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雪走到书院附近时,离午时还有一会儿。
雨后的街道已经晒干了大半。
铺子前重新支起幌子,路边也摆出了卖果子和小玩意儿的摊子。
来往的人不算多,阳光从屋檐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块块明亮的颜色。
萧雪没有站到书院门前。
上一次来时,她在门口进进退退了许久。
今日她已经想好了。
离书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槐树。
站在树下,既能看见书院大门,又不会挡着别人进出。
她便在那里等相公。
桃粉色的衣裙干干净净。
白发垂在身后,微微歪向一侧的发髻上,簪着那支细细的金簪。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簪头上的小花偶尔亮一下。
萧雪手里提着装糕点的小布包。
她已经在心里想过许多遍。
等相公出来,她便先走过去叫他。
再把糕点给他。
若是相公说她今日好看,她便告诉他,这是专门打扮给他看的。
若是他没有立刻发现……
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
桃粉色的衣裳。
金簪。
脸颊上的胭脂。
已经很明显了。
相公应该不会看不出来。
她又抚了抚袖口。
没有皱。
裙摆也没有沾灰。
一切都很好。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说笑。
两个年轻女子从街边走来。
两人手里各自挎着一只竹篮,篮中放着刚买的布匹、香料和一些零碎物件。
身上的衣裳颜色鲜亮。
头上也簪着花。
明明只是替府中出来采买,走在街上却昂着下巴,像是谁家的小姐。
萧雪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
“那不是萧雪吗?”
萧雪的身体微微僵住。
她抬起头。
那两张脸并不陌生。
都是从前萧家的下人。
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却仗着在嫡母院中做事,平日最喜欢使唤她。
冬日让她去井边洗衣。
夏日把刚扫干净的地方重新弄脏。
做不完的活计,也总爱往她身上推。
若是萧雪动作慢了,她们便会站在旁边笑。
有时还会叫她灾星。
萧雪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们。
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布包。
那两人已经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围着她看了一圈,忽然笑起来。
“还真是你。”
另一人也跟着打量她。
“几日不见,倒是学会打扮了。”
“穿得这样好,我险些没认出来。”
她们的目光从萧雪脸上一路落到衣裙,又停在那支金簪上。
像是在看一件根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
萧雪没有回答。
她今日是来接相公的。
不想理她们。
其中一人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
“这料子可不差。”
“你从前在府里,可连碰一下都不敢。”
另一人笑道:“如今自己穿上了,也不知道孝敬一下姐姐们。”
手指在衣料上来回摸了几下。
萧雪退开一步。
“不要碰。”
声音不大。
却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从前的萧雪不会这样说话。
她们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即使被推搡,也只会低着头躲开。
如今竟然敢让她们不要碰。
两人对视一眼。
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嫁出去几日,脾气倒长了。”
“许家那位公子,还真把你当主子养了?”
萧雪仍旧没有回答。
她转身想换个地方等。
其中一人却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急什么?”
衣料被猛地扯了一下。
萧雪立刻回头。
“松开。”
那人不但没松,反而将袖口往自己面前拽了拽。
“这么好的料子,穿在你身上也是浪费。”
“从前姐姐们帮你那么久,如今得了好东西,也不知道拿回来孝敬。”
另一人的手已经伸向了她头上的金簪。
萧雪立刻偏头避开。
那只手没有碰到簪子,却勾住了一缕白发。
发根被扯得一疼。
萧雪皱起眉。
“别碰我的簪子。”
“还真护上了。”
女子笑了一声。
“许家那位公子也是个傻的。”
“什么人不好娶,偏偏娶你这么个小灾星。”
萧雪忽然不动了。
另一人仍盯着她的金簪。
“这不会也是他送的吧?”
“就你这种人,也配戴金簪?”
“怕不是从许府里偷出来的。”
萧雪抬起头。
方才还躲闪的目光,忽然安静下来。
“你们不准说我相公。”
那两人怔了一下。
随后笑得更厉害。
“哟,还护着呢。”
“看来那傻公子真把你养熟了。”
“不过也是,他若是不傻,怎么会看上——”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萧雪一拳打了过去。
拳头正中那人的眼眶。
那人惊叫一声,捂着眼睛连退两步。
旁边的人显然没有想到萧雪真的敢动手。
反应过来以后,立刻扑上来抓她的头发。
萧雪侧身躲开。
肩膀仍旧被推了一下。
她脚下踉跄,却没有倒。
手中的布包掉在地上。
一块糕点从里面滚出来,落进路边的灰尘里。
萧雪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特意给相公带的。
她心里的火一下子更大了。
“你赔相公的糕点!”
萧雪扑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
三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萧雪从前在萧家做过太多活。
挑水、搬柴、洗衣、洒扫。
身子看着虽然单薄,真正动起手来,力气却比两个只会使唤人的丫鬟大得多。
一人从背后抓住她的袖子,用力一扯。
粉色衣袖发出一声轻响。
萧雪低头看见那道裂口。
这是相公送给她的衣裳。
她今日特意穿出来的。
另一人还在骂她疯了。
萧雪抬手又是一拳。
这一次打中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两声惊叫先后响起。
街边已经有人停下来张望。
那两个女子终于慌了。
她们原本只当萧雪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
谁也没有料到,她打起架来竟然半点不躲。
挨上一下也不哭。
只盯着她们打。
当然,这时候谁也没有意识到。
许家这位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少夫人。
某种相当不讲道理的战神属性,已经开始悄悄萌芽了。
触发条件也十分简单。
欺负她,可以忍。
撕她的衣服,勉强也可以忍。
骂她相公——
不行。
“你疯了!”
其中一人捂着眼睛,转身便跑。
另一人也不敢再留,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萧雪站在原地,胸口仍旧起伏得厉害。
她没有就此罢休。
“站住!”
她追了上去。
那两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更加害怕。
连手中的竹篮也不要了,一路朝萧家的方向跑。
萧雪追在后面。
桃粉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凌乱。
白发也早已散开大半。
原本微微歪向一侧的发髻彻底松了。
只有金簪还牢牢留在发间。
那两个女子跑过一条街。
回头看了一眼。
萧雪还在追。
又跑过一条街。
再回头。
萧雪依旧在追。
她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日不过随口骂了许安两句。
便提前见识到了许家少夫人尚未完全觉醒的战神形态。
直到萧府大门出现在前方,两人才像看见了救命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冲上台阶,用力拍门。
萧雪追到门前,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往里闯。
只是站在台阶下面,喘着气看着她们。
两人的衣裳已经被撕得凌乱。
袖口和领边裂开好几处。
一人左眼乌青。
一人右眼发黑。
头上的花也不知道掉去了哪里。
比出来采买时狼狈了不止一点。
萧雪的情况稍微好些。
脸侧被指甲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衣袖裂开了一条口子。
头发散了。
衣裙也沾了一些灰。
除此之外,并没有吃什么亏。
萧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那两人立刻挤了进去。
萧雪站在门外,胸口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想了想,还是朝紧闭的大门喊了一声:
“不准说我相公!”
声音在街上响得很清楚。
连门内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萧雪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想起许安。
午时快到了。
相公还在书院等她。
若是自己一直站在萧家门口闹下去,别人会不会觉得许家少夫人没有规矩?
会不会连带着说相公不好?
想到这里,萧雪立刻停住。
不能再追了。
再追下去,会给相公丢人。
她转身便走。
走出一段以后,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方才只顾着生气。
如今冷静下来,她才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
桃粉色的衣袖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虽然没有完全扯断,却已经露出了里面的手臂。
裙摆沾着灰。
腰带也歪了。
萧雪伸手碰了碰脸侧。
指尖传来一点疼。
她不知道脸上究竟被划成了什么样子。
又抬手摸向头发。
早晨盘好的发髻已经松散。
许多白发从中滑落下来。
金簪斜斜插着。
比许安昨日替她簪的还要歪。
她早晨花了那么久才打扮好的模样。
全都没有了。
萧雪站在街边。
方才打人的时候,她没有哭。
被扯疼头发时,也没有哭。
如今却忽然有些难过。
她不后悔。
那些人骂她,可以。
扯她的衣服,也可以忍。
可她们骂许安是傻子。
还说相公送她的金簪是偷来的。
谁敢那样说相公,她便要打谁。
哪怕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动手。
可她今日明明答应了许安。
要打扮得非常漂亮。
要让他的同窗都羡慕他。
现在衣服破了。
头发乱了。
脸上也被蹭伤了。
若是这样去书院门口,别人看见以后,会不会笑话许安?
萧雪低头看着裂开的袖口。
心里的高兴一点点淡下去。
她现在不漂亮了。
至少没有早晨那么漂亮。
不能这样站在相公的同窗面前。
可若是不去接他……
相公还在等她。
他说过,会在书院门口等。
这一次若是一直看不见她,许安会不会以为她没有来?
会不会等很久?
萧雪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安。
回许府换衣裳已经来不及了。
从这里回去,再赶到书院,至少要耽误很久。
她只能先去。
萧雪将裂开的衣袖往里面折了折。
又把散下来的白发拢到肩后。
她想把金簪重新插好。
试了几次,却没有铜镜。
越弄越乱。
最后只能放弃。
她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返回。
走到书院附近时,里面还没有散学。
门前仍旧安静。
萧雪却不敢再站到那棵槐树下面。
那里太显眼。
书院里的人一出来,第一眼便会看见她。
她看了看四周。
最后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口堆着几个竹筐。
墙边有一小片阴影。
萧雪便缩在那里。
既能看见书院门口。
又不容易被别人注意。
她蹲在墙边,将破掉的衣袖藏进怀里。
散乱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一部分脸。
她一直盯着书院的大门。
想等许安出来以后,再悄悄叫他。
不能让太多人看见。
也不能离得太远。
相公得找到她。
她已经尽力将自己缩得很小。
像从前在萧家犯了错时那样,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可这一次,她不是怕别人找到。
只是怕除了许安以外的人先看见她。
萧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里还攥着早晨准备好的布包。
两块糕点只剩下一块。
剩下的那块被她护得很好。
没有掉。
也没有碎。
至少相公的糕点还在。
她轻轻抿住嘴唇。
等许安出来,她要先告诉他。
自己不是故意来晚的。
也不是不想去接他。
她只是……
没有早晨那么漂亮了。
忍得千般风与刺,
不容半句损君名。
娇拳战罢春光乱,
独向深巷怯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