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窗外仍旧有些阴。
屋檐下偶尔落下一滴积水,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萧雪醒得比许安早一些。
她躺在许安怀里,没有立刻起身。
昨夜两人说了很久的话。
她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说,无论许安想去哪里,她都会跟着。
许安抱她抱得很紧。
一直到现在,手臂还搭在她腰间。
萧雪抬起头,看了看许安。
许安仍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还没有醒。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好像还有一件事没做。
这是前些日子说好的。
每日醒来以后,都可以亲一下。
相公虽然没有每日提醒,但答应过的事情不能忘。
萧雪轻轻撑起身体,凑到许安面前,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刚要退开,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
萧雪轻轻惊了一声,整个人又被许安抱了回去。
许安睁开眼睛。
眼底还带着一点睡意。
“亲完就跑?”
“雪儿没有跑。”
“那你起来做什么?”
“已经该起床了。”
许安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虽暗,确实已经不早。
他仍旧没有松手。
“再躺一会儿。”
“相公今日不用去书院吗?”
“先生说雨会下两天,所以今日休息。”
“那也不能一直躺着。”
萧雪说着,又想从他怀里起来。
许安只好松开手。
“昨日还说天涯海角都跟着我。”
“嗯。”
“今日多躺一会儿便不肯了。”
萧雪动作一顿。
她回头看许安,认真解释:“天涯海角可以跟着相公一起走。”
“可是一直躺着,早饭会凉。”
许安一时无法反驳。
天涯海角虽然很远。
显然还是没有早饭更近。
萧雪坐起身,将散在枕边的长发拢到身后。
伸手理了理,先穿好衣裳,又去找平日用的木簪。
她先看了床边。
没有。
又去看梳妆台。
也没有。
她又蹲下身,看了看桌角。
还是没有。
许安已经坐起来穿衣。
见她在屋里来回找了几遍,明知故问道:“找什么呢?”
“簪子。”
“哪一根?”
“雪儿平日用的木簪。”
“昨日不是还在吗?”
“昨日洗头发的时候取下来了。”
萧雪记得很清楚。
许安亲手替她把木簪拿下来的。
后来两人从浴房出来,她没有再簪头发。
可木簪究竟放去了哪里,她便不知道了。
萧雪转头看向许安。
“相公见过吗?”
许安想了想。
“你去首饰盒里找找。”
萧雪愣了一下。
“首饰盒?”
“嗯。”
“簪子为什么会在里面?”
“簪子不就应该放在首饰盒里?”
这句话很有道理。
萧雪没有怀疑。
她走到柜边,将自己从萧家带来的小首饰盒拿出来。
盒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不大,也算不上精致。
边角已经有些旧了。
里面放着母亲留下的几件东西。
萧雪来到许家以后,很少打开。
上一次许安问她为什么不看,她说,进了许家的门,东西便都是许家的。
许安当时没有同她争辩。
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往里面放了一件东西。
萧雪把首饰盒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木簪确实在里面。
被放在最下面。
可她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那根已经用了许多年的旧木簪。
盒中多出了一支金簪。
簪子很细。
没有镶嵌宝石,也没有复杂的花纹,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很小的花。
因为年代久了,金色并不算明亮。
甚至比不得许家如今随意拿出的一些首饰精致。
可它确实是一支金簪。
萧雪怔在那里。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才小心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时,又停下来。
她转头看向许安。
“相公。”
“嗯?”
“这里怎么有一支金簪?”
“首饰盒里有首饰,很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
萧雪很少这样直接反驳他。
许安便知道,这东西确实把她吓到了。
萧雪看看金簪,又看看许安。
“这不是雪儿的。”
“现在是了。”
她立刻摇头。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太贵重了。”
“其实也没多贵。”
“是金子。”
“金子也分多少。”
许安走到她身边,把簪子从盒中拿出来。
簪身确实很细。
拿在手里并没有多少分量。
若只论价钱,甚至比不上萧雪前几日穿的那套新衣。
可萧雪仍旧不敢碰。
“相公为什么把它放在雪儿的盒子里?”
许安早就想好了说辞。
“这是我父亲给你的。”
萧雪睁大了眼睛。
“许老爷?”
“什么许老爷?”
许安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已经嫁给我了,该叫父亲。”
萧雪抿了抿唇,小声改口:“父亲给雪儿的?”
“嗯。”
“可是父亲已经……”
她没有把后面那个字说出来。
许安替她说了。
“已经过世了。”
萧雪更加不明白。
“那父亲怎么给雪儿?”
“托梦。”
许安回答得十分自然。
“前几日父亲托梦给我,说你既然已经进了许家的门,便是许家的儿媳。这支簪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交给你。”
萧雪怔怔看着他。
“父亲真的托梦了?”
“真的。”
许安说这句话时,神色平静。
半点看不出心虚。
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骗萧雪了。
早晨说不会下雨,也只是为了训练她。
如今说父亲托梦,也是为了让她安心收下簪子。
出发点都很好。
既然出发点是好的,过程便不必计较得太清楚。
况且许安确实没见过许父。
他穿越过来时,许父早已下葬。
别说托梦,连生前的脸都只在画像上看过。
许父真要托梦,大概也不会找他。
多半要找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原主。
说不定许父、许母和原主如今已经在地下见面了。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讨论他这个突然占了儿子身体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安便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窗外明明已经没有风。
屋里的帘子却像是轻轻动了一下。
许安默默挺直腰背。
不能乱想。
世上没有鬼。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哪怕如今已经穿越到了古代,也不能轻易背叛自己接受过的教育。
穿越是穿越。
闹鬼是闹鬼。
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萧雪并不知道他心里已经经历了一场信仰保卫战。
她仍旧看着那支金簪。
“父亲为什么会给雪儿这个?”
许安回过神来。
“因为这支簪子,原本是父亲送给母亲的。”
萧雪的目光重新落到簪子上。
许安拿着金簪,在她身边坐下。
“父亲年轻时家里很穷。”
“那时还没有做官,也没有如今这些田产宅院。”
“他与母亲定亲以后,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这支簪子。”
萧雪听得很认真。
“为什么这样细?”
“因为没钱。”
许安用手指比了比簪身。
“金子贵。想买粗些的,钱不够。可若是不买,又觉得亏欠母亲。”
“最后便只能买一支细的。”
萧雪轻轻看着簪头上那朵小花。
花雕得并不算精致。
许安继续道:“后来父亲做了官,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他给母亲买过更贵重的首饰,也置办过更好的衣裳。”
“但母亲最喜欢的,仍旧是这支簪子。”
“因为这是父亲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拿出自己能拿出的所有东西买给她的。”
萧雪安静下来。
她似乎明白,这支簪子为什么会一直留到现在了。
“母亲生下我以后便过世了。”
“父亲后来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
“这支簪子便一直被他收着。”
许安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簪。
许父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在这个时代,以他的身份,妻子早逝以后再娶一位续弦,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没有。
他守着亡妻留下的东西,也守着唯一的儿子,一直到自己去世。
许安第一次从旧物中翻出这支簪子时,还曾忍不住吐槽。
许家这位老爷子,在古代算是把纯爱两个字焊死了。
如今这支簪子落到萧雪手里,也算合适。
“所以它不是因为值多少金子才贵重。”
许安道:“是因为父亲和母亲都很珍惜它。”
萧雪听完以后,更不敢要了。
“那雪儿更不能收。”
“为什么?”
“这是母亲的东西。”
“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也应该留给相公。”
“我一个大男人,留一支女子用的簪子做什么?”
“可以一直收着。”
“收着等它自己成精?”
萧雪没听懂。
她只觉得这样重要的东西,不应该随便交给自己。
“雪儿会弄坏的。”
“坏了便修。”
“若是丢了呢?”
“那我陪你一起找。”
“若是找不到呢?”
许安想了想。
“那便证明父亲又托梦,把它收回去了。”
萧雪明显紧张起来。
“父亲还会收回去吗?”
“……”
许安发现,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
尤其不能在一个真的相信托梦的人面前开。
“不会。”
他立刻改口。
“既然给你了,便是你的。”
“父亲不会收回去。”
萧雪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父亲真的愿意给雪儿吗?”
“愿意。”
“他知道雪儿是替嫁来的吗?”
“知道。”
“也知道雪儿的头发和眼睛吗?”
许安看着她。
“知道。”
“他没有生气吗?”
“没有。”
“父亲说,你是我自己选的娘子。”
萧雪怔住。
许安将金簪轻轻放进她掌心。
“拜堂的是你。”
“和我一起生活的是你。”
“如今每日陪着我的也是你。”
“父亲为什么要生气?”
金簪落在萧雪手中。
分量很轻。
却让她不敢随意抬手。
她低头看了很久。
眼圈渐渐有些红。
“雪儿真的可以收吗?”
“可以。”
“不是暂时放在雪儿这里?”
“不是。”
“以后也不用还给相公?”
“不用。”
“这是父亲给儿媳的。”
许安说完,又补了一句:“许家的儿媳。”
萧雪的手指慢慢合拢。
小心将那支簪子握在掌心。
她没有哭。
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它,像是忽然得到了某种从前从未敢想过的东西。
不仅是一支金簪。
也是许家已经故去的主人,对她这个替嫁新妇的承认。
她不知道托梦是真是假。
却愿意相信是真的。
相信许父真的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知道许安娶了她。
也知道她已经成了许家的人。
萧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许安。
“相公可以给雪儿簪上吗?”
许安一顿。
“我?”
“嗯。”
“你自己不会吗?”
“会。”
“那为什么让我来?”
萧雪把金簪递到他面前。
“这是相公给雪儿的。”
“雪儿想让相公第一次替雪儿簪上。”
她说得很轻。
眼里却带着明显的期待。
许安原本想说,这不是自己给的,是父亲托梦给的。
可这场托梦毕竟是他亲自编的。
认真计较起来,金簪确实是他给的。
“行。”
许安接过簪子。
“转过去。”
萧雪立刻在梳妆台前坐好。
她将披散的白发拢到身后,又拿起木梳,仔细梳顺。
许安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那一头长发。
他穿越过来以后,也已经留了几年的长发。
平日自己束发并不困难。
看府中下人替他梳头,也看过许多次。
无非是先拢起来,再绕几圈,最后用簪子固定。
感觉并不难。
给自己梳和给别人梳,应当也没有太大区别。
许安信心十足。
他先将萧雪的头发拢起来。
然后发现,事情与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萧雪的头发实在太多了。
又长,又软。
握在手里时还算听话,稍微松一点,便会有一缕从指间滑下去。
许安重新拢了一次。
刚把左边收好,右边又散开几缕。
再收右边,左边的头发便跟着松了。
萧雪坐在镜子前,一动也不动。
许安却渐渐皱起眉。
他不信这个邪。
自己连古代科举的文章都能学,难道还能被一头头发难住?
许安第三次将她的头发拢起。
这一次总算没有立刻散开。
他照着记忆,将长发慢慢绕起来。
第一圈还算顺利。
第二圈便有些乱了。
到了第三圈,许安已经不知道手里这几股头发应该放在哪里。
萧雪从镜子里看着他。
“相公会吗?”
“会。”
“要不要雪儿教你?”
“不用。”
许安继续研究。
他终于勉强将头发盘成一团。
虽然有些歪。
但只要簪子插进去,应该便能固定。
许安拿起金簪,找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位置。
“小心一点。”萧雪轻声提醒。
“放心。”
许安已经尽量放轻动作。
可簪子穿过头发时,还是不小心扯住了一缕。
萧雪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动作很小。
许安却立刻发现了。
“疼了?”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脸上的表情也很正常。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许安看着镜子里的她。
“真的不疼?”
“只有一点点。”
“那便是疼。”
许安立刻将簪子抽出来。
被扯住的发丝松开。
萧雪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很快放松下来。
“相公不用这么小心。”
“我已经很小心了。”
许安看着手里的簪子,又看了看她的头发。
这东西明显比写字困难。
写错一笔,纸不会喊疼。
头发弄错了,萧雪会疼。
虽然她不会喊。
许安这一次更加谨慎。
他先用手指将方才扯乱的头发一点点理顺。
指腹轻轻碰过她的发根。
“这里还疼吗?”
“不疼了。”
“这里呢?”
“不疼。”
许安确认了几遍,才重新开始。
萧雪坐得很乖。
哪怕许安将她的头发绕得越来越奇怪,也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金簪终于成功穿过发髻。
头发没有散开。
许安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至少看起来像是成功了。
他向后退了半步,认真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随后陷入沉默。
发髻是固定住了。
可明显歪向一边。
左侧高,右侧低。
还有几缕头发从下面漏出来,乱糟糟地贴在她颈后。
金簪也没有簪正。
那朵小花向下垂着,像是承受不住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经提前低下了头。
许安越看越觉得不对。
“要不拆了重来吧。”
萧雪抬手想摸。
许安立刻拦住她。
“别碰。”
“为什么?”
“可能会散。”
“已经簪好了吗?”
“算是。”
许安说得有些勉强。
萧雪看向面前的铜镜。
镜中的白发姑娘坐得端正。
头发却歪歪斜斜地盘在一侧。
若说这是发髻,确实也有簪子。
可若说好看……
多少有些为难“好看”这两个字。
许安站在她身后,已经看不下去了。
“还是拆了吧。”
“不要。”
萧雪立刻拒绝。
许安有些意外。
“很丑。”
“不丑。”
“你再仔细看看。”
萧雪真的凑近铜镜,仔细看了一会儿。
她看见发髻歪了。
也看见金簪斜着。
后面还有许多没有收好的头发。
可她看了很久,眼睛却慢慢弯起来。
“很好看。”
许安怀疑她对好看的标准出了问题。
“哪里好看?”
萧雪想了想。
“以前没有人这样给雪儿簪过头发。”
“因为正常人不会簪成这样。”
“这是相公第一次给别人簪。”
“也是最后一次。”
许安觉得自己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以后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
萧雪却立刻转过身。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你不觉得疼?”
“不疼了。”
“也不觉得丑?”
“不觉得。”
“可它就是歪的。”
萧雪认真看着他。
“别人都不会这样簪。”
“嗯。”
“所以这是相公给雪儿设计的。”
“属于雪儿自己的发型。”她补充道。
许安一时竟无法反驳。
萧雪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的发髻仍旧歪着。
可那支细细的金簪已经稳稳留在她的白发间。
这是许父送给许母的簪子。
也许当年许父给许母也簪了这么一个造型。
萧雪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摸了摸垂在颈边的发丝。
“雪儿今日就这样出去。”
许安立刻道:“不行。”
“那雪儿只在房里戴。”
“也不行。”
“相公不喜欢吗?”
许安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说不喜欢,她大概会失落。
说喜欢,便等于承认这个歪得不像话的发髻还算成功。
许安犹豫片刻。
“簪子好看。”
“头发呢?”
“……”
“相公方才还说,雪儿的头发很好看。”
“头发本身好看。”
“发型呢?”
萧雪继续追问。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会抓住许安话里的漏洞。
而这一切,显然都是许安自己教出来的。
许安看着镜子里的发髻,艰难开口:“还算……特别。”
萧雪满意了。
“相公喜欢便好。”
许安忽然觉得不对。
最开始不是在讨论她喜不喜欢吗?
怎么最后变成他喜不喜欢了?
更重要的是,他明明已经把头发簪成这样,萧雪竟然还能让他亲口承认“特别”。
许安低头看她。
萧雪也从镜子里看着他。
异色的眼睛弯弯的。
明显很开心。
许安伸手轻轻碰了碰簪头上的小花。
“以后再给你簪。”
萧雪立刻转过头。
“真的?”
“等我学会以后。”
“现在也很好。”
“现在不好。”
“雪儿喜欢。”
许安看了她一会儿。
“那便先戴着。”
萧雪用力点头。
她重新坐正,又对着铜镜看了许久。
许安站在她身后,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手艺实在惨不忍睹。
萧雪却越看越高兴。
这一局显然已经没有争议。
今日的胜负雪儿赢了。
晨妆寻簪意微惶,
匣启金枝映晓光。
若在从前应辞却,
今将君意簪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