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停后的第三日,书院重新开课。
清晨的天已经放晴。
院中还留着一点湿润的水汽,青石板被洗得干净,檐角偶尔落下一滴水,在地上敲出很轻的一声。
许安换好衣裳,将书和笔墨收进包袱里。
萧雪坐在一旁看着他。
“相公今日还是午时下学吗?”
“嗯。”
“那雪儿去接相公。”
许安抬头看她。
上次去书院,还是他故意没有带伞,让她独自出去认路。
那一次萧雪虽然找到了地方,却在雨中等了许久。
许安原以为她至少要过上一段时间,才会愿意再走那么远。
没想到这次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想去便去。”
萧雪眼睛立刻弯起来。
“雪儿今日会打扮得很漂亮。”
“为什么?”
“让相公的同窗都羡慕你。”
许安笑了一声。
“那我等着。”
萧雪认真点头。
她将许安送到门外,看着他沿街走远,才转身回房。
今日只是去接人。
可她答应了许安,要打扮得非常漂亮。
自然不能像平日一样。
萧雪站在衣柜前,看了许久。
柜中已经放了好几套新衣裳。
这些都是许安让人给她置办的。
料子柔软,颜色也很好看。
萧雪平日却舍不得多穿。
太好的衣裳容易弄脏。
袖口沾上一点墨,裙摆蹭上一点灰,她都会心疼许久。
可今日不一样。
她伸手取出了那件桃粉色的衣裳。
这是许安第一次特意送给她的。
衣料轻软。
手指抚过时,几乎感觉不到粗糙的织纹。
袖口和领边绣着极浅的花枝,颜色并不浓艳,像春日里刚开的桃花。
萧雪把衣裳抱在怀里。
在萧家时,她见过姐姐穿许多漂亮衣裳。
每到换季,都会有人送来新的绸缎和纱罗。
那些料子被整匹铺开时,光滑得像水。
萧雪只能在收拾房间或者洗衣时碰到。
偶尔多看一眼,也会被人催走。
她一直以为,那已经是世上最好的衣裳了。
可许安送她的这一件,摸起来比记忆中那些还要柔软。
穿在身上,也不会磨得皮肤发疼。
萧雪走到屏风后,将衣裳换好。
粉色衣裙贴着纤细的身体垂落。
腰带收紧以后,原本过分单薄的身形也显得柔和了一些。
她低头抚平裙摆。
又将袖口整理整齐。
每一道褶子都要理好。
不能让相公看见她穿着最好的衣裳,却连衣角都是乱的。
萧雪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姑娘白发垂落,肤色仍旧偏白。
这些日子吃得比从前好,脸颊终于不再那么凹陷,也多了一点浅浅的血色。
桃粉色落在她身上,并不显得过分艳丽。
反而将她原本安静苍白的眉眼衬得柔软许多。
她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
觉得很好看。
但还不够。
她今日答应过,要让许安的同窗都羡慕他。
只换一件衣裳,显然还不能算非常漂亮。
萧雪打开梳妆台上的首饰盒。
盒中没有多少东西。
母亲留下的旧首饰,平日用的木簪,还有许安前几日交给她的金簪。
金簪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簪身很细。
簪头只雕了一朵小花。
并不华丽,却比盒中所有东西都更让她珍惜。
这是许父送给许母的东西。
如今也是许家交给她的东西。
萧雪伸手将金簪拿起来。
指腹从那朵小花上轻轻擦过。
昨日许安第一次替她簪发时,发髻歪得厉害。
她却一直舍不得拆。
直到睡前,才小心将金簪取下来,重新放回盒中。
萧雪坐在镜前,将长发全部放到身后。
白发又长又软。
经过昨夜的梳理,发尾仍带着一点自然的弯。
她拿起木梳,从发根一点点梳到发尾。
白色长发顺着肩背垂落下来,几乎盖住了整张椅背。
萧雪自己簪发时熟练许多。
她将上半部分头发拢起,绕成整齐的发髻。
剩下的长发仍旧披在身后。
金簪从发髻中间穿过。
簪头的小花正好落在白发旁边。
细细一点金色,在大片雪白之间显得格外清楚。
萧雪左右看了看。
发髻没有散。
簪子也没有歪。
比许安昨日簪得好看许多。
可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太整齐了。
不像相公替她设计的发型。
萧雪伸手,将发髻轻轻拨向一边。
又从颈后抽出两缕白发,让它们松松垂在脸侧。
铜镜中的发髻顿时微微歪了一点。
没有昨日那么乱。
却已经能看出几分相似。
萧雪满意了。
这还是相公替她设计的。
只是被她稍微整理了一下。
她又取出许安先前买给她的胭脂。
上一次用时,她不懂该抹多少。
指尖沾了一大块,全涂在脸上。
最后两边红得厉害,许安笑了许久。
这次萧雪很小心。
她只用指腹沾了一点,轻轻点在脸颊上。
颜色太淡。
离远一些,几乎看不出来。
萧雪又补了一点。
左边有了浅浅的红,右边却还没有。
她照着铜镜,尽量让两边一样。
来回补了几次,终于停下。
两边脸颊都泛着柔和的红意。
没有上次那么夸张。
却比平日多了一点明亮。
她又抿了一点胭脂,轻轻点在唇上。
原本颜色很浅的唇瓣,也多了一层淡淡的红。
萧雪坐在铜镜前,认真看着自己。
桃粉色衣裙。
细细的金簪。
微微歪向一边的发髻。
还有脸颊和唇上的浅红。
她抬手将垂在脸侧的白发理好。
镜中的姑娘也跟着轻轻抬起眼。
一只眼睛漆黑。
另一只眼睛浅蓝。
从前这双眼睛总是低垂着,不敢正视别人。
如今却安静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萧雪看了许久。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好看。
不是因为萧家要她替嫁,临时替她换上新娘衣裳。
也不是因为有人需要她装成另一个人。
这身衣裳是许安送的。
金簪也是许安交给她的。
她今日这样打扮,只是因为自己想去见他。
想到这里,萧雪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站起身,在屋中走了一圈。
粉色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发间的金簪映着窗外的阳光,落下一点很淡的金色。
她又走回铜镜前。
仔细检查发髻有没有松。
衣带有没有歪。
脸上的胭脂是否还算匀称。
确认都没有问题以后,她才走出房间。
许伯正在院中。
看见她后,只停了一下。
“少夫人今日很好看。”
萧雪立刻笑起来。
小烟也在一旁跟着夸了一句。
“雪儿这样去书院,少爷一定移不开眼。”
两句话已经足够。
萧雪彻底放下心。
她回房取出一只小布包。
里面装着两块糕点。
许安午时下学,或许会饿。
她又带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天气放晴以后有些热,可以替许安擦汗。
一切准备妥当以后,她站在府门前,最后检查了一遍。
裙摆整齐。
金簪没有松。
东西都带好了。
去书院的路,她也已经记得清楚。
向东走。
经过笔墨铺。
再过石桥。
桥后第二条街向北。
门前有两棵槐树。
这一次,她不需要在心里反复念许伯教过的路线。
也不再害怕自己会走错。
萧雪迈出许府大门。
雨后的阳光落在街上。
桃粉色的裙摆轻轻晃动。
白色长发垂在身后,随着脚步荡开。
那支细细的金簪藏在发间,偶尔映出一点明亮的光。
萧雪兴高采烈地朝书院走去。
一路上都在想——
相公看见她时,一定会很高兴。
从前只敢倚门思,
今朝却问散学时。
粉衣初向书门立,
一腔欢喜报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