已经很小心了。”

许安看着手里的簪子,又看了看她的头发。

这东西明显比写字困难。

写错一笔,纸不会喊疼。

头发弄错了,萧雪会疼。

虽然她不会喊。

许安这一次更加谨慎。

他先用手指将方才扯乱的头发一点点理顺。

指腹轻轻碰过她的发根。

“这里还疼吗?”

“不疼了。”

“这里呢?”

“不疼。”

许安确认了几遍,才重新开始。

萧雪坐得很乖。

哪怕许安将她的头发绕得越来越奇怪,也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金簪终于成功穿过发髻。

头发没有散开。

许安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至少看起来像是成功了。

他向后退了半步,认真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随后陷入沉默。

发髻是固定住了。

可明显歪向一边。

左侧高,右侧低。

还有几缕头发从下面漏出来,乱糟糟地贴在她颈后。

金簪也没有簪正。

那朵小花向下垂着,像是承受不住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经提前低下了头。

许安越看越觉得不对。

“要不拆了重来吧。”

萧雪抬手想摸。

许安立刻拦住她。

“别碰。”

“为什么?”

“可能会散。”

“已经簪好了吗?”

“算是。”

许安说得有些勉强。

萧雪看向面前的铜镜。

镜中的白发姑娘坐得端正。

头发却歪歪斜斜地盘在一侧。

若说这是发髻,确实也有簪子。

可若说好看……

多少有些为难“好看”这两个字。

许安站在她身后,已经看不下去了。

“还是拆了吧。”

“不要。”

萧雪立刻拒绝。

许安有些意外。

“很丑。”

“不丑。”

“你再仔细看看。”

萧雪真的凑近铜镜,仔细看了一会儿。

她看见发髻歪了。

也看见金簪斜着。

后面还有许多没有收好的头发。

可她看了很久,眼睛却慢慢弯起来。

“很好看。”

许安怀疑她对好看的标准出了问题。

“哪里好看?”

萧雪想了想。

“以前没有人这样给雪儿簪过头发。”

“因为正常人不会簪成这样。”

“这是相公第一次给别人簪。”

“也是最后一次。”

许安觉得自己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以后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

萧雪却立刻转过身。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你不觉得疼?”

“不疼了。”

“也不觉得丑?”

“不觉得。”

“可它就是歪的。”

萧雪认真看着他。

“别人都不会这样簪。”

“嗯。”

“所以这是相公给雪儿设计的。”

“属于雪儿自己的发型。”她补充道。

许安一时竟无法反驳。

萧雪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的发髻仍旧歪着。

可那支细细的金簪已经稳稳留在她的白发间。

这是许父送给许母的簪子。

也许当年许父给许母也簪了这么一个造型。

萧雪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摸了摸垂在颈边的发丝。

“雪儿今日就这样出去。”

许安立刻道:“不行。”

“那雪儿只在房里戴。”

“也不行。”

“相公不喜欢吗?”

许安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说不喜欢,她大概会失落。

说喜欢,便等于承认这个歪得不像话的发髻还算成功。

许安犹豫片刻。

“簪子好看。”

“头发呢?”

“……”

“相公方才还说,雪儿的头发很好看。”

“头发本身好看。”

“发型呢?”

萧雪继续追问。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会抓住许安话里的漏洞。

而这一切,显然都是许安自己教出来的。

许安看着镜子里的发髻,艰难开口:“还算……特别。”

萧雪满意了。

“相公喜欢便好。”

许安忽然觉得不对。

最开始不是在讨论她喜不喜欢吗?

怎么最后变成他喜不喜欢了?

更重要的是,他明明已经把头发簪成这样,萧雪竟然还能让他亲口承认“特别”。

许安低头看她。

萧雪也从镜子里看着他。

异色的眼睛弯弯的。

明显很开心。

许安伸手轻轻碰了碰簪头上的小花。

“以后再给你簪。”

萧雪立刻转过头。

“真的?”

“等我学会以后。”

“现在也很好。”

“现在不好。”

“雪儿喜欢。”

许安看了她一会儿。

“那便先戴着。”

萧雪用力点头。

她重新坐正,又对着铜镜看了许久。

许安站在她身后,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手艺实在惨不忍睹。

萧雪却越看越高兴。

这一局显然已经没有争议。

今日的胜负雪儿赢了。

晨妆寻簪意微惶,

匣启金枝映晓光。

若在从前应辞却,

今将君意簪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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