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天空洗得很干净,只有几片薄薄的云停在远处。
萧雪醒来以后,先给了许安一个早安吻。
随后便开始惦记昨日说好的事情。
许安答应过,今日不去书院,要陪她上街。
她穿好衣裳,又在衣柜前看了许久。
昨日那件桃粉色衣裙已经交给人修补。
虽然许安说会再给她买新的,她还是反复叮嘱,破掉的那件也不能丢。
今日若要出门,应该穿哪一套?
萧雪正挑着,许安却从库房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只不大的风筝。
风筝用细竹扎成燕子的形状,外面糊着浅色的纸。
翅膀边缘涂了一圈淡蓝,尾部垂着两条细长的纸带。做工算不上十分精致,却很轻巧。
萧雪立刻忘了衣服。
“相公,这是什么?”
“风筝。”
“雪儿见过风筝。”
“那还问?”
萧雪走近了一些。
她当然见过。
从前在萧家,每到春日,府里的少爷小姐便会在园中放风筝。
不过她从来没碰过风筝。
萧雪伸手碰了碰燕子的翅膀。
纸面很薄。
她不敢用力,指尖只是轻轻落了一下,便收了回来。
“这是给谁的?”
“给院中哪棵树的。”
萧雪愣了愣。
许安看着她。
“当然是给你的。”
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给雪儿的吗?”
“嗯。”
“可是我们不是要上街吗?”
“下午再去。”
许安将线轴放进她手里。
“上午天气好,先在院子里放一会儿风筝。”
萧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线轴。
上面缠着整整齐齐的细线。
“雪儿不会。”
“不会便学。”
“若是摔坏了呢?”
“再买。”
“若是飞到外面去了呢?”
“再买。”
“若是挂在树上呢?”
“把许伯叫来。”
萧雪想了想。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相公都有办法。
她终于点头。
“那雪儿想玩。”
两人来到院中。
院子不算特别大,但风向正好。
几棵树靠着墙边生长,中间留着一片空地。
阳光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照得很清楚。
许安把风筝递给萧雪。
“你先拿着。”
“拿哪里?”
“这里。”
他握住萧雪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到风筝下方。
“别抓得太紧,也别碰坏翅膀。”
萧雪立刻更加小心。
她两只手托着风筝,站得笔直。
神情严肃得不像要玩,倒像是要捧着什么十分贵重的东西去参加大典。
许安拿着线轴往后走了几步。
“等会儿我让你松手,你便松开。”
“好。”
“风来了便往前跑。”
“好。”
“看着前面,别只看风筝。”
“好。”
许安看了她一眼。
“还有,不要跑得太快。”
“为什么?”
“怕你一高兴,又追出去两条街。”
萧雪听出他在说昨日的事。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雪儿以后不打人了。”
“那便好。”
“除非有人说相公坏话。”
“……”
许安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
风筝尾部的纸带轻轻飘起。
许安放出一段线。
“松手。”
萧雪立刻将风筝向上轻轻一送。
燕子刚离开她的手,便被风托起。
可只飞了不到一人高,便歪向一边,落在了地上。
萧雪急忙跑过去。
“摔坏了吗?”
她蹲下来,小心检查风筝的翅膀。
许安跟在后面。
“没坏。”
“是不是雪儿没有放好?”
“第一次都这样。”
“相公第一次也会掉吗?”
许安沉默了一下。
他小时候到底有没有放过风筝,原主的话,库房里有那便是放过。
至于现代的自己……
小时候放的塑料风筝算不算,大概也算。
“会。”
得到这个答案,萧雪安心不少。
原来相公第一次也不能立刻放起来。
那自己掉一次,便不算太笨。
她重新托起风筝。
这一次许安站到她身后。
“风来了以后,先跑几步。”
“跑到树前便停。”
萧雪点头。
她再次举起风筝。
等风吹来以后,便按照许安说的向前跑。
浅蓝色的衣袖在风中轻轻扬起。
她今日穿的不是昨日那件新衣,而是一套方便活动的浅色裙装。
白色长发也只用旧木簪简单挽起,发尾随着脚步在身后晃动。
“松手。”
许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萧雪放开风筝。
燕子被风托住,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立刻落地。
身后传来线轴飞快转动的声音。
那只小小的燕子已经飞到了屋顶上方。
风筝在蓝天里轻轻摇动。
尾部两条细长的纸带被风吹得笔直。
萧雪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许久。
“飞起来了。”
“嗯。”
“真的飞起来了。”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更高兴。
仿佛第一次说时,自己还没有完全相信。
许安走到她身边,将线轴递过去。
“拿着。”
萧雪赶紧接住。
风筝被风带着向上,线轴在她手里微微发紧。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力气。
明明只是一根细线。
另一头却像牵着什么活着的小东西,不断向更高的地方挣。
“它在动。”
“风在动。”
“雪儿若是松手呢?”
“它便飞走了。”
萧雪立刻握紧。
许安笑道:“不用这么用力。”
“雪儿怕它跑了。”
“线不会断。”
“万一呢?”
“那就让它飞。”
萧雪抬头看向风筝。
“飞走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会一直飞吗?”
“风停了便会落下来。”
“那它还是会摔坏。”
“也可能落在别人家的屋顶上。”
“别人会还给雪儿吗?”
“若是写上你的名字,也许会。”
萧雪想了想。
她现在只会写两个名字。
一个是萧雪。
一个是许安。
若真要写在风筝上,应该写相公的名字。
这样别人捡到以后,才知道要还给谁。
许安站在她身后,扶着她握线轴的手。
“慢慢放。”
萧雪试着松开一点。
线轴在掌心转了一圈。
空中的燕子又升高一些。
她仰着头,眼睛始终跟着风筝。
阳光落进异色的眼睛里。
一只眼睛映着深色的风筝。
另一只眼睛则像装进了一小块清亮的天空。
她看得太认真,嘴角却一直弯着。
许安很少见她这样高兴。
没有小心询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也没有先问这件事有没有用。
只是单纯看着一只风筝飞起来,便觉得十分开心。
风筝越飞越高。
到最后,只剩下一只小小的燕子停在天边。
萧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相公会不会背风筝的诗?”
“有很多。”
“真的?”
许安稍微想了想,念道: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萧雪认真听完。
“纸鸢就是风筝吗?”
“嗯。”
“为什么叫纸鸢?”
“鸢是一种鸟。最早的风筝做得像鸟,后来便叫纸鸢。”
萧雪抬头看着自己的风筝。
“这个像燕子。”
“也可以叫纸燕。”
“诗里是小孩子放风筝。”
“是。”
“还有别的吗?”
许安又想了想。
“古人写风筝,大多离不开春风、孩子和高高的天空。”
“有人看见风筝飞得高,觉得它自由。”
“也有人觉得风筝无论飞多远,都被一根线牵着。”
萧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线。
“被牵着不好吗?”
“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线,它就会掉下来。”
萧雪认真道:“有人牵着,它才能一直在天上。”
许安看着她。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很合理。
甚至过分符合她。
别人会觉得被线牵住是不自由。
萧雪却觉得,那根线让风筝不会丢。
“也有道理。”
许安没有纠正她。
“那相公觉得呢?”
“我觉得看牵线的人是谁。”
“若是不喜欢的人牵着,线便像绳子。”
“若是喜欢的人牵着……”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线轴的手。
“便像回家的路。”
萧雪安静片刻。
随后将线轴往他那边递了一点。
“那相公也牵着。”
许安伸手握住。
两个人一同抓着线轴。
风筝在高处摇晃。
细线从他们手中延伸出去,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萧雪抬头望了一会儿,又轻声问:
“这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吗?”
“谁说的?”
“诗里写的都是小孩子。”
“可是雪儿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便不能玩?”
“别人会不会笑?”
“谁笑你?”
“若是有人看见。”
许安看了看四周。
院门关着。
附近只有树、屋檐和偶尔经过的下人。
即使真有人看见,也不会觉得许家少夫人在院中放风筝是什么大事。
“他们若是想笑,便让他们笑。”
“可是……”
“小时候没玩过的东西,长大以后补回来便好。”
萧雪抬头看他。
许安仍望着风筝。
“又没有哪条规矩说,过了多少岁便不能放风筝。”
“长大只是年纪大了。”
“又不是从此什么都不能喜欢。”
萧雪听得很认真。
她小时候没有放过风筝。
也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时看着别人跑过花园,手里牵着高高的纸鸢,她只觉得那是少爷小姐们才配玩的。
后来年纪大了,便更不会再想。
如今许安却告诉她。
小时候没有的,长大以后也可以补回来。
没有来不及。
也不需要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便觉得不应该开心。
萧雪重新望向天空。
风筝已经飞得很高了。
燕子的形状越来越小。
风却仍旧稳稳托着它。
“相公。”
“嗯?”
“雪儿以前没有放过。”
“我知道。”
“以后还可以放吗?”
“可以。”
“每年都可以吗?”
“只要有风。”
“下雨的时候呢?”
“下雨不能放。”
“冬日呢?”
“若是不怕冷,也可以。”
萧雪眼睛弯起来。
“那雪儿每年都要放。”
“好。”
“相公也要一起。”
“好。”
她得到答案以后,重新抓紧线轴。
风筝忽然被一阵强风吹得向上窜了一截。
线也猛地绷紧。
萧雪轻轻惊了一声。
许安立刻握住她的手。
“别怕。”
“雪儿没有怕。”
她只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大的力气。
像天上的风筝真的想要挣脱线,带着他们一起往远处飞。
许安帮她控制住线轴。
“再放一点。”
萧雪慢慢松手。
线继续向上延伸。
她仰着头,看着风筝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昨日前的雨。
撕坏的衣裳。
掉在灰里的糕点。
还有那两个女人说过的话。
似乎都离她远了一些。
许安看着她的侧脸。
“风筝飞得越高,看到的地方越远。”
“它能看见什么?”
“街道、屋顶,还有城外的田。”
“能看见书院吗?”
“应该能。”
“那也能看见相公读书吗?”
“屋顶挡着,看不见。”
“那它飞得还不够高。”
许安笑了一声。
“再高便看不见它了。”
萧雪想了想,觉得还是能看见比较好。
她不再继续放线。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中。
春风从身边吹过。
萧雪的衣袖和长发都在风中轻轻晃动。
许安道:“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告诉风筝。”
“它听得见吗?”
“听不见。”
“那为什么要告诉它?”
“因为它会替你带走。”
萧雪抬头看他。
“带去哪里?”
“天边。”
许安指了指远处。
“风筝飞得高高的,便能把所有烦心事都送到很远的地方。”
“送走以后,便不用再想了。”
萧雪望向风筝。
小小的燕子停在高处。
背后是很蓝的天空。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雪儿要告诉它。”
“说吧。”
萧雪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又看看周围。
“要说出来吗?”
“心里想也可以。”
萧雪便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些过去。
萧家的偏院。
冬日冰凉的井水。
永远做不完的活。
别人喊她灾星时的笑声。
还有昨日被撕坏的粉色衣袖。
这些事情明明已经过去。
可偶尔想起时,心里还是会难受。
萧雪在心里一件一件告诉风筝。
说得很慢。
直到再也想不起其他事情,才重新睁开眼睛。
风筝仍在高处。
线也仍旧握在她和许安手中。
“送走了吗?”许安问。
萧雪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好像送走了一点。”
“只有一点?”
“剩下的以后再送。”
许安点头。
“那便多放几次。”
“嗯。”
萧雪看着天空,脸上的笑重新变得明亮。
她忽然向前跑了两步。
线轴跟着转动。
风筝又向上升高一截。
“相公,你看。”
“看见了。”
“它飞得好高。”
“嗯。”
“烦心事也飞走了。”
风筝飞得高高的。
把所有烦心事都送进了天边。
纸鸢飞上小庭春,
一线牵风入白云。
从此不羡天边鸟,
也有相随自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