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散学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大门从里面打开。
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
许安抱着书，视线先落到那棵槐树下。
没有人。
树下空空的。
他脚步微微一顿。
萧雪早晨明明说过，会来接他。
还说要打扮得非常漂亮，让同窗都羡慕他。
她不会无缘无故不来。
许安站在门前，迅速看了一圈。
街边没有那身桃粉色的衣裙。
也没有熟悉的白发。
身旁有人同他说话，许安没有听清，只随意应了一声，便往前走了几步。
随后，他看见了旁边的小巷。
巷口堆着几个竹筐。
阴影里露出一点粉色的裙摆。
还有一缕垂下来的白发。
许安一眼便认出来了。
“萧雪。”
蹲在墙边的人轻轻颤了一下。
萧雪抬起头。
她像是没有想到许安这么快便找到了自己，脸上先露出一点慌乱。
随后又勉强弯起眼睛。
“相公。”
许安走进巷子。
离得近了，他才真正看清她现在的模样。
早晨还整齐柔软的粉色衣裙已经沾了灰。
衣袖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腰带歪着。
白色长发散落大半，原本簪好的发髻已经彻底乱了。
那支金簪斜斜留在发间。
脸侧还有一道红痕。
不深。
却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许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谁弄的？”
他快步走到萧雪面前。
萧雪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不是怕他。
只是觉得自己如今太狼狈。
她早晨明明说过，要漂漂亮亮地来接相公。
结果却缩在巷子里，像是才从哪里逃回来。
“没事。”
萧雪先把藏在怀里的布包举起来。
“相公的糕点还在。”
许安没有看糕点。
他的目光落在她裂开的衣袖和脸上的伤痕上。
“我问你，谁弄的？”
萧雪很少见他这样。
声音并不算大。
可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她能感觉到，许安生气了。
而且气得厉害。
萧雪立刻站起来。
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她身体晃了一下。
许安伸手扶住她。
手刚碰到她的手臂，萧雪便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安动作一顿。
“这里也伤了？”
“没有。”
萧雪立刻摇头。
“就是刚才蹲久了。”
她怕许安继续问，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
“是萧家的两个下人。”
“雪儿以前认识她们。”
“她们总让雪儿干活。”
“今日看见雪儿穿新衣裳，就过来摸，还想碰金簪。”
萧雪说得很快。
像是只要自己先把事情讲清楚，许安便不会那么生气。
“雪儿很乖的。”
“她们一开始说雪儿，雪儿都没有理。”
“她们说衣裳穿在雪儿身上浪费，雪儿也没有打她们。”
许安的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呢？”
“然后她们说相公傻。”
萧雪的声音小了一点。
“还说相公不该娶雪儿。”
“说金簪是雪儿从许府偷的。”
“雪儿才动手的。”
她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什么，认真补充道：
“雪儿很厉害。”
“一个打两个，也没有输。”
“她们两个人的衣服比雪儿破得多。”
“脸上一人黑了一只眼睛。”
“雪儿还追了她们两条街。”
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骄傲。
仿佛自己不是刚打过架。
而是完成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
许安却一句都笑不出来。
他看着萧雪脸上的伤。
又看见她一直把破掉的袖口藏在身后。
她明明在难过。
却还在努力告诉他，自己没有吃亏。
自己很厉害。
自己很乖。
不需要他担心。
许安心里的怒意一下子压不住了。
他伸手将萧雪抱进怀里。
动作太快。
萧雪甚至来不及反应。
脸已经撞进他胸前。
手里的布包也被夹在两人中间。
许安抱得很紧。
像是只要再松一点，她便又会缩回那片阴影里。
“相公？”
萧雪愣了一下。
许安低下头，把她散乱的白发护进怀中。
“没事了。”
他的声音仍旧有些沉。
“我来了。”
萧雪被他抱着。
方才准备好的一大堆话忽然卡住了。
她原本还想告诉许安，那两个人跑得特别快。
自己一直追到萧家门口才停。
还对着萧家大门喊了不准说相公。
可如今听见许安说“我来了”，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萧雪轻轻抓住他的衣襟。
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雪儿真的没事。”
“就是衣裳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口。
“这件衣裳好贵。”
“早知道，雪儿应该多穿几次给相公看的。”
“今日才穿第二次，就破了。”
她说着，还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笑得并不好看。
“下次补一补，应该还能穿。”
“若是补不好，雪儿可以只在房里穿。”
“不会浪费的。”
许安没有说话。
萧雪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
她知道他还在生气。
于是继续劝他。
“相公不要生气。”
“她们也被雪儿打了。”
“比雪儿惨很多。”
“一个左眼黑，一个右眼黑。”
“站在一起正好一对。”
若是平日，许安大概会被这句话逗笑。
可今日没有。
他的手掌轻轻压着她的后脑。
避开了那支歪掉的金簪。
“她们还碰你哪里了？”
“没有了。”
“脸是谁抓的？”
“雪儿不记得。”
“袖子呢？”
“打架的时候扯坏的。”
“头发也是？”
“嗯。”
萧雪越说，越能感觉到许安身上的怒气。
她开始有些着急。
“相公，你先回去吧。”
“你先走。”
许安低头看她。
“什么？”
萧雪从他怀里抬起脸。
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点水光。
她却仍然努力笑着。
“雪儿这样不好看。”
“相公的同窗若是看见，会笑话你的。”
“雪儿自己过一会儿回去。”
“等他们都走了，雪儿再从巷子里出来。”
“不会给相公丢脸。”
许安看着她。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心疼，还是该先发火。
她的衣服被撕了。
脸上有伤。
头发也乱了。
她缩在巷子里等了那么久，最担心的却还是自己会不会给他丢脸。
许安心中的怒意烧得更厉害。
却不是对她。
“萧雪。”
“嗯？”
“别说了。”
萧雪愣住。
许安重新将她按进怀里。
“什么都不用解释。”
“也不用笑。”
他轻轻摸着她散乱的长发。
“你没有给我丢脸。”
“永远都不会。”
萧雪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可是雪儿现在不好看。”
“谁说的？”
“衣服破了。”
“再买。”
“很贵。”
“我有钱。”
许安低头看着她。
“先回家。”
“你在家里等我。”
“我去给你出气。”
萧雪立刻摇头。
“不要。”
“为什么？”
“会给相公惹麻烦。”
“不会。”
“会有人说相公不好。”
“让他们说。”
“可是……”
“有相公在。”
许安打断她。
手掌轻轻护住她的后脑。
“以后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欺负过你的，我会替你讨回来。”
“你不用一直懂事。”
“也不用什么都忍着。”
“疼便说疼。”
“委屈便说委屈。”
“想哭便哭。”
萧雪怔怔望着他。
她原本已经忍住了。
打架时没有哭。
衣服被撕坏时没有哭。
发现自己变得不好看时，也只是躲在巷子里难过。
她想着相公还在等。
不能让相公担心。
不能给相公丢脸。
所以她要笑。
要告诉他自己一个打两个很厉害。
要告诉他对面更惨。
要表现得什么事情都没有。
可许安现在让她不用懂事。
他说可以疼。
可以委屈。
也可以哭。
萧雪眼中的水光一下子漫了出来。
她还想再忍。
嘴唇却已经开始发抖。
“可是……”
刚说出两个字，眼泪便掉了下来。
许安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没事了。”
这一句话彻底压垮了她最后一点逞强。
萧雪忽然伸手抱住许安。
脸埋在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也不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小声抽泣。
而是像终于有人允许她委屈一样，哭得毫无顾忌。
“她们撕相公给雪儿买的衣裳……”
“雪儿早晨穿了好久……”
“还涂了胭脂……”
“头发也是雪儿特意梳的……”
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雪儿明明很漂亮的……”
“想让相公看……”
“她们还说相公傻……”
“相公才不傻……”
“是她们坏……”
许安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嗯。”
“她们坏。”
“雪儿不坏。”
萧雪哭得更凶了。
许安抱着她。
任由眼泪把自己胸前的衣料打湿。
“没事了。”
“相公在。”
“没人会再欺负你。”
他重复了许多遍。
萧雪就伏在他怀中哭。
她不再说自己很厉害。
也不再解释那两个人被她打得有多惨。
现在她只觉得委屈。
衣服坏了，很委屈。
她早晨明明那么开心，最后却只能躲在巷子里，也很委屈。
最委屈的是，那两个人骂许安。
而她就算把她们都打跑了，还是觉得不够。
许安一直拍着她的后背。
直到哭声慢慢变小。
萧雪的眼睛已经红了。
鼻尖也红红的。
她仍旧抓着许安的衣裳，不肯松开。
许安低头看她。
“哭完了？”
萧雪吸了吸鼻子。
“还没有。”
“那继续哭。”
“可是相公的衣服湿了。”
“洗得干净。”
“眼泪也能洗干净吗？”
“能。”
“鼻涕呢？”
许安沉默了一下。
萧雪顿时有些紧张。
下意识想把脸从他怀里移开。
许安却重新按住她。
“也能。”
萧雪这才又靠回去。
不过没有继续放声哭。
只是偶尔抽泣一下。
许安替她把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擦干。
又将散乱的白发理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脸侧的红痕时，动作很轻。
“疼吗？”
萧雪这次没有再说不疼。
“有一点。”
“手臂呢？”
“也有一点。”
“还有哪里？”
萧雪认真感受了一下。
“脚有点酸。”
“追人追的？”
“嗯。”
“追了几条街？”
“两条。”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似乎稍微好了一点。
“她们跑得很快。”
“雪儿差一点就追不上了。”
“但还是追到了萧家门口。”
许安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又想起她一个人追着两个丫鬟跑过两条街的模样。
心疼之余，竟又生出一点哭笑不得。
“下次不许追那么远。”
“她们骂相公。”
“那也不能一个人追。”
“为什么？”
“怕你跑丢。”
萧雪想了想。
似乎有道理。
“那下次雪儿先回来告诉相公。”
“……”
许安原本想说的是没有下次。
可看她的神情便知道，这条路大概行不通。
只好先应了一声。
“先告诉我。”
“相公跟雪儿一起追吗？”
“我替你处理。”
“相公会打架吗？”
“不会。”
许安回答得十分坦然。
“那还是雪儿打吧。”
“……”
她刚哭完，竟然已经开始担心许安打不过别人。
许安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金簪还歪在发间。
他没敢用力。
“走吧。”
“回家。”
萧雪看了一眼书院门口。
那里还有几个没有离开的学生。
她下意识往巷子里缩了一点。
许安握住她的手。
“别躲。”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牵着她走出小巷。
萧雪低着头。
破掉的衣袖仍旧往身后藏。
许安便换了一个位置，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街上的视线。
两人没有立刻回府。
走过前面的街口时，许安看见一个卖糖画的小摊。
木板上插着许多做好的糖画。
有兔子。
有蝴蝶。
也有花和飞鸟。
最上面立着一个最大的。
是一条盘起来的龙。
金黄透亮。
比旁边所有糖画都大了一圈。
许安停下脚步。
“等一下。”
萧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许安走到摊前，指了指最大的那个。
“要这个。”
摊主将糖画取下来。
许安接过，递给萧雪。
萧雪看着那条比自己脸还大的糖龙，没有立刻接。
“给雪儿的吗？”
“嗯。”
“为什么？”
“吃点甜的，会开心。”
萧雪这才伸手接过。
糖画很大。
她拿在手里，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吃。
想了想，先把糖龙递到许安嘴边。
“相公先吃。”
“我不爱吃甜的。”
这句话并不完全真实。
他只是不喜欢太甜。
但此刻显然没有必要解释得这么详细。
萧雪看了看糖画。
“那雪儿先吃？”
“嗯。”
她低头在糖龙尾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糖很脆。
入口以后很快便化开。
甜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许安看着她。
“好吃吗？”
“甜。”
“开心一点没有？”
萧雪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她又咬了一小口。
随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许安。
“雪儿吃完以后，相公亲雪儿。”
许安一顿。
“为什么？”
萧雪举着糖画。
眼睛仍旧红红的。
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几分认真。
“雪儿的嘴会是甜的。”
许安看着她。
片刻后，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避开歪掉的金簪，只顺了顺散乱的白发。
“好。”
萧雪眼睛弯了一点。
她一只手拿着糖画。
另一只手被许安牵着。
两个人慢慢朝家的方向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头躲开路人的目光。
惯将委屈作轻尘，
一声怜惜泪依人。
原来娇纵非祸根，
从此敢费君心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