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许府以后,许安先把萧雪送回了房间。
“把衣裳换下来。”
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
桃粉色的衣袖裂开了一道口子,裙摆也沾了灰。
早晨出门时,她明明把每一道褶子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她轻轻摸了摸破掉的袖口。
“还能补好吗?”
“能。”
“真的?”
“不能也让人补好。”
许安把她推进房门。
“先换衣服。”
萧雪仍有些舍不得。
“这件衣裳很贵。”
“我知道。”
“相公以后不要丢掉。”
“不丢。”
“补不好也可以留给雪儿。”
“都依你。”
听见许安答应,她这才放心了一点。
“那相公呢?”
“我去找许伯说些事情。”
萧雪立刻猜到他要说什么。
“相公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骗人。”
许安低头看她。
萧雪的眼睛哭过以后还有些红,鼻尖也是红的。
脸侧那道浅浅的擦痕落在苍白的皮肤上,看着仍旧有些显眼。
许安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白发。
“我只是让许伯派人去问问。”
“不会闯进萧家打人。”
“真的?”
“真的。”
“也不会给相公惹麻烦吗?”
“有麻烦也是他们的麻烦。”
萧雪还是有些不放心。
许安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去换衣服。”
“哦。”
她终于关上了房门。
许安站在门外片刻,脸上的神色才慢慢沉下来。
他当然不会亲自冲到萧家门前打人。
一来,他确实不会打架。
二来,就算会,也没必要亲自动手。
萧家两个下人敢在街上拦住许家的少夫人,撕她衣裳,抢她首饰,还当众辱骂许家。
这已经不是两个丫鬟随口说几句难听话那么简单了。
萧雪可以觉得自己把人打了一顿,事情便算结束。
许安不能。
她从前在萧家吃过多少苦,他暂时还没有全部弄清楚。
但如今人已经嫁进许家,萧家的人还敢追到街上欺负她。
若是什么都不做,往后只会有人觉得许家软弱可欺。
许安在前院找到了许伯。
许伯正在清点刚送来的东西,见他脸色不好,便停下手里的事。
“少爷。”
“派人去一趟萧家。”
许安没有绕弯子。
“今日萧家两个下人在书院附近拦住萧雪,辱骂推搡,还撕坏了她的衣裳。”
许伯神色微变。
“少夫人受伤了吗?”
“都是些轻伤。”
许安道:“她说那两个人被她打得更惨。”
许伯沉默了一下。
显然没有料到最后一句。
许安也不准备解释萧雪一个打两个,又追了人家两条街的具体过程。
这件事说出来多少有些破坏眼下严肃的气氛。
“让人去问萧家要个说法。”
“不是私下赔两件衣裳便算了。”
“那两个人怎么处置,萧家准备如何管教下人,都要说清楚。”
“若是他们不愿意说清楚呢?”许伯问。
许安看了他一眼。
“那就替他们说清楚。”
许伯明白了。
“老奴这便安排。”
许安点头,没有继续留在前院。
他先去伙房打了一盆温水,又取了一块干净的软布,端着回了房间。
推开门时,萧雪已经换好了衣裳。
破掉的粉色衣裙被她整齐叠在床边。
哪怕袖子已经裂开,她仍将裙摆和衣带理得很平整。
身上则换成了平日睡觉时穿的白色里衣。
衣裳宽松柔软。
白发已经全部散下来,铺在肩后。
金簪被取下,放回首饰盒里。
萧雪坐在床边,正低头检查那件粉衣的裂口。
见许安回来,她立刻抬头朝着许安微微一笑。
许安把水盆放到桌上。
她放下粉衣,走到桌边。
“这是做什么?”
“擦脸。”
萧雪伸手想接布巾。
“雪儿自己来。”
许安没有递给她。
“坐好。”
“雪儿会擦。”
“我知道。”
“那相公为什么不给雪儿?”
许安把软布浸进温水里,慢慢拧干。
“因为我想给你擦。”
萧雪看了看他手里的布巾,又看了看已经准备好的温水。
相公东西都拿来了。
若是自己一定要抢过来,好像反而让他白忙一趟。
她想明白以后,乖乖坐到凳子上。
“那相公擦吧。”
许安站到她面前。
先用手指将她脸侧的白发拨开。
那道浅浅的红痕还在。
不过已经比方才淡了许多。
看起来只是被指甲轻轻蹭过,并没有真正划伤。
许安拿着温热的软布,小心碰上她的脸。
“疼便说。”
“现在不疼了。”
“这么快?”
萧雪认真点头。
“雪儿很厉害。”
她今日已经说过很多次自己厉害。
一个打两个很厉害。
追了两条街很厉害。
如今脸上连伤都没有,也很厉害。
许安看着她。
“嗯,很厉害。”
软布从她脸颊轻轻擦过。
萧雪方才哭了很久。
眼角还留着一点干掉的泪痕,脸侧也沾了些灰。
温水擦过以后,很快便干净了。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
哭过以后,脸颊反而多了些浅浅的红。
白色里衣衬着散下来的长发,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
许安擦完左边,又擦右边。
动作起初还算认真。
萧雪闭着眼睛,安静地让他擦。
软布从额角落到脸颊,再沿着下巴轻轻擦过去。
温温热热的。
并不难受。
擦了一会儿,布巾停了。
萧雪等了片刻,没有感觉到许安继续动作。
她睁开眼睛。
“擦完了吗?”
“还没有。”
许安低头看着她的脸。
灰已经擦净了。
泪痕也没有了。
脸侧原本那点浅红,如今几乎已经看不出来。
仔细找了几遍,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哪一边受过伤。
许安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软软的。
萧雪眨了眨眼。
“还疼吗?”
“不疼。”
许安又轻轻按了一下。
“不疼?”
“不疼。”
“这里呢?”
他换了个位置。
萧雪摇头。
“不疼。”
“那这里?”
许安的手指从她脸侧慢慢捏住一点软肉。
萧雪的嘴被挤得微微鼓起来。
她仍旧认真回答:“也不疼。”
许安觉得检查得还不够仔细。
又换到另一边捏了一下。
两边都很软。
而且因为萧雪没有反抗,手感格外好。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她脸上有没有伤。
可确认完以后,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萧雪的脸颊被他捏着,轻轻往两边拉了一下。
原本安静温顺的表情,顿时多了几分傻气。
许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雪看着他。
“相公在做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有没有别的伤。”
“雪儿脸上没有伤了。”
“有些伤看不出来。”
许安说得十分认真。
手上却又捏了一下。
萧雪被他捏得嘴唇微微嘟起。
她想了想。
相公说得也有道理。
有些伤确实看不出来。
就像方才手臂只是被碰了一下,也会有些疼。
于是她仍旧没有躲。
任由许安从左边捏到右边。
许安捏完右边,又用掌心轻轻托住她的脸,拇指在脸颊上按了按。
软乎乎的。
比他想象中还要软。
平日萧雪脸上没有多少肉。
这些日子好好吃饭以后,才终于养出了一点。
捏起来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只能碰到单薄的骨头。
许安对此十分满意。
至少证明这些日子的饭没有白吃。
他又捏了一下。
萧雪的脸被他轻轻推向一边。
她便顺着他的力气歪了歪头。
许安再换另一边。
她又跟着歪向另一侧。
十分配合。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玩了一会儿。
软布早已被放到一旁。
所谓检查,也早就结束了。
许安如今只是单纯觉得萧雪的脸很好玩。
萧雪当然也看出来了。
相公已经许久没有问她疼不疼。
而且检查伤口,应该也不用把脸捏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不过许安看起来很开心。
她便没有戳破。
又被捏了一会儿以后,才软乎乎地问:
“好玩吗?”
许安的手指停住。
“什么?”
“雪儿的脸。”
萧雪被他捏着一边脸颊,说话有些含糊。
“相公玩了好久。”
许安神色不变。
“我是在检查。”
“已经检查很多次了。”
“怕有遗漏。”
萧雪看着他。
异色的眼睛里没有怀疑。
只是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那好玩吗?”
许安沉默片刻。
“还行。”
“只有还行吗?”
许安又捏了捏她的脸。
“很好玩。”
萧雪满意了。
她像是得到了什么夸奖,眼睛轻轻弯起来。
“雪儿是不是很厉害?”
“为什么又厉害了?”
“打架没有受伤。”
“脸上也没有伤。”
“还可以给相公玩。”
许安险些被最后一句呛到。
“这种话不能随便说。”
“为什么?”
“听起来不太对。”
“哪里不对?”
许安看着她认真等答案的模样,决定不再解释。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不对。
“总之只能对我说。”
萧雪立刻点头。
“雪儿本来就只给相公玩。”
“……”
许安觉得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收回手,将已经凉了一些的布巾重新洗过。
“脸擦干净了。”
萧雪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两边都被许安捏得有些发热。
“检查完了吗?”
“完了。”
“雪儿真的没有受伤吧?”
“没有。”
“很厉害吧?”
“很厉害。”
听见这句话,萧雪终于彻底放心。
她把粉色衣裙重新抱起来。
“这件衣裳怎么办?”
“交给人补。”
“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尽量。”
萧雪低头摸了摸裂开的地方。
“若是留下一点痕迹也没关系。”
“为什么?”
“这是雪儿保护相公时弄坏的。”
“……”
许安看着她。
“你保护我?”
“嗯。”
“我当时都不在场,我要是在场你肯定不会被欺负。”
“她们说相公坏话。”
萧雪说得理所当然。
“雪儿当然要保护。”
许安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只能伸手再次揉了揉她的脸。
这次没有捏。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以后先保护好自己。”
“雪儿有保护自己。”
“追人两条街不算。”
“可是雪儿打赢了。”
“打赢也不算。”
萧雪抿了抿唇。
显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结论。
许安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一晚上便教会。
至少今日以后,萧家那两个丫鬟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再敢靠近她。
至于更长远的事,等许伯的人从萧家回来再说。
晚饭过后,萧雪一直在房里休息。
她今日跑了不少路。
哭完以后又有些累。
不到平日睡觉的时辰,眼皮便已经慢慢沉下来。
许安将灯芯拨暗一些。
萧雪躺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白发散在枕边。
被许安捏过的脸颊已经完全不红了。
许安在她身边躺下。
“明日不用早起。”
萧雪睁开眼睛。
“相公明日不是要去书院吗?”
“不去了。”
她明显怔了一下。
“为什么?”
“带你上街。”
“上街?”
“嗯。”
许安道:“给你买新衣裳。”
萧雪立刻看向床边叠好的粉衣。
“这件还能补。”
“我知道。”
“雪儿有很多衣裳了。”
“再买几件。”
“会不会太浪费?”
“不会。”
许安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顺便带你出去玩。”
萧雪原本还想说,书院的功课不能耽误。
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许安很少改变已经做好的决定。
既然他说不去,自己再劝,大概也没有用。
而且……
她确实想和相公一起出去。
想到这里,萧雪心里那一点劝阻的念头,很快便变得不太坚定。
她今日保护了相公。
还一个打两个。
虽然衣裳破了。
但相公没有被人继续说坏话。
这样算起来,自己应该做得很好。
偶尔任性一次,似乎也没关系。
萧雪在心里认真安慰自己。
这不是贪玩。
也不是故意耽误相公读书。
这是相公给她的奖励。
是她维护相公的奖励。
想通以后,她安心了。
“好。”
许安有些意外。
“这次不劝我去书院了?”
萧雪摇头。
“雪儿想和相公出去玩。”
她说完,又小声补充:
“只任性这一次。”
许安笑了一声。
“以后可以多任性几次。”
萧雪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
只是往他怀里靠近一点。
“相公。”
“嗯?”
“该亲了。”
许安低头看她。
“什么?”
“晚安吻。”
她记得很清楚。
早晨有早安吻。
睡觉以前,也有晚安吻。
许安伸手托住她方才被自己捏了许久的脸。
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
萧雪也凑上去回亲了一下。
“相公晚安。”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
明日不用在府里等。
也不用站在书院门外。
她可以一整日都跟着许安。
还会有新衣裳。
今日受的那些委屈,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萧雪在许安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很快便安心睡了过去。
无伤得胜笑盈盈,
君恨未护心难宁。
只道相公怕妾疼,
不知此痛为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