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萧雪换好衣裳，便跟着许安出了门。
她今日没有穿得太过正式。
浅蓝色衣裙方便走动，白发也只是简单挽起。
许安牵住她的手。
“走吧。”
“我们先去买衣裳吗？”
“嗯。”
“只买一件？”
许安看了她一眼。
“去了再说。”
这个回答让萧雪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相公说“去了再说”的时候，事情最后往往不会按照她想的方向发展。
可许安已经牵着她往前走了。
萧雪便只能跟上。
午后的日光落在两侧铺面的招牌上，卖点心的、卖布料的、卖笔墨的，都重新支起了门前的摊子。
萧雪很少这样慢慢走在街上。
从前即使跟着萧家的人出来，也只是替别人拿东西。走得快了会挨骂，走得慢了也会挨骂，更不会有人牵着她的手，陪她看街边的东西。
如今不一样。
她想看什么，便可以多看一会儿。
许安也不会催她。
路过一家茶铺时，门口的掌柜远远便迎了出来。
“许公子今日有空出来走走？”
许安点了点头。
“陪我娘子买些东西。”
掌柜立刻看向萧雪。
“这便是少夫人吧。”
萧雪下意识往许安身边靠近一点。
许安握了握她的手。
“嗯。”
“果然般配。”
掌柜笑着寒暄了几句，又问许安府中近日的茶叶是否还够。
许安说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久，旁边米铺的掌柜也站到门口同许安打招呼。
再往前，是药铺。
接着是卖笔墨的铺子。
萧雪起初还会紧张。
遇到的人多了，便只需要跟着许安轻轻点头。
她发现这些人对许安都很熟悉。
不是只见过几次的熟悉，而是许安经过时，他们连手里的事都会先放下来。
有时还会问上一句府里的近况。
萧雪走了一段，悄悄回头看了看。
方才经过的几家铺子，招牌下面似乎都有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小印记。
她认得那个字。
许。
萧雪在心里数了数。
卖茶的。
卖米的。
药铺。
笔墨铺。
还有前面两家卖香料与瓷器的。
等走到裁缝铺时，她已经数到了八家。
萧雪忍不住拉了一下许安的手。
“相公。”
“怎么了？”
“方才那些掌柜都认识你。”
“嗯。”
“他们的招牌上，也都有许字。”
“看得这么仔细？”
萧雪点点头。
“那些都是咱们家的铺子吗？”
“差不多。”
许安说得十分随意。
仿佛方才经过的不是整整一条街的铺子，只是自家院中多种了几棵树。
萧雪回头看了一眼。
“有八家。”
“你还数了？”
“嗯。”
“厉害。”
许安其实也有些可惜。
许家的产业不少。
茶、米、药材、笔墨、瓷器，甚至连城外的田庄都有。
偏偏没有一家正经的成衣铺子。
否则今日根本不需要专门花钱来买，直接从自家铺子里拿便是。
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可惜的。
不过几件衣裳。
这点银子放在许家每日的营收里，大概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若是这样也要精打细算，未免太对不起许家积了这么多年的家底。
萧雪自然不知道许安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许安牵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眼前很大的裁缝铺。
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恐怕比自己想象得更危险。
她不是怕遇到坏人。
她是怕许安乱花钱。
两人走进裁缝铺。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布料，听见有人进门，立刻抬起头。
她并不认识许安。
只看见进来的青年衣着不算张扬，料子却极好，举止也不像寻常人家。
旁边还牵着一名白发异瞳的年轻女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很难不让人多看几眼。
老板娘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迎上来。
“两位是买成衣，还是量身定做？”
“先看成衣。”
许安向旁边让了一步。
“给她买。”
老板娘的目光落到萧雪身上，眼睛顿时亮了。
“这位夫人的模样真好。”
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肤色白，身形也匀称，穿什么都漂亮。”
萧雪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老板娘又看向许安。
“公子眼光也好。”
萧雪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老板娘夸的是许安挑娘子的眼光，还是挑衣服的眼光。
大概两样都夸了。
许安已经走到摆放成衣的架子前。
他并不懂古代女装具体应该如何挑选。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买。
颜色看着顺眼。
做工摸起来不错。
大小似乎也差不多。
便可以拿下来。
“这件。”
他先挑了一套鹅黄色的。
老板娘立刻接过。
“公子眼光真好，这颜色最衬夫人的肤色。”
许安又取下一套月白色的。
老板娘继续笑。
“这一件也好，清雅。”
再往旁边，是一套浅绿色的。
“这件更好，穿上显得活泼。”
许安又从旁边取下一件杏色的。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公子挑的，自然都是好的。”
萧雪站在旁边，看着老板娘怀里的衣服越来越多。
起初只有一件。
后来变成两件。
三件。
五件。
到最后，老板娘几乎快要抱不住。
萧雪终于忍不住了。
“相公。”
“嗯？”
“是不是太多了？”
“多吗？”
许安看了看。
“还行。”
“雪儿一次只能穿一件。”
“我知道。”
“那为什么要拿这么多？”
“先试。”
许安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浅紫色的。
“到时候选好看的。”
听见只是先试，萧雪稍微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都买。
她认真看了看老板娘怀里的那些衣服。
每一件似乎都不便宜。
布料摸起来比她从前穿过的所有衣服都软。
等会儿一定要认真挑。
选一件最好看的。
既能穿给相公看，也可以替相公省钱。
萧雪在心里定下了目标。
老板娘则已经快笑成了一朵花。
她抱着那一大堆衣服，热情地拉住萧雪。
“夫人跟我来。”
“里面有试衣的小间。”
“这些都试过才知道哪件最好。”
萧雪被她一路带进里间。
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看许安。
“相公在这里等雪儿。”
“嗯。”
“不能再拿了。”
许安点头。
“好。”
萧雪这才放心进去。
老板娘关上帘子，开始替她换衣裳。
第一件是鹅黄色。
腰间绣着一圈很淡的花纹。
萧雪穿好以后，有些不习惯地拉了拉袖口。
“会不会太亮了？”
“哪里亮？”
老板娘替她理好衣领。
“夫人年轻，就该穿这样的颜色。”
“出去给你家相公看看。”
萧雪掀开帘子，小心走出去。
许安正在喝店里送来的茶。
听见动静，抬起头。
萧雪站在原地。
“怎么样？”
许安看了一会儿。
“好看。”
老板娘立刻接话：“我便说公子眼光好。”
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比她想象中好看。
可这只是第一件。
后面说不定还有更适合的。
她重新回到里间。
第二件是月白色。
衣袖和领口绣着银线。
颜色与她的白发很接近，穿上以后显得安静清冷。
萧雪再次走出去。
“这一件呢？”
许安看着她。
“好看。”
老板娘笑道：“夫人本就生得像雪，这件最衬气质。”
萧雪有些为难。
第一件好看。
第二件也好看。
可自己只能挑一件。
第三件是浅绿色。
裙摆绣着细细的藤叶。
萧雪换好以后，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
这件让她想起春日新长出来的叶子。
她觉得应该比前两件更好。
“相公。”
许安抬头。
“好看。”
回答甚至没有停顿。
萧雪站在帘子前。
“相公有没有觉得不太好看的？”
“没有。”
“可是三件不可能都一样。”
“为什么不可能？”
“总要有一件最好看。”
许安想了想。
“人好看，所以都好看。”
老板娘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
“公子这话说得真好。”
“夫人这样的人品相貌，便是披一匹素布，也比旁人漂亮。”
萧雪被两个人一同夸得有些脸热。
只能再次回到里间。
随后又试了杏色、浅紫和一件带着淡粉绣花的白裙。
每换一件，她都会认真走到许安面前。
许安的回答始终没有变化。
“好看。”
“这件也好看。”
“嗯，比刚才那件也不差。”
试到最后，萧雪已经彻底不知道该选哪一件。
老板娘还在一旁不断夸奖。
这件显白。
那件显得温柔。
另一件适合春日。
还有一件穿到夏日也好看。
萧雪原本进门时，决心挑出一件最好看的。
如今试完一圈，反而比进去时更迷茫。
她换回原来的衣裳，从里间出来。
老板娘将试过的衣服重新抱到柜台前。
“夫人喜欢哪一件？”
萧雪看向许安。
“相公觉得呢？”
“都好。”
萧雪愣住。
老板娘已经笑出了声。
“公子果然疼娘子。”
“不行。”
萧雪立刻走到许安身边。
“说好只选好看的。”
“都好看。”
“可是太多了。”
“一共也没有几件。”
“有六件。”
她记得很清楚。
每一件都试了。
许安看了一眼。
“那便六件都要。”
萧雪抓住他的袖子。
“相公。”
“嗯？”
“雪儿穿不过来。”
“轮着穿。”
“会浪费。”
“衣服买来便是穿的。”
“可是……”
许安已经转头询问老板娘价格。
老板娘报出一个数字。
萧雪虽然不太会算这种成衣的价钱，却也知道不便宜。
许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更没有像旁边买布的人那样与老板娘商量。
只是点了点头。
“都包起来。”
老板娘立刻招呼店里的伙计。
萧雪眼睁睁看着那六套衣裳被一件件叠好。
她想阻止。
可许安已经付钱了。
再让人放回去，好像也不好。
她只能轻轻拉住许安。
“不是说先试吗？”
“是先试了。”
“试完应该选。”
“我选了啊，我都要。”
萧雪张了张嘴。
竟然找不到哪里不对。
许安确实选了。
只是和她想象中的选法不太一样。
成衣包好以后，许安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又走到摆放布匹的地方。
萧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相公还要买什么？”
“看看布。”
“已经有衣服了。”
“成衣是成衣。”
许安随手摸过几匹布料。
最后干脆指向店里最贵的那一类。
“这个。”
老板娘眼睛更亮了。
“公子真有眼光。”
“这是店里最好的料子，柔软贴身，颜色也正。”
许安点头。
“给她量身定做两套。”
萧雪立刻拉住他。
“还要做？”
“嗯。”
“方才已经买了六件。”
“成衣尺寸不一定完全合适。”
“雪儿觉得都很合适。”
“那是你觉得。”
许安转头看向老板娘。
“给她量一量，两套都按她的尺寸做。”
“样式不要太繁琐。”
老板娘连连点头。
“公子放心。”
“夫人身形好，做出来一定漂亮。”
萧雪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听见“漂亮”。
她怀疑今日无论许安买什么，老板娘都会说漂亮。
可那是店里最贵的布。
只看老板娘笑得快要看不见眼睛，便知道价格绝不会便宜。
萧雪还想再争取一下。
“相公，一套就够了。”
“两套换着穿。”
“六件也可以换着穿。”
“那八件一起换。”
萧雪被堵得说不出话。
老板娘已经开始替她量尺寸。
肩宽。
袖长。
腰身。
裙长。
老板娘一边记，一边笑着同她说话。
“夫人这样纤细，做衣裳最好看。”
“公子又舍得买好料子。”
“等做好送过去，保证合身。”
萧雪只能站着，任由她们量完。
直到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柜台边已经堆起了一大片。
六套成衣。
还有店里顺便送的几条发带与香囊。
萧雪看着那堆东西，忽然抓住了最后一个可以阻止许安的理由。
“这些带不回去。”
她认真道：“太多了。”
两个人根本拿不下。
老板娘立刻笑道：“夫人不用担心。”
“店里可以让人送到府上。”
“保证一件不少。”
萧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许安便摆了摆手。
“不用。”
老板娘愣了一下。
许安朝门外看了一眼。
没过多久，两名男子便从铺子外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寻常的深色衣裳。
身上没有明显的兵器。
可身形高大，肩背挺直，走路时脚步极稳。
其中一人手掌宽厚，指节上带着薄茧。
另一人从进门起便没有四处张望，只安静站在许安身侧。
看起来不像普通搬东西的下人。
更像是能把来抢东西的。
萧雪怔怔看着他们。
“你们是……”
两人同时向她行礼。
“少夫人。”
萧雪下意识往许安身边靠了靠。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外面。”
“跟着我们吗？”
“嗯。”
“从家里就跟着？”
“嗯。”
萧雪回想了一路。
她看过街边的摊子。
数过八家带着许字的铺子。
也一直牵着许安的手。
却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雪儿怎么没看见？”
许安道：“可能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萧雪认真想了想。
她路上确实看了许安很多次。
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名男子已经开始搬东西。
六套衣服分成两摞。
原本看着很大的一堆东西，落到他们手里，竟然显得没有多重。
老板娘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落下去。
“定做的两套衣裳做好以后，我亲自让人送到府上。”
许安点头。
“做好些。”
“自然。”
“这样的料子，哪里敢马虎。”
许安付完银子，便牵着萧雪离开。
两名男子抱着东西跟在他们身后。
走出裁缝铺以后，萧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还站在门口相送。
笑得确实像一朵完全盛开的花。
“相公。”
“嗯？”
“今日花了很多钱吗？”
“没有很多。”
“可是老板娘很开心。”
“做生意赚了钱，自然开心。”
“那就是花了很多。”
许安没有回答。
萧雪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相公以后不用给雪儿买这么多。”
“为什么？”
“雪儿已经有很多了。”
“多几件不好吗？”
“好。”
萧雪当然觉得好。
每一件都很好看。
那两套尚未做好、用了店里最好料子的新衣，她也很期待。
可她仍旧有些心疼。
“就是太贵了。”
许安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许家快要被你吃穷了？”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吃得不多。”
“衣服也不是每天买。”
“所以不会穷。”
“可是……”
“没有可是。”
许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这些钱留着也不会自己变成衣服。”
“给你买了，你开心，我也开心。”
萧雪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相公现在开心吗？”
“开心。”
“因为给雪儿买衣裳？”
“嗯。”
萧雪回头看向那两名抱着衣服、看起来十分能打的下人。
又想起一路经过的八家铺子。
她终于隐隐明白，许安大概真的没有把今日花掉的钱放在心上。
相公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有钱。
她重新看向许安。
“那雪儿会把每一件都穿给相公看。”
“好。”
萧雪眼睛弯起来。
昨日那件破掉的粉色衣裙，她也会继续穿。
今日买的六件，也会一件件穿给许安看。
还有那两套尚未做好的新衣。
既然相公喜欢给她买。
她便负责穿得很好看。
这样钱就没有白花。
她握紧许安的手。
两个人沿着热闹的长街继续往前。
罗衣千色映春光，
不及回眸一笑香。
世间何物分妍丑，
尽入君心便是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