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裁缝铺以后，许安没有直接带萧雪回府。
萧雪原本以为这一趟已经结束了。
直到许安牵着她拐过街角，停在一家点心铺前。
铺面不算特别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下面同样刻着一个并不起眼的“许”字。
店里还摆着许多萧雪曾吃过的糕点。
甜香顺着门口飘出来。
萧雪脚步慢了一点。
许安看了她一眼。
“想吃？”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不饿。”
“我也没问你饿不饿。”
“……”
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点心。
午饭已经过去一阵。
又在裁缝铺中来回换了许多衣裳，随后一路走到这里，萧雪其实已经有些饿了。
可今日相公给她买了那么多东西。
若是再说想吃，好像太贪心了。
许安没有继续问，直接牵着她进了铺子。
店里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核对账目。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许安，立刻放下账本迎了出来。
“少爷今日怎么过来了？”
掌柜显然认识他。
说话时虽然恭敬，却不像外面的生意人那般生分。
许安道：“正好经过。”
掌柜又看向萧雪。
“这位便是少夫人吧？”
萧雪轻轻点头。
“嗯。”
“少夫人第一次来铺子？”
“是。”
掌柜立刻侧身让开。
“店里今日还有不少今日新做的点心，少夫人只管尝。”
许安也松开了她的手。
“去看看。”
萧雪站在原地。
“相公呢？”
“我同掌柜说几句话。”
“雪儿在旁边等也可以。”
“让你去吃点心，不是让你站着等我。”
许安朝柜台后方看了一眼。
“小二。”
一个年轻伙计立刻跑过来。
“少爷。”
“陪她看看。”
“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是。”
许安又补了一句：
“她尝过的，待会儿都多装一些送到府上。”
萧雪立刻转头。
“不要都装。”
许安像是没有听见，已经同掌柜走到一旁说话。
掌柜则笑着对伙计吩咐：
“好好陪着少夫人。”
“少夫人吃了什么，便都记下来。”
“小的明白。”
伙计从柜台后取出一只干净的竹篮，提在自己手里，跟着萧雪走到摆放点心的木架前。
“少夫人，这边都是今日新出的。”
“那边是铺子里一直卖得好的。”
“还有冰糖果子，也才做出来不久。”
听见冰糖果子，萧雪立刻看了过去。
竹架上插着一串串裹着透明糖衣的果子。
有葡萄。
有山药豆。
还有切成小块的蜜橘。
糖衣在光下亮晶晶的。
萧雪认得这个。
许安以前给她吃过。
只是那时她以为外面本来便有这种东西。
另一边，掌柜已经同许安说起了生意。
“少爷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做法，铺子里试着做了几回。”
“没想到卖得极好。”
“尤其是冰糖葡萄，下午经常还没到时辰便卖空了。”
许安有些意外。
“这么受欢迎？”
“是。”
掌柜笑道：
“原本铺子里也只当是换个新鲜样子。”
“谁知道客人吃过一次，第二日又来买。”
“那些不爱吃酸的人，都更喜欢这几样。”
许安看向不远处的萧雪。
她正站在冰糖果子前认真看。
伙计取下一串冰糖葡萄递给她，她却没有立刻接，只先往许安这边望了一眼。
见他也在看自己，才轻轻弯起眼睛。
许安朝她点了点头。
萧雪这才接过去，小口咬下一颗。
最开始让人做这些，倒没有想过拿来赚钱。
只是萧雪喜欢吃甜的。
上次吃糖葫芦时，她很喜欢外面那层糖衣，却不喜欢里面酸得她皱眉的山楂。
许安便让许伯安排人试试别的果子。
葡萄、山药豆，海棠果，都能裹上一层糖。
做出来以后，先给萧雪尝。
剩下的才拿来铺子里试卖。
没想到歪打正着，反而成了店里的畅销品。
掌柜继续道：
“这几样如今每日都有人来问。”
“若是天再暖些，怕是还能卖得更好。”
“不过果子不好存，做多了容易坏。”
许安点头。
“那便不要贪多。”
“宁可早些卖完，也不能把不新鲜的东西拿给客人。”
掌柜立刻应下。
“铺子里一直照着老爷定下的规矩做。”
“东西宁可少卖，也不能以次充好。”
提到许父时，掌柜的语气自然多了一分敬重。
许安看了一眼店内。
铺子不算奢华。
柜台、木架和桌椅却都收拾得十分干净。
几名伙计各自做事，没有人在掌柜身边偷懒，也没有因为快要打烊便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这样的铺子，生意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两人又聊了几句近日的客流与账目。
另一边，萧雪已经跟着伙计从冰糖果子看到了糕点柜。
伙计一直提着竹篮站在她身边。
萧雪看过什么，他便替她将那样点心装上一些。
萧雪吃下一小块松仁糕，再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日头已经向西偏了。
柜台后面也有几个伙计在收拾东西。
有人擦桌子。
有人清点剩余的糕点。
看起来应该快要打烊了。
萧雪便伸手去接伙计手中的竹篮。
“篮子给雪儿吧。”
伙计下意识避开一点。
“少夫人要拿什么，小的替您拿。”
“你去忙自己的事情。”
萧雪看向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人。
“店里快关门了。”
“雪儿自己提着便好。”
“你不用一直跟在雪儿后面。”
伙计仍然没有把篮子递给她。
“掌柜吩咐小的陪着少夫人。”
“这也是小的该做的事。”
“可是会不会耽误你干活？”
“不会。”
伙计笑了笑。
“咱们家给铺子里的伙计开的工钱，比别家的都高三成。”
“逢年过节有赏钱，铺子生意好了，大家也都能多得一些。”
“别说只是替少夫人提一只篮子。”
“便是多做些活，店里也没有人不乐意。”
萧雪怔了一下。
“比别人家高三成？”
“是。”
伙计点头。
“这规矩很多年前便有了。”
“大家都是真心愿意留在咱们家做事。”
“少夫人就放心挑吧。”
萧雪听见“咱们家”三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已经嫁给许安。
许府是她的家。
这些铺子，自然也是咱们家的铺子。
想到这，萧雪觉得很开心。
萧雪重新看向他手里的篮子。
“那你提着吧。”
“是。”
伙计笑着跟回她身边。
萧雪也终于不再担心自己耽误了别人做事，开始认真挑选糕点。
她从几排点心前慢慢走过。
冰糖葡萄很甜。
蜜橘糖也甜。
柜台上还有刚出炉的花糕、乳酪酥和蜜豆卷。
可她看了一圈，最后挑的却都是不那么甜的。
椒盐酥饼。
松仁糕。
还有一种带着淡淡茶香的小点心。
这些都是许安平日更愿意吃的。
她记得许安不喜欢太甜。
上次给他吃糖画时，他便说过自己不爱吃甜的。
伙计看着篮子里的东西跟平日府中要的相差甚远。
“少夫人不再挑些自己喜欢的？”
“这些雪儿也喜欢。”
“冰糖葡萄呢？”
“刚才已经吃过一颗了。”
“掌柜说，少夫人吃过什么便要多装些送回去。”
萧雪立刻摇头。
“冰糖葡萄卖得好。”
“留着卖钱。”
伙计有些哭笑不得。
“少夫人，铺子是咱们家的。”
“您吃上几串，不耽误赚钱。”
“那也不能都让雪儿吃了。”
她又往篮子里放了一包许安喜欢的酥饼。
挑得十分认真。
几乎每一样，想的都是许安会不会喜欢。
等许安和掌柜说完话，走到她身边时，篮子里已经装了几样东西。
却没有一样是特别甜的。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
“你挑的？”
“嗯。”
“冰糖葡萄呢？”
“刚才吃过了。”
“花糕呢？”
“太甜。”
“乳酪酥呢？”
“相公不喜欢。”
许安看着她。
“谁让你只挑我喜欢的？”
萧雪眨了眨眼。
“相公也要吃。”
“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
“雪儿吃这些也可以。”
“可以和喜欢是一回事吗？”
萧雪没有回答。
许安便知道不是。
他转头看向伙计。
“刚才她看过什么？”
伙计十分诚实。
“少夫人看了冰糖葡萄。”
“蜜橘糖。”
“还有新做的桂花乳糕和蜜豆卷。”
萧雪立刻看向他。
伙计默默退后半步。
掌柜让他好好跟着少夫人。
少爷问话，自然也不能瞒。
许安从柜台上取了一小块桂花乳糕。
“张嘴。”
萧雪下意识照做。
糕点被送进嘴里。
柔软的乳糕带着很浓的桂花甜香，几乎入口便化开。
她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许安看着她。
“好吃吗？”
“好吃。”
“喜欢？”
“嗯。”
许安又拿起一小块蜜豆卷。
“再尝尝这个。”
萧雪本就有些饿。
刚吃下一块乳糕，甜味正好勾起了食欲。
见许安又将点心递到唇边，便乖乖张开嘴。
蜜豆煮得很软。
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米皮。
也很好吃。
许安见她喜欢，又取下一颗裹着糖衣的蜜橘。
萧雪吃下去以后，眼睛更亮了些。
甜中带着一点果子的酸味。
比山楂柔和许多。
许安越看越觉得她吃甜食时的模样有趣。
萧雪平时吃饭很慢。
无论吃什么，都只会小口小口地咬。
可遇到真正喜欢的甜食，虽然仍旧吃得斯文，眼睛却会先弯起来。
脸上的高兴根本藏不住。
许安便又挑了一块新做的花糕。
“这个也尝尝。”
萧雪很听话地吃了。
“怎么样？”
“甜。”
“好吃吗？”
“好吃。”
许安又拿了一小块酥糕。
再喂一块。
又换一样。
萧雪原本确实饿了。
前面几块吃下去时，只觉得每一种都很好吃。
可许安看她喜欢，便挨个挑着店里最甜、卖相最好看的喂。
乳糕。
蜜豆卷。
冰糖果子。
花糕。
夹糖馅的酥饼。
还有一碟刚做出来的糖蒸酥酪。
前面的饥饿很快便被填满了。
萧雪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肚子已经渐渐发胀。
许安又舀起一勺糖蒸酥酪。
“再尝一口这个。”
萧雪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
这次迟疑了一下。
可相公正等着她。
她还是张开嘴，将酥酪吃了下去。
很甜。
也很软。
若是刚进铺子时吃到，她一定会很喜欢。
如今咽下去以后，却觉得肚子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许安看她吃完，还准备再喂一小勺。
萧雪终于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相公。”
“嗯？”
“雪儿吃饱了。”
声音很小。
像是在承认一件有些不好意思的事情。
许安动作一顿。
“吃饱了？”
萧雪点头。
“刚才不是还饿？”
“刚才是饿。”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现在很饱。”
“什么时候饱的？”
萧雪认真想了想。
“大概吃完花糕的时候。”
许安看向桌上已经空掉的几个小碟子。
“那后面怎么还吃？”
“相公喂的。”
“我喂你便都吃？”
“嗯。”
“吃不下也不说？”
萧雪抿了抿唇。
“雪儿以为还能再吃一点。”
最开始她确实饿。
许安喂得又快。
她只是吃完一块，下一块便已经到了嘴边。
等真正觉得撑时，已经晚了。
许安低头看向她的小腹。
衣裙外面看不出太明显的变化。
他伸手隔着衣料轻轻碰了一下，却发现已经被点心撑得有些发硬。
许安立刻收回手。
“你是准备把自己撑坏？”
萧雪小声道：
“相公一直喂。”
许安一时无言。
这次还真不能全怪她。
是他看萧雪吃得开心，便忍不住又喂了一块。
喂完一块，又觉得下一样她大概也会喜欢。
就这样硬生生把原本只是饿了一点的萧雪喂撑了。
许安只能把勺子放回去。
“剩下的都装起来。”
掌柜连忙吩咐伙计去准备。
“少夫人喜欢的几样，也一起送到府上。”
萧雪立刻道：
“不用装太多。”
许安看她一眼。
“这次听你的。”
萧雪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自己发硬的肚子。
现在让她再看一眼甜食，都觉得有些撑。
回府的路上，许安没有再给她买任何吃的。
两名下人抱着新衣。
铺子里的伙计则提着装有糕点的食盒，跟在后面送往许府。
萧雪看着这一长串人，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不是出来逛街。
更像是要把街上的东西都搬回咱们家。
想到“咱们家”时，她自己先弯了弯眼睛。
到了晚饭时，桌上照旧摆好了饭菜。
萧雪坐在许安身旁。
双手放在膝上。
安安静静看着面前的饭。
一动不动。
许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过了一会儿，发现她仍旧没有动。
“怎么不吃？”
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它还没有空。”
“……”
“雪儿现在看见饭，便觉得更饱了。”
许安放下筷子。
“那就别吃了。”
“剩了菜会不会不好？”
“硬塞更不好。”
萧雪想了想。
觉得相公这次说得很有道理。
便继续坐在旁边。
许安吃饭。
她就在一旁看。
偶尔替他夹一筷子菜。
自己却一口不碰。
直到许安吃完，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房以后，萧雪换上了平日睡觉穿的白色里衣。
坐到床边时，仍旧下意识揉了揉肚子。
许安走过去，将她抱到怀里。
“躺好。”
萧雪顺从地靠在他胸前。
许安把手掌放到她小腹上，隔着柔软的衣料慢慢揉按。
“这样疼不疼？”
“不疼。”
“胀吗？”
“很胀。”
“谁让你吃这么多？”
萧雪沉默了一会儿。
“相公。”
许安动作一顿。
“你倒是会找人。”
“本来就是相公喂的。”
萧雪说得十分认真。
她进铺子时虽然饿，却也没有准备吃那么多。
是相公见她喜欢，才一块接着一块地喂。
所以这一次，确实是相公的错。
许安无法反驳。
只能继续替她揉肚子。
“以后吃饱便说。”
“相公还会一直喂吗？”
“不会了。”
“真的？”
“最多喂三样。”
萧雪想了想。
“那雪儿吃完三样以后，若是还饿呢？”
“再说。”
许安手上的力气很轻。
掌心沿着她的小腹慢慢打圈。
萧雪靠在他胸前。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点心铺里听见的话。
“相公。”
“嗯？”
“点心铺的小二说，咱们家给他们的工钱，比别人家高三成。”
许安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是“咱们家”。
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说过很多次。
“是。”
“为什么要多给这么多？”
“这是我父亲以前定下的规矩。”
许安道：
“许家所有产业，只要是长期做事的人，工钱都比同行高三成。”
萧雪有些不解。
“那咱们家不会赚不到钱吗？”
“不会。”
“工钱高，铺子花的钱是多。”
“表面上是这样。”
许安继续替她揉着肚子。
“但人做事，不能只靠管和骂。”
“工钱给得足，逢年过节再多些赏钱，他们便愿意留下。”
“做得久了，对铺子熟悉，也知道怎么招呼客人、怎么守规矩。”
“若是铺子里的人把许家的生意当成自己的事情，做事自然会用心。”
萧雪安静听着。
许安道：
“有钱大家一起赚。”
“咱们家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也愿意把这里当家。”
“铺子不偷工减料，下人不整日想着换地方，掌柜也不用隔三差五换人。”
“看起来每月多花了一些工钱，长远反而更划算。”
萧雪想起今日铺子里的伙计。
快要打烊了，也没有因为陪她挑点心而不耐烦。
说起许家时，脸上的高兴也不像是假装的。
“所以咱们家的铺子才会越开越多吗？”
许安笑了一下。
“现在还不够多吗。”
准确来说，许家的产业能够做到今日这般规模，靠的当然不只是对下人好。
真正最稳当的生意，也不全在外面这些铺子上。
许家有不少产业，都与宫中的日常用度有关。
有些替宫中供应器物。
有些负责采买布料、药材与粮食。
这些生意利润未必永远最高，却足够稳定。
只要宫里仍旧需要用东西，许家的根基便断不了。
外面许多人并不知道其中究竟。
他们只看见许父去世后，许家在朝中无人，便觉得皇帝迟早会对许家动手。
许家产业太多，家底又厚。
在那些人眼里，就像一座迟早要被打开充作国库的银山。
萧家大概也是这样想的。
觉得许家失了朝中的依仗，早晚会衰败。
所以才敢在婚事上偷梁换柱，把萧雪送来替嫁。
也因此，即使萧雪已经嫁进许家，萧家的两个下人依旧敢在街上轻视她，顺带辱骂许安。
他们以为许家只剩钱。
却没有权势护住这些钱。
可直到如今，皇帝始终没有真正动过许家。
跟宫中的生意照旧。
当年宫里派来的人也照旧拿着许府开的月钱，做着从前的差事。
许安有时甚至怀疑，许父当年究竟给皇帝灌了什么**，才换来这样一份不同寻常的信任。
不过，皇帝没有动，不代表以后也永远不会动。
皇帝会变心。
坐在皇位上的人也会更换。
把全家的安稳都寄托在帝王念旧上，绝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科举还是必须参加。
许家如今不缺银子。
缺的是一个能够重新站到朝堂上的人。
这些事情，许安暂时没有告诉萧雪。
她只需要知道，咱们家并没有穷。
更不会因为给她买几件衣裳、吃几块糕点便被她吃垮。
萧雪也没有注意到他短暂的沉默。
只觉得“有钱大家一起赚”这句话很好。
她靠在许安怀里，小声道：
“那咱们家真好。”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也知道。”
“现在知道得更多一点。”
许安轻轻揉了揉她仍旧有些发硬的小腹。
屋内灯火安静。
萧雪摸了摸终于软下来一些的小腹，轻轻往许安怀里靠得更深。
至少今晚，她是真的什么也吃不下了。
满案甜香皆予卿，
不知贪宠过三分。
本想哄卿眉眼笑，
反教娇人捧腹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