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纸鸢飞上小庭春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7/16 3:17:29 字数:4176

第二日清晨,天空洗得很干净,只有几片薄薄的云停在远处。

萧雪醒来以后,先给了许安一个早安吻。

随后便开始惦记昨日说好的事情。

许安答应过,今日不去书院,要陪她上街。

她穿好衣裳,又在衣柜前看了许久。

昨日那件桃粉色衣裙已经交给人修补。

虽然许安说会再给她买新的,她还是反复叮嘱,破掉的那件也不能丢。

今日若要出门,应该穿哪一套?

萧雪正挑着,许安却从库房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只不大的风筝。

风筝用细竹扎成燕子的形状,外面糊着浅色的纸。

翅膀边缘涂了一圈淡蓝,尾部垂着两条细长的纸带。做工算不上十分精致,却很轻巧。

萧雪立刻忘了衣服。

“相公,这是什么?”

“风筝。”

“雪儿见过风筝。”

“那还问?”

萧雪走近了一些。

她当然见过。

从前在萧家,每到春日,府里的少爷小姐便会在园中放风筝。

不过她从来没碰过风筝。

萧雪伸手碰了碰燕子的翅膀。

纸面很薄。

她不敢用力,指尖只是轻轻落了一下,便收了回来。

“这是给谁的?”

“给院中哪棵树的。”

萧雪愣了愣。

许安看着她。

“当然是给你的。”

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给雪儿的吗?”

“嗯。”

“可是我们不是要上街吗?”

“下午再去。”

许安将线轴放进她手里。

“上午天气好,先在院子里放一会儿风筝。”

萧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线轴。

上面缠着整整齐齐的细线。

“雪儿不会。”

“不会便学。”

“若是摔坏了呢?”

“再买。”

“若是飞到外面去了呢?”

“再买。”

“若是挂在树上呢?”

“把许伯叫来。”

萧雪想了想。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相公都有办法。

她终于点头。

“那雪儿想玩。”

两人来到院中。

院子不算特别大,但风向正好。

几棵树靠着墙边生长,中间留着一片空地。

阳光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照得很清楚。

许安把风筝递给萧雪。

“你先拿着。”

“拿哪里?”

“这里。”

他握住萧雪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到风筝下方。

“别抓得太紧,也别碰坏翅膀。”

萧雪立刻更加小心。

她两只手托着风筝,站得笔直。

神情严肃得不像要玩,倒像是要捧着什么十分贵重的东西去参加大典。

许安拿着线轴往后走了几步。

“等会儿我让你松手,你便松开。”

“好。”

“风来了便往前跑。”

“好。”

“看着前面,别只看风筝。”

“好。”

许安看了她一眼。

“还有,不要跑得太快。”

“为什么?”

“怕你一高兴,又追出去两条街。”

萧雪听出他在说昨日的事。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雪儿以后不打人了。”

“那便好。”

“除非有人说相公坏话。”

“……”

许安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

风筝尾部的纸带轻轻飘起。

许安放出一段线。

“松手。”

萧雪立刻将风筝向上轻轻一送。

燕子刚离开她的手,便被风托起。

可只飞了不到一人高,便歪向一边,落在了地上。

萧雪急忙跑过去。

“摔坏了吗?”

她蹲下来,小心检查风筝的翅膀。

许安跟在后面。

“没坏。”

“是不是雪儿没有放好?”

“第一次都这样。”

“相公第一次也会掉吗?”

许安沉默了一下。

他小时候到底有没有放过风筝,原主的话,库房里有那便是放过。

至于现代的自己……

小时候放的塑料风筝算不算,大概也算。

“会。”

得到这个答案,萧雪安心不少。

原来相公第一次也不能立刻放起来。

那自己掉一次,便不算太笨。

她重新托起风筝。

这一次许安站到她身后。

“风来了以后,先跑几步。”

“跑到树前便停。”

萧雪点头。

她再次举起风筝。

等风吹来以后,便按照许安说的向前跑。

浅蓝色的衣袖在风中轻轻扬起。

她今日穿的不是昨日那件新衣,而是一套方便活动的浅色裙装。

白色长发也只用旧木簪简单挽起,发尾随着脚步在身后晃动。

“松手。”

许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萧雪放开风筝。

燕子被风托住,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立刻落地。

身后传来线轴飞快转动的声音。

那只小小的燕子已经飞到了屋顶上方。

风筝在蓝天里轻轻摇动。

尾部两条细长的纸带被风吹得笔直。

萧雪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许久。

“飞起来了。”

“嗯。”

“真的飞起来了。”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更高兴。

仿佛第一次说时,自己还没有完全相信。

许安走到她身边,将线轴递过去。

“拿着。”

萧雪赶紧接住。

风筝被风带着向上,线轴在她手里微微发紧。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力气。

明明只是一根细线。

另一头却像牵着什么活着的小东西,不断向更高的地方挣。

“它在动。”

“风在动。”

“雪儿若是松手呢?”

“它便飞走了。”

萧雪立刻握紧。

许安笑道:“不用这么用力。”

“雪儿怕它跑了。”

“线不会断。”

“万一呢?”

“那就让它飞。”

萧雪抬头看向风筝。

“飞走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会一直飞吗?”

“风停了便会落下来。”

“那它还是会摔坏。”

“也可能落在别人家的屋顶上。”

“别人会还给雪儿吗?”

“若是写上你的名字,也许会。”

萧雪想了想。

她现在只会写两个名字。

一个是萧雪。

一个是许安。

若真要写在风筝上,应该写相公的名字。

这样别人捡到以后,才知道要还给谁。

许安站在她身后,扶着她握线轴的手。

“慢慢放。”

萧雪试着松开一点。

线轴在掌心转了一圈。

空中的燕子又升高一些。

她仰着头,眼睛始终跟着风筝。

阳光落进异色的眼睛里。

一只眼睛映着深色的风筝。

另一只眼睛则像装进了一小块清亮的天空。

她看得太认真,嘴角却一直弯着。

许安很少见她这样高兴。

没有小心询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也没有先问这件事有没有用。

只是单纯看着一只风筝飞起来,便觉得十分开心。

风筝越飞越高。

到最后,只剩下一只小小的燕子停在天边。

萧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相公会不会背风筝的诗?”

“有很多。”

“真的?”

许安稍微想了想,念道: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萧雪认真听完。

“纸鸢就是风筝吗?”

“嗯。”

“为什么叫纸鸢?”

“鸢是一种鸟。最早的风筝做得像鸟,后来便叫纸鸢。”

萧雪抬头看着自己的风筝。

“这个像燕子。”

“也可以叫纸燕。”

“诗里是小孩子放风筝。”

“是。”

“还有别的吗?”

许安又想了想。

“古人写风筝,大多离不开春风、孩子和高高的天空。”

“有人看见风筝飞得高,觉得它自由。”

“也有人觉得风筝无论飞多远,都被一根线牵着。”

萧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线。

“被牵着不好吗?”

“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线,它就会掉下来。”

萧雪认真道:“有人牵着,它才能一直在天上。”

许安看着她。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很合理。

甚至过分符合她。

别人会觉得被线牵住是不自由。

萧雪却觉得,那根线让风筝不会丢。

“也有道理。”

许安没有纠正她。

“那相公觉得呢?”

“我觉得看牵线的人是谁。”

“若是不喜欢的人牵着,线便像绳子。”

“若是喜欢的人牵着……”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线轴的手。

“便像回家的路。”

萧雪安静片刻。

随后将线轴往他那边递了一点。

“那相公也牵着。”

许安伸手握住。

两个人一同抓着线轴。

风筝在高处摇晃。

细线从他们手中延伸出去,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萧雪抬头望了一会儿,又轻声问:

“这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吗?”

“谁说的?”

“诗里写的都是小孩子。”

“可是雪儿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便不能玩?”

“别人会不会笑?”

“谁笑你?”

“若是有人看见。”

许安看了看四周。

院门关着。

附近只有树、屋檐和偶尔经过的下人。

即使真有人看见,也不会觉得许家少夫人在院中放风筝是什么大事。

“他们若是想笑,便让他们笑。”

“可是……”

“小时候没玩过的东西,长大以后补回来便好。”

萧雪抬头看他。

许安仍望着风筝。

“又没有哪条规矩说,过了多少岁便不能放风筝。”

“长大只是年纪大了。”

“又不是从此什么都不能喜欢。”

萧雪听得很认真。

她小时候没有放过风筝。

也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时看着别人跑过花园,手里牵着高高的纸鸢,她只觉得那是少爷小姐们才配玩的。

后来年纪大了,便更不会再想。

如今许安却告诉她。

小时候没有的,长大以后也可以补回来。

没有来不及。

也不需要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便觉得不应该开心。

萧雪重新望向天空。

风筝已经飞得很高了。

燕子的形状越来越小。

风却仍旧稳稳托着它。

“相公。”

“嗯?”

“雪儿以前没有放过。”

“我知道。”

“以后还可以放吗?”

“可以。”

“每年都可以吗?”

“只要有风。”

“下雨的时候呢?”

“下雨不能放。”

“冬日呢?”

“若是不怕冷,也可以。”

萧雪眼睛弯起来。

“那雪儿每年都要放。”

“好。”

“相公也要一起。”

“好。”

她得到答案以后,重新抓紧线轴。

风筝忽然被一阵强风吹得向上窜了一截。

线也猛地绷紧。

萧雪轻轻惊了一声。

许安立刻握住她的手。

“别怕。”

“雪儿没有怕。”

她只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大的力气。

像天上的风筝真的想要挣脱线,带着他们一起往远处飞。

许安帮她控制住线轴。

“再放一点。”

萧雪慢慢松手。

线继续向上延伸。

她仰着头,看着风筝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昨日前的雨。

撕坏的衣裳。

掉在灰里的糕点。

还有那两个女人说过的话。

似乎都离她远了一些。

许安看着她的侧脸。

“风筝飞得越高,看到的地方越远。”

“它能看见什么?”

“街道、屋顶,还有城外的田。”

“能看见书院吗?”

“应该能。”

“那也能看见相公读书吗?”

“屋顶挡着,看不见。”

“那它飞得还不够高。”

许安笑了一声。

“再高便看不见它了。”

萧雪想了想,觉得还是能看见比较好。

她不再继续放线。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中。

春风从身边吹过。

萧雪的衣袖和长发都在风中轻轻晃动。

许安道:“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告诉风筝。”

“它听得见吗?”

“听不见。”

“那为什么要告诉它?”

“因为它会替你带走。”

萧雪抬头看他。

“带去哪里?”

“天边。”

许安指了指远处。

“风筝飞得高高的,便能把所有烦心事都送到很远的地方。”

“送走以后,便不用再想了。”

萧雪望向风筝。

小小的燕子停在高处。

背后是很蓝的天空。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雪儿要告诉它。”

“说吧。”

萧雪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又看看周围。

“要说出来吗?”

“心里想也可以。”

萧雪便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些过去。

萧家的偏院。

冬日冰凉的井水。

永远做不完的活。

别人喊她灾星时的笑声。

还有昨日被撕坏的粉色衣袖。

这些事情明明已经过去。

可偶尔想起时,心里还是会难受。

萧雪在心里一件一件告诉风筝。

说得很慢。

直到再也想不起其他事情,才重新睁开眼睛。

风筝仍在高处。

线也仍旧握在她和许安手中。

“送走了吗?”许安问。

萧雪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好像送走了一点。”

“只有一点?”

“剩下的以后再送。”

许安点头。

“那便多放几次。”

“嗯。”

萧雪看着天空,脸上的笑重新变得明亮。

她忽然向前跑了两步。

线轴跟着转动。

风筝又向上升高一截。

“相公,你看。”

“看见了。”

“它飞得好高。”

“嗯。”

“烦心事也飞走了。”

风筝飞得高高的。

把所有烦心事都送进了天边。

纸鸢飞上小庭春,

一线牵风入白云。

从此不羡天边鸟,

也有相随自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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