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出门一趟，萧雪的心情一直很好。
不过真正让她高兴的，并不只是新衣和点心。
她终于知道，咱们家原来有那么多铺子。
那条街上，光是她数出来的便有八家。
掌柜们见到许安，都会主动迎出来。
铺子里的伙计提起许家时，也都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许安在裁缝铺里一口气买下那么多衣裳，连价钱都没有仔细问。
后来又带她去了自家的点心铺，告诉她想吃什么都可以拿。
萧雪直到昨日才真正明白。
咱们家好像比她原本想象中还要富裕许多。
许家并不是萧家口中那样，快要连饭都吃不起了。
也不是她多吃几块糕点、多穿几件衣裳，便会拖垮的家。
按理说，她应该更安心才对。
可今日早晨，她坐在镜子前梳头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了另一种担忧。
萧家不知道这些。
至少，从前并不知道。
他们只觉得许父去世以后，许家在朝中无人，早晚要败落。
所以才不愿意将姐姐嫁过来。
所以才会把她塞进花轿。
可若是萧家知道，许家的家底远比他们想象中深厚呢？
萧雪握着木梳，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萧家的人最看重银子。
谁有用，便对谁笑。
谁没用，便扔到一旁。
从前她没有用。
不会替萧家换来好处，模样又古怪，所以连府中的下人都敢随意欺负她。
如今她嫁进了许家。
如果萧家发现，这门被他们舍弃的婚事其实比想象中好得多……
他们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重新来找她？
甚至，会不会把姐姐送过来？
萧雪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白色长发。
一黑一蓝的眼睛。
即使穿上漂亮衣裳，也和京城中那些端庄的世家小姐不太一样。
姐姐就不同了。
姐姐身量高挑，黑发柔顺，眉眼也生得很好。
无论穿什么，都像真正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
而且姐姐待人温柔。
至少在旁人面前，一直很温柔。
她从未亲自动手欺负萧雪。
有时见萧雪被罚，还会让人送去一点吃的。
可萧雪知道，姐姐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些东西送过来以后，萧雪往往会被罚得更重。
姐姐只要轻轻替她说上一句话，嫡母便会觉得她故意装可怜，连累姐姐担忧。
后来次数多了，萧雪才渐渐明白。
姐姐不需要亲自动手。
她只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善良，自然会有人替她把不喜欢的人处理干净。
萧雪以前不敢恨她。
如今却不想让她靠近许安。
一点也不想。
婚约最初定下的人本来就是姐姐。
若是萧家后悔，他们甚至可以说，从前只是弄错了。
说姐姐才是真正应该嫁给许安的人。
说萧雪只是一个临时顶替的。
到时候，姐姐会不会住进咱们家？
许安会不会也给姐姐买衣服？
会不会牵着她上街？
会不会把点心递到她嘴边？
哪怕许安依旧最喜欢自己，只分给姐姐一点……
萧雪也不愿意。
相公的喜欢是她的。
不能被别人分走。
她握着木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姐姐不行。
其他人也不行。
至于以后……
她和许安或许还会有孩子。
想到这里，萧雪忽然停住。
孩子生下来以后，许安自然也会喜欢。
他会抱着孩子。
会给孩子买衣服。
也会像昨日喂她吃点心一样，耐心地喂孩子吃东西。
萧雪皱起眉。
孩子应该不会像姐姐那么坏。
毕竟是她和相公的孩子。
可那也要分走许安的喜欢。
她忽然不想给许安生孩子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雪自己先吓了一跳。
女子嫁人以后，本来就应该生孩子。
若是不给相公生孩子，相公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觉得她不好？
会不会像别人说的那样，再娶一个能生孩子的人？
那便更不行了。
可若是真的要生……
萧雪的思绪忽然绕到了另一个地方。
孩子究竟要怎么来，她并不是完全不懂。
前几日共浴时的画面也跟着闯进脑海。
她的脸颊一点点热起来。
等许安从外间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萧雪坐在镜子前，手中还拿着木梳，整张脸却红得厉害。
头发也只梳了一半。
“怎么了？”
萧雪立刻回神。
“没怎么。”
许安走到她身边，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烫。
又碰了碰她的脸。
倒是热得厉害。
“哪里不舒服？”
“雪儿没有不舒服。”
“那脸怎么这么红？”
萧雪避开他的目光。
“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能把自己想成这样？”
她没有回答。
许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是不是还在担心萧家的事？”
萧雪动作一顿。
虽然不全是，却也没有错。
她慢慢放下木梳，转过身抓住许安的手。
“相公。”
“嗯。”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去找萧家的麻烦了？”
许安看着她。
“为什么？”
“雪儿现在已经很好了。”
萧雪说得认真。
“衣裳可以补。”
“脸上的伤也早就好了。”
“而且雪儿没有输。”
“她们两个人比雪儿惨多了。”
提起这件事时，她仍旧有一点小小的骄傲。
可很快，那点骄傲便淡了下去。
“雪儿不想因为这件事，让相公一直和萧家纠缠。”
“萧家的人都很坏。”
“也很看重银子。”
许安没有打断她。
萧雪继续道：
“以前他们觉得咱们家要败了，才让雪儿替姐姐嫁过来。”
“可昨日雪儿才知道，咱们家有很多铺子。”
“相公买那么多衣裳，也一点都不心疼银子。”
“若是萧家知道了，他们可能会后悔。”
许安问：“你怕他们来找你？”
“不是只找雪儿。”
她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一点。
“他们可能会纠缠咱们家。”
“也可能把姐姐送过来。”
许安终于听明白她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你姐姐？”
萧雪点头。
“婚约原本是姐姐的。”
“姐姐很漂亮。”
“为人看起来也很温柔。”
她说完，又立刻补充：
“只是看起来。”
“姐姐心思很深。”
“她从来不亲自动手，可总有人替她欺负雪儿。”
“萧家如果知道咱们家还有这么多产业，可能会觉得姐姐嫁过来更好。”
“到时候……”
萧雪声音越来越低。
“相公会不会也觉得姐姐更好？”
许安没有立刻回答。
萧雪心里顿时一紧。
她抬起头，却看见许安眼中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一个早晨究竟想了多少事情。”
“雪儿是认真想的。”
“我知道。”
许安在她面前蹲下来，让两人的视线齐平。
“所以，你不是怕萧家。”
“你是怕我被抢走。”
萧雪抿了抿唇。
没有否认。
“还怕我有一天不喜欢你。”
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仍旧没有否认。
许安看着她。
“是不是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是什么？”
“就是你明明已经在我身边，却总觉得这一切随时会被人拿走。”
萧雪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以前雪儿的东西，都会被拿走。”
吃的会被拿走。
衣服会被拿走。
住的地方也会被换。
只要别人一句话，她手里的东西便不再属于她。
所以现在拥有得越多，她反而越害怕。
新衣服很好。
咱们家也很好。
许安更好。
正因为太好了，她才会担心这一切突然被别人抢走。
“雪儿是不是很贪心？”
“为什么这样说？”
“最开始，雪儿只想留下。”
她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后来想和相公一起吃饭。”
“想睡在相公旁边。”
“想让相公每天亲雪儿。”
“现在连别人靠近相公都不想。”
“姐姐不行。”
“以后……”
她停了一下。
“孩子好像也不太行。”
许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
萧雪的脸又开始发热。
“雪儿刚才想到，以后如果有孩子，相公也会喜欢。”
“会抱他。”
“会给他买东西。”
“还会喂他吃点心。”
“所以雪儿突然不想生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
“可是若是不生，相公会不会不高兴？”
“会不会觉得雪儿不好？”
许安看着她红透的脸，终于明白她方才坐在镜子前究竟想到了哪里。
“所以你脸红，是因为想孩子怎么来的？”
萧雪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准说。”
许安眼中的笑意更深。
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相公会不会觉得雪儿很坏？”
“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分一点喜欢。”
许安拉下她捂着自己的手，握在掌心。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相公会觉得雪儿很烦吗？”
“也不会。”
“如果雪儿一直问呢？”
“你想问多少次都可以。”
萧雪看着他，仍有些不敢相信。
许安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
“我喜欢萧雪。”
没有玩笑。
也没有故意逗她。
他说得很慢，也很认真。
“你可以用各种方式确认。”
“像平时一样，刨根问底地问我也好。”
“整日黏着我也罢。”
“想让我抱，便直接来找我。”
“想知道我喜不喜欢你，也可以一天问上许多次。”
萧雪小声道：
“相公会不会觉得这样很烦？”
“别人可能会。”
许安故意卖了个关子。
“有些人不喜欢别人太黏，也不喜欢同一件事被问很多遍。”
萧雪眼中的光稍微暗了一点。
许安却继续道：
“但那是别人。”
“我对你，只有真切的欢喜。”
“我不会不耐烦。”
“因为我喜欢你这样。”
萧雪望着他。
“喜欢雪儿一直黏着？”
“喜欢。”
“喜欢雪儿总问？”
“喜欢。”
“也喜欢雪儿不想把相公分给别人？”
许安停顿了一下。
“这个可以慢慢商量。”
萧雪立刻紧张起来。
“相公还是想分给姐姐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分给她？”
“那孩子呢？”
“孩子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可是以后会有。”
“那也要等你真正想要的时候。”
萧雪愣了一下。
“不是一定要生吗？”
“不是。”
“若是雪儿一直不想呢？”
“那便不要。”
她盯着许安看了很久。
“相公不会不高兴？”
“不会。”
“不会纳妾？”
“不会。”
“也不会让姐姐住进咱们家？”
“更不会。”
“为什么？”
许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因为我娶的是萧雪。”
“与你拜堂的是我。”
“和我一起吃饭、写字、放风筝、逛街的人也是你。”
“你姐姐漂不漂亮，和我有什么关系？”
萧雪仍旧道：
“可是姐姐真的很好看。”
“京城好看的人很多。”
“难道我每见一个，便要娶一个？”
“不行。”
“那不就好了。”
“可是姐姐是原本定下的人。”
“原本定下的是原主。”
萧雪没有听懂。
许安轻咳一声。
“我是说，婚约是长辈定下的。”
“真正与你相处的人是我。”
“我喜欢谁，也该由我自己决定。”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眼角。
“我喜欢萧雪。”
“不是因为你替谁嫁过来。”
“也不是因为你比谁更合适。”
“只是因为你是你。”
萧雪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相公为什么喜欢雪儿？”
“这个也要问？”
“要。”
“因为你很乖。”
萧雪立刻道：
“姐姐也可以装得很乖。”
“因为你会做饭。”
“姐姐也可以学。”
“因为你好看。”
“姐姐也……”
许安伸手捏住她的脸。
“不许替她说话。”
萧雪被捏得嘴唇微微鼓起。
仍旧固执地看着他。
许安无奈道：
“因为你是萧雪。”
“换成别人，便不行。”
“你总是问我喜不喜欢你。”
“会在下雨时跑去书院接我。”
“会把好吃的都留给我。”
“会因为别人说我坏话，追人家两条街。”
“也会吃醋吃到一个还不存在的孩子身上。”
说到最后一句，萧雪有些不好意思。
许安却笑了笑。
“这些换成别人，我未必会喜欢。”
“但因为是你，我只觉得高兴。”
“别人可能觉得你的依赖很重。”
“但我知道，你愿意这样依赖我，是因为你相信我。”
“所以你不必把自己改成不黏人、不爱问、什么都能独自忍住的模样。”
“我喜欢的本来就是现在的你。”
萧雪怔怔望着他。
“现在的雪儿也可以吗？”
“可以。”
“以后变得更贪心呢？”
“那便告诉我，你又想要什么。”
“若是雪儿想要相公一直陪着呢？”
“只要我能做到。”
“若是做不到呢？”
“我会提前告诉你。”
“不会突然不见？”
“不会。”
“不会因为雪儿问得太多便生气？”
“不会。”
“也不会觉得姐姐更好？”
“不会。”
萧雪问一句，许安便答一句。
他没有嫌她重复。
也没有用“已经说过了”来堵她。
直到萧雪自己都觉得，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可问了。
她却仍旧舍不得停。
“相公。”
“嗯？”
“你真的不会被抢走吗？”
许安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谁要抢我，也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萧雪感受到掌心下平稳的心跳。
“那相公愿意吗？”
“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萧雪。”
萧雪终于笑了。
她向前靠进许安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许安抱住她。
手掌沿着她的白发缓缓抚下。
“现在还担心萧家把你姐姐送来吗？”
“还有一点点。”
“为什么？”
“萧家的人脸皮很厚。”
“……”
萧雪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所以相公不要再去找萧家的麻烦了。”
“雪儿现在已经很好。”
“以前的事，雪儿不想再管。”
“只要他们以后不来纠缠咱们家，雪儿也不想再见他们。”
她不是原谅了萧家。
只是不想让那些人再进入现在的生活。
她如今有许安。
有咱们家。
过去的那些人，最好永远留在过去。
许安安静片刻。
“好。”
萧雪从他怀中抬起头。
“真的？”
“真的。”
“相公不会再去找他们？”
“不会再去。”
许安答应得十分坦然。
毕竟该让人递的话，早已递出去了。
至于萧家那两个下人之后会如何，他还不知道呢。
萧雪没有听出他话中的保留。
只觉得一直压在心里的事情终于落了下去。
她重新靠进许安怀中。
“相公。”
“又怎么了？”
“雪儿还想听一次。”
“听什么？”
“喜欢雪儿。”
许安低头看她。
“喜欢萧雪。”
“只喜欢雪儿吗？”
“只喜欢你。”
“姐姐来了也不变？”
“不变。”
“以后有孩子呢？”
许安沉默了一下。
“孩子的事，等孩子先有了再说。”
萧雪轻轻皱眉。
“那现在相公还是最喜欢雪儿。”
“是。”
“以后也要是。”
“好。”
她终于满意了一点。
过了片刻，又小声问：
“相公真的不会嫌雪儿烦吗？”
许安在她额前亲了一下。
“不会。”
“雪儿可以一直问？”
“可以。”
“那相公以后若是觉得烦了，也不可以骗人。”
“好。”
“要告诉雪儿。”
“好。”
“但是不能离开。”
“好。”
萧雪将脸埋进他胸前。
她问了那么多遍。
许安便答了那么多遍。
原来害怕时，不一定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坏事都想上一遍。
她可以直接来问许安。
可以黏着他。
可以确认一次，再确认一次。
直到自己真正安心。
许安不会嫌她烦。
因为他喜欢她这样。
萧雪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一下。
“相公。”
许安低头。
“还有？”
“还有最后一次。”
“你说。”
萧雪抬起脸。
异色的眼睛认真望着他。
“相公喜欢谁？”
许安笑了一声。
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喜欢萧雪。”
旧事随风不复询，
小庭常伴故人身。
何须俗世千般好，
但与同销一季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