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许安醒来时,怀里的人还睡得很沉。
萧雪昨夜究竟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并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半夜醒过一次,发现她整个人都趴在自己身上,衣襟还被弄得松松垮垮。
至于她那套“睡觉流口水”的解释……
许安当时实在太困,没有深究。
如今清醒以后再想,总觉得哪里都不太对。
可低头看见萧雪眼下淡淡的青色,他又将疑问暂时压了回去。
她显然也没睡好。
白色长发散在枕边。
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呼吸倒是安静,只是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许安已经到了该去书院的时辰。
他先换好衣裳,又简单梳理过头发,回来时,萧雪依旧没有醒。
平日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她便会跟着睁眼。
今日却连早安吻都忘了要。
许安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萧雪。”
被子里的人没有反应。
“该起床了。”
萧雪终于动了一下。
先往被子里缩得更深,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
异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困意。
她盯着许安看了许久,似乎没有认出眼前的人。
“相公?”
“嗯。”
确认是许安以后,她又重新闭上眼睛。
“雪儿再睡一会儿。”
“可以。”
许安替她把脸边的白发拨开。
“先擦擦脸,等我走了再睡。”
萧雪没有回答。
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许安去外间打了一点温水,将软布浸湿,拧干以后重新坐回床边。
“抬头。”
萧雪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露出脸。
许安托住她的下巴,用湿布轻轻擦过她的额头和眼角。
温热的布巾贴上来,萧雪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
“相公要去书院了吗?”
“嗯。”
“雪儿还没有给早安吻。”
她说着便想坐起来。
刚撑起身体,又困得晃了一下。
许安伸手扶住她。
“躺着吧。”
“可是……”
“少一次不会扣钱。”
萧雪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那晚上要补回来。”
“好。”
许安继续替她擦脸。
她睡得脸颊微微发红。
眼尾也带着一点倦意。
擦到嘴角时,萧雪下意识抿了一下唇。
许安看着她。
“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睡好了。”
回答得太快。
许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
萧雪慢慢移开视线。
“后来睡好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被许安抱在怀里以后,她一直睁着眼睛。
一会儿听心跳。
一会儿想起自己摸过的地方。
一会儿又担心许安忽然醒来问她衣服为什么被扒开。
直到天快亮时,才好像迷迷糊糊睡过去。
许安见她不愿意说,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把软布重新浸进水里。
“今日好好吃早饭。”
“嗯。”
“中午若是还困,便不用来书院接我。”
萧雪原本已经快要重新闭上的眼睛,立刻睁开。
“要去。”
“你都困成这样了。”
“雪儿睡一会儿就好了。”
许安将湿布放回盆里。
“我的意思是,今天不来接也没关系。”
萧雪摇头。
动作不大,态度却很坚决。
“雪儿要去。”
许安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说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
“而且雪儿想见相公。”
许安没有再劝。
反正书院午前便散学。
萧雪若是补上一觉,倒也来得及。
“醒来以后先喝水。”
“嗯。”
“出门前让人跟着。”
萧雪这次没有立刻答应。
许安看了她一眼。
“怎么?”
“雪儿自己能去。”
“昨日那两个跟着我们的人,你一路都没发现。”
“他们太会藏了。”
“所以今日也让他们藏着。”
萧雪想了想。
只要不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她,好像也可以。
“那不能让相公的同窗发现。”
“他们没那个本事。”
萧雪终于点头。
许安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正准备起身,衣袖却被轻轻抓住。
“相公。”
“还有事?”
萧雪靠在枕头上,眼睛仍旧困得睁不太开。
可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雪儿想要一点钱。”
许安动作微微一顿。
这还是萧雪第一次主动向他要钱。
以前给她买东西,她总觉得太贵。
多拿一块点心都担心铺子少赚银子。
如今竟然会主动要零花钱。
许安并没有问她准备买什么。
只觉得这大概算是一件好事。
她总算开始有一点自己的喜好。
不是所有事情都围着他。
也可能看上了什么小玩意儿,想自己偷偷买回来。
“要多少?”
萧雪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怔了一会儿。
“买一个小东西的钱。”
“多小?”
“就是……”
萧雪用两只手比了一下。
许安没看懂。
她自己好像也没想明白。
“雪儿不知道要多少。”
许安笑了一声。
“等着。”
他起身走到书桌旁。
桌上放着一只空笔筒。
原本用来插笔,只是其中几支笔前些日子都被他拿去书院了,如今正好空着。
许安将笔筒拿到床边。
又从怀中取出上次出门剩下的银票、碎银和几串铜钱,一样一样放进去。
银票折好,竖着塞在一边。
碎银落下时发出几声轻响。
铜钱则将笔筒底部填得满满当当。
萧雪原本还困着。
听见银子落进去的声音,眼睛已经彻底睁开了。
她慢慢坐起来。
“相公。”
“嗯?”
“雪儿只要买一个小东西。”
“我知道。”
“可是这里面有很多。”
“很多吗?”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自己怀里随身带着的钱。
比起府中的账房,自然算不上多少。
但对从前连一枚铜钱都没有真正拥有过的萧雪来说,显然已经多得过分。
许安将笔筒放到床头。
“以后这里面的钱,便是你的零花钱。”
萧雪怔怔看着那只笔筒。
“都是雪儿的?”
“嗯。”
“雪儿可以自己用?”
“可以。”
“买什么都可以?”
许安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以后想买什么,不用每一件都先来问我。”
“也不用拿了钱以后,再一样一样告诉我买了什么。”
“你想说,我便听。”
“不想说,也没关系。”
萧雪低头看着笔筒。
里面的银票露出一点边角。
铜钱上还穿着红绳。
她伸手碰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拿。
“相公不怕雪儿乱花吗?”
“不怕。”
“若是很快花完呢?”
“我看见里面钱少了,便会再放进去。”
“若是雪儿买了很贵的东西呢?”
“那就回来同我说。”
许安想了想,又补充道:
“也可以自己偷偷藏个小金库。”
“小金库?”
“就是留一份只有自己知道的钱。”
“将来若是看上特别贵的东西,慢慢攒着买。”
萧雪立刻摇头。
“不藏。”
“为什么?”
“雪儿又没有不能让相公知道的事情。”
她伸手抱住许安的手臂。
“真有什么想要的,雪儿会直接告诉相公。”
“也不会乱花钱。”
“这次只是想给相公挑一个小礼物。”
许安看了她一眼。
“给我的?”
萧雪点头。
“前日相公给雪儿买了很多东西。”
“雪儿也想送相公一样。”
“相公不能提前问是什么。”
“好。”
“也不能让人跟着雪儿去看。”
“这个不行。”
萧雪轻轻皱眉。
“为什么?”
“他们跟着是保护你,又不是替我偷看礼物。”
“那要离远一些。”
“可以。”
得到承诺以后,萧雪将笔筒往床头里面推了推。
像是已经开始保护自己的秘密。
许安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道:
“其实我早该给你准备这些。”
“为什么?”
“你现在花一点钱,都要先向我开口。”
“要买什么,也要一样一样解释。”
许安在床边坐下。
“感觉不像夫妻。”
“倒像父亲管着女儿。”
萧雪原本还在看笔筒。
听见最后一句,立刻转头看向他。
许安继续道:
“我怕你心里不舒服。”
“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能决定。”
“或者每次想要东西,都要先求我。”
“这不是你应该过的日子。”
萧雪安静了一会儿。
“雪儿没有不舒服。”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以后也不会。”
她说得很快。
许安看着她。
“这么肯定?”
“嗯。”
萧雪重新靠近他。
双手抱住他的腰。
“雪儿就喜欢相公管。”
许安低头。
“喜欢被管?”
“喜欢。”
“为什么?”
萧雪想了一会儿。
“没人管的话,就像风筝没有线。”
“飞得再高,也会掉下来。”
许安怔了一下。
这句话似乎有些熟悉。
萧雪抬头看着他。
“是相公教雪儿的。”
“我教你的是这句?”
“相公说过。”
“若是不喜欢的人牵着,线便像绳子。”
“若是喜欢的人牵着,便像回家的路。”
她记得一字不差。
许安没想到,自己前日随口说的话,她竟然真的全部记住了。
萧雪继续道:
“若是别人管雪儿,雪儿会害怕。”
“可相公管雪儿,雪儿知道是因为相公在意。”
“会记得雪儿有没有吃饭。”
“有没有睡好。”
“会不会走丢。”
“也会管雪儿不能一个人追别人两条街。”
说到这里,她似乎还有些不服。
“虽然雪儿最后差点追上了。”
“重点不是这个。”
“雪儿知道。”
她的语气明显没有完全知道。
许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不是说以后完全不管你。”
“只是给你一点自己决定的余地。”
“想花钱便花。”
“想买什么便买。”
“即使没有提前告诉我,也不用觉得自己犯了错。”
萧雪认真听着。
“那相公还是会管雪儿吃饭吗?”
“会。”
“睡觉呢?”
“会。”
“出去玩也会问去哪里?”
“会。”
“雪儿乱跑,相公会生气吗?”
“会。”
她终于放心了。
“那便好。”
许安有些哭笑不得。
“你怎么还怕我不管你?”
“因为有人管,才像有家。”
萧雪说得很轻。
“以前没有人管雪儿去哪里。”
“只要活做完了,晚上回不回去,也不会有人找。”
“有时候雪儿在柴房里睡着,第二日才会有人发现。”
“也不是担心雪儿。”
“只是没人挑水了。”
许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萧雪却已经往他怀里靠得更近。
“现在不一样。”
“相公会找雪儿。”
“会问雪儿去哪里。”
“雪儿回来晚了,相公也会担心。”
“所以雪儿喜欢被相公管。”
许安抱住她。
手掌轻轻抚过她的白发。
“那我便继续管。”
“嗯。”
“不过零花钱还是你的。”
“好。”
“买东西不用申请。”
“什么是申请?”
“就是不用每次先来求我批准。”
萧雪想了想。
“雪儿可以自己买。”
“对。”
“买完以后再告诉相公?”
“想说便说。”
“雪儿想说。”
“那我便听。”
“每一样都说也可以?”
“可以。”
“还有一件事。”
“嗯……”
“不是父亲管女儿。”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许安只是随口一问。
萧雪却忽然安静下来。
脸颊也一点点染上红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
“是相公管妻子。”
声音很轻。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觉得害羞。
许安看着她迅速变红的耳尖,正准备开口,萧雪已经伸手推了推他。
“相公该去书院了。”
“刚才不是还舍不得我走?”
“现在该走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
“雪儿困了。”
“困了脸会红?”
萧雪直接抓住被子,将半张脸都藏进去。
“相公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许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确实不能再耽误。
他将床头的笔筒摆稳,又替萧雪把散乱的白发从被子里拨出来。
“记得吃早饭。”
“嗯。”
“午时困便不来。”
“要去。”
“行。”
“若是东西太重,便让人拿。”
“嗯。”
许安站起身。
刚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萧雪困倦的声音。
“相公。”
“还有什么?”
“早安吻还没有补。”
“不是说晚上一起补?”
“雪儿现在又想要了。”
许安重新走回来,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萧雪满意地弯起眼睛。
“相公上学吧。”
“这次真的没有事了?”
“没有了。”
许安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雪已经重新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一双异色的眼睛,目送他出门。
床头摆着那只装满银票、碎银和铜钱的笔筒。
许安走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萧雪却没有立刻睡觉。
她偷偷地移动到许安的那一侧,然后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枕头上的气味。
卷上被子安心地睡着了。
梦里寻君不忍醒,
醒时犹抱旧时温。
非贪春日衾裳暖,
只恋君旁一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