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雪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她醒来时,屋里的光已经亮了许多。
中午要去接他。
还要给相公买礼物。
想到这里,萧雪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她从床上坐起来,先抱过床头那只笔筒。
里面的银票、碎银和铜钱仍旧好好放着。
银票折得整齐。
碎银压在下面。
铜钱穿在红绳上,沉甸甸地垫着底。
萧雪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是相公给她的零花钱。
想买什么便买。
不用一件一件先向相公报备。
也不用每次拿钱都像犯错一样。
萧雪伸手摸了摸笔筒边缘,心里却还是很认真地想:
不能乱花。
这是相公给的。
要花在很重要的地方。
比如,相公身上。
她挑了一些碎银和铜钱出来,用手帕小心包好,放进怀里。
怀里立刻多了一点分量。
沉沉的。
像是把许安早晨说过的话也一并揣了进去。
萧雪低头摸了摸,忍不住弯起眼睛。
有钱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并不是想买多少东西。
也不是想藏起来。
而是走出去的时候,心里好像多了一点底气。
她洗漱过,又换好衣裳。
今日依旧穿得素净,只把许安送她的发簪簪好。
临出门前,她还专门对着铜镜看了看。
头发没有乱。
衣襟也整齐。
这样去见相公,应该不会丢人。
萧雪抱着自己的小钱包出了门。
许安安排的人果然已经在暗处跟着。
只是她完全没有察觉。
她一路走得很轻快。
偶尔怀里的碎银碰到一起,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
萧雪听见那声音,便低头摸一下。
不是怕丢。
是觉得开心。
昨晚她睡不着时,其实便已经想好了。
相公身上好像没有什么她送的东西。
可她身上却全是相公给的。
衣裳是相公买的。
发簪是相公送的。
胭脂是相公挑的。
就连吃的、用的、住的,也都是相公给她准备的。
她一低头,便能看见相公的心意。
可相公呢?
相公每日出门读书,身上带着书本、笔墨、荷包。
却没有一样东西,是萧雪送的。
这样不好。
她也想送相公一样东西。
让相公看见它,便能想起雪儿。
最好别人也能看见。
然后问一句:
许兄,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到时候相公便可以说:
是我娘子送的。
一想到这里,萧雪脚步便更轻快了些。
她去了街上的香料店。
铺子不算小。
门口挂着几只颜色各异的香囊,屋里则摆满了小抽屉和木匣。
一进去,便能闻到混在一起的香气。
有甜的。
有清的。
也有一些萧雪说不上来,只觉得很贵的味道。
掌柜见她衣着干净,又生得极好,立刻笑着迎上来。
“夫人想挑些什么?”
萧雪还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称呼。
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我想买一个香包。”
“夫人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相公。”
掌柜笑意更深。
“那夫人可要好好挑了。郎君若是读书人,平日多喜欢清雅些的香气,袋子也不宜太艳。”
萧雪认真听着。
然后目光落到架子上最大的一只香包袋子。
那只香包是蓝色的。
绣纹不算繁复,却十分醒目。
比旁边那些小巧精致的香囊大了一圈。
一看就很难让人忽略。
萧雪眼睛亮了亮。
“这个。”
掌柜愣了一下。
“这个?”
“嗯。”
“夫人,这个样式略大些,寻常文人腰间佩的,多是旁边这种小巧的。”
他取下另一只青蓝色的小香囊。
确实秀气。
也确实很适合文人。
可萧雪看了一眼,便摇头。
“不要这个。”
太小了。
小小一个挂在腰间,别人说不定看不见。
相公自己也未必会时时注意到。
大的就不一样了。
大的醒目。
相公一低头就能看到。
走路时也会晃一下。
若是稍微碍事,相公便会更容易想起来。
想起这是雪儿送的。
最好同窗们都问。
一天问三次。
相公便要一天说三次。
这是我娘子送的。
萧雪越想越满意,指着最大的蓝色香包袋子,很坚定地说:
“就要这个。”
掌柜见她喜欢,也不再劝。
“那夫人想配什么香?”
萧雪一时安静。
她不懂香草。
从前在萧家,她只做过粗活。
香料这种东西,只远远闻过,连碰都很少碰。
如今让她分什么沉香、檀香、甘松、藿香,她实在分不出来。
不过没关系。
许安教过她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不知道怎么挑的时候,买最贵的。
萧雪很快抬头。
“要最好的。”
掌柜笑着问:
“夫人说的最好,是味道最好,还是价钱最贵?”
萧雪认真道:
“最贵。”
掌柜怔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夫人倒是爽快。”
萧雪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这是送给相公的。
当然要最贵。
不能因为她不懂,便随便买差的。
掌柜打开几个小匣子,取出几味香料给她闻。
有的清冷。
有的微甜。
有的像雨后木头。
萧雪闻来闻去,其实还是分不清。
最后只记住了掌柜说的那句:
“此香清而不腻,挂在衣间,读书写字时也不扰人。”
读书写字时也能闻到。
萧雪立刻觉得很好。
“就这个。”
掌柜将香料细细配好,填进那只蓝色香包里。
因为香包袋子本就大,塞满时用的香料也比寻常多了不少。
等算账时,价格自然也高。
萧雪从怀里取出手帕。
打开以后,碎银和铜钱露出来。
她一枚一枚往外拿。
掌柜没有催。
只是看着这个生得像雪一样的小夫人,认真得仿佛在做一件极郑重的大事。
最后,萧雪身上带出来的碎银几乎全都花了出去。
铜钱倒还剩下一点。
手帕重新包起来时,分量明显轻了许多。
萧雪抱在怀里,却一点也不心疼。
银子花出去了。
可香包到了她手里。
里面装着最贵的香料。
要送给相公。
这便很好。
她低头闻了一下。
香气清清淡淡。
没有甜点好闻。
也没有相公身上好闻。
不过既然是最贵的,那肯定是好的。
萧雪小心将香包收起来,出了香料店。
日光正好。
她往书院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还轻。
怀里的银子变轻了。
心却好像更满了。
香料店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人正倚着墙,嘴里叼着一根草,懒洋洋地看天。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眉眼散漫,衣着也不算显眼。
若是混在人群里,最多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可他站的地方极巧。
既能看见香料店门口,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旁边另一个人则正经许多。
身形挺直,目光冷静,像是随时都在留意街上的每一个动静。
萧雪从香料店出来时,那人看了一眼,便抬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祁延年,别看云了。”
叼草的人没有动。
“云有什么不好看的?”
“少夫人走了。”
祁延年这才慢吞吞收回目光。
他看着萧雪蹦蹦跳跳往书院去的背影,啧了一声。
“归若尘,你说咱们这差事,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归若尘没有回答。
祁延年继续道:
“少夫人平日这么乖,待人又和善,能惹什么事?”
归若尘看了他一眼。
祁延年把嘴里的草吐掉,伸了个懒腰。
“想当年咱们两个在御前当差,刀口舔血,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后来被陛下派去护着许大人。”
“再后来许大人走了,陛下也没叫咱们回去。”
“如今倒好,天天跟着少爷和少夫人上街也就搬点东西。”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满,反而有种发自内心的舒坦。
“还有大把银子拿。”
“这日子,说出去都怕同僚嫉妒。”
归若尘淡淡道:
“你若想回去,我可以替你写折子。”
祁延年立刻站直。
“那倒也不必。”
归若尘转身跟上萧雪的方向。
祁延年也很有纪律地收起懒散神色。
两人很快隐入人群。
若有若无地跟在萧雪身后。
隔得不近。
却始终没有让她离开视线。
萧雪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顾着想着待会儿要怎么把香包送给许安。
直接给?
还是先让相公猜?
若是相公问她怎么忽然买这个,她便说:
因为雪儿想让相公带着。
若是相公觉得太大,她便说:
哪里大了?
明明刚刚好。
萧雪在心里把话练了好几遍。
等到书院门口时,学生也陆续出来了。
她站在惯常等许安的位置。
今日没有再低着头。
只是手一直按着怀里的香包。
没过多久,许安便从里面出来。
他身旁有两个同窗正在说话。
萧雪一眼就看见了他。
“相公。”
许安也看见她。
他先同同窗道别,然后朝她走来。
“不是说困了可以不来?”
“雪儿睡醒了。”
“真睡醒了?”
“嗯。”
萧雪点头。
她今日看起来确实精神了些。
只是眼睛仍旧亮得过分。
像是藏着什么事情。
许安看了她一眼。
“买东西了?”
萧雪立刻把怀里的香包拿出来。
“相公看。”
蓝色的香包被她捧在掌心。
比寻常香囊大了一圈。
颜色倒是清正,针脚也不差,只是尺寸实在有些醒目。
许安刚想说这东西是不是有点大。
萧雪已经抢先一步开口:
“你看,多好看,多合适啊。”
她说得十分笃定。
仿佛只要慢一点,许安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许安看着她。
“我还什么都没说。”
“相公不用说。”
萧雪把香包往前递了递。
“雪儿知道相公喜欢。”
许安忍不住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雪儿挑的。”
这个理由非常强大。
许安竟然无法反驳。
萧雪又往前一步。
“雪儿给相公挂上。”
她说着便低头去找许安腰间的位置。
动作认真得不得了。
许安只好站着不动,任由她把那只蓝色香包挂到自己腰间。
香包刚挂上去时,确实比寻常香囊醒目一些。
不过也远没有萧雪想象中那么碍事。
蓝色同许安平日的衣裳倒很相衬。
走动时轻轻一晃,香气便淡淡散开。
清而不浓。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
“还挺好看。”
萧雪立刻抬头。
“真的?”
“真的。”
“合适吗?”
“合适。”
“会不会太大?”
许安看着她期待又紧张的眼神,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不大。”
萧雪明显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很骄傲地看着那只香包。
“雪儿挑了最大的。”
许安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
萧雪一时没说话。
总不能说因为大一点,别人更容易看见。
也不能说希望相公走路时总被它晃到。
更不能说若是同窗问起来,相公就能多提几次雪儿。
她想了想,认真道:
“因为大的能装很多香草。”
“香草也是最贵的。”
许安看向她。
“把带出去的钱都花了?”
萧雪有些心虚。
“没有。”
她从袖子里摸出剩下的几枚铜钱。
“还剩这些。”
许安看着那几枚铜钱。
再看看她满脸“我没有乱花”的神情,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心疼吗?”
萧雪摇头。
“不心疼。”
“那么多银子,就买了一个香包。”
“不是一个香包。”
她小声纠正。
“是给相公的香包。”
许安心口微微一软。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只蓝色香包,忽然觉得它确实很合适。
不管样式是不是文人常佩。
也不管大不大。
这都是萧雪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他买的东西。
许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谢谢。”
萧雪抬头看他。
“相公喜欢吗?”
“喜欢。”
“真的?”
“真的。”
“因为是雪儿送的,所以喜欢?”
“嗯。”
许安笑了笑。
“因为是萧雪送的,所以很喜欢。”
萧雪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只香包。
越看越满意。
书院门口人来人往。
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果然有人多看了一眼许安腰间。
萧雪立刻站得更直了一些。
只可惜那人没有开口问。
她稍微有些失望。
许安看在眼里,像是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拆穿。
只是牵起她的手。
“走吧,相公今天高兴,带你下馆子。”
萧雪乖乖被他牵着。
走出几步后,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香包。
蓝色的香包随着许安的步子轻轻晃动。
一点一点。
就像她挂在相公身上的一个小小标记。
萧雪心里偷偷想:
以后若是有人问起来,相公一定要说。
这是我娘子送的。
新裁兰佩付归鸿,
岸芷沾霜润青衿。
懒向罗衣求艳色,
长留清芬伴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