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许安带着萧雪坐下。
楼下人声热闹。
车马声、叫卖声、酒客说笑声混在一起,却都被门窗隔去大半,只剩一点模糊的烟火气。
萧雪坐在许安身旁。
桌上摆着几样刚端上来的菜。
水晶包、桂花糯藕、清蒸鱼、炖得软烂的鸡汤,还有一碟切得很细的青菜。
许安本来只是说今日高兴,带她出来吃顿饭。
萧雪却比他还认真。
她先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许安腰间挂着的蓝色香包。
香包随着许安坐下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萧雪眼睛便跟着弯了一下。
相公真的带着。
而且没有嫌大。
这很好。
街对面,另一家酒楼的二楼雅间里,祁延年正趴在窗边。
他面前也摆了一桌菜。
烧鹅、酱肘子、八宝鸭、蟹粉豆腐,还有一壶好酒。
若只看菜色,比许安那边点得还奢侈些。
归若尘坐在桌边,先夹了一块烧鹅。
祁延年回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
“咱们少爷是真厚道。”
归若尘没有接话。
祁延年继续道:
“吃住都按府里上等供给,外出盯梢还能单开雅间。银子管够,饭菜管够,差事还轻。”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街对面的窗口。
“这要是在御前,哪有这种好日子?”
归若尘淡淡道:
“少爷给得起,也舍得给。”
祁延年笑了声。
“所以我说许家这差事,比当年刀口舔血强多了。”
他们二人没有跟着许安上楼。
不是不能。
而是没有命令。
许安带少夫人吃饭,他们若是贸然跟进包间,便多少不合规矩。
所以两人只在街对面另开了一间雅间。
距离不远不近。
隔着一条街,又同在二楼。
寻常人自然什么也看不清。
可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
真出了事,从这边窗户翻出去,踩过对面檐角,再借力一跃,最多不过几息便能到许安身边。
归若尘吃饭的时候,祁延年负责盯着。
等归若尘吃完,再换他吃。
这是规矩。
也是他们这么多年留下来的习惯。
祁延年懒散归懒散,真到了当差时,眼神却没有半点松。
他一手撑着窗台,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草,视线始终落在对面雅间。
许安和萧雪那边并没有什么异常。
准确地说,异常是有一点。
只是和危险无关。
祁延年原本只是随意看着。
看着看着,眼神便有些不对。
对面雅间里,许安正夹水晶包。
那盘水晶包离他稍远一些。
他伸手夹了一下,筷子碰到盘沿,没夹起来。
按理说,这只是极小的一件事。
若换成别人,大概再伸一下手便是。
可坐在旁边的萧雪立刻看见了。
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先一步伸筷子夹起一个水晶包。
那水晶包皮薄透亮,里面的汤汁和肉馅隐约可见。
萧雪夹得很小心。
先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轻轻吹了吹,又用筷尖拨开一点,确认不太烫了,才重新夹起来,送到许安唇边。
祁延年眯起眼睛。
他能看懂唇语。
所以即便隔着一条街,也能大致看出对面在说什么。
萧雪说的是:
“相公吃。”
许安回了句:
“我自己能夹。”
萧雪很认真地摇头。
“雪儿喂相公吃。”
祁延年嘴里的草差点没叼住。
许安似乎笑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头把那个水晶包吃了。
萧雪立刻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像是在等夸。
许安应该说了句好吃。
因为萧雪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弯起眼睛。
然后,她又夹了一个。
这一次动作更熟练。
先放小碟。
吹一下。
拨开一点。
等热气散开。
再送到许安唇边。
许安大概说:
“你也吃。”
萧雪回:
“相公先吃。”
祁延年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已经吃了一个水晶包。
虽然嘴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有点噎。
对面的萧雪显然完全不知道有人能看见。
她所有动作都自然得像呼吸。
许安的茶盏空了一点,她便先拿过茶壶添上。
许安刚伸手去碰鱼腹那块肉,她已经夹起最嫩的一片,仔细挑过刺,放到他碗里。
许安低头看碗。
萧雪便也跟着低头看。
像是确认那块鱼肉有没有碎。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青菜往许安面前推了推。
然后似乎想起什么,又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
祁延年继续看。
这次萧雪嘴唇动得很慢。
他看清了。
“相公也要吃青菜。”
许安大概笑着反问了一句什么。
萧雪立刻认真回答:
“雪儿也吃。”
说完,她果然自己夹了一点青菜。
但刚放进口中,目光又落到许安的碗里。
像是比起自己吃什么,她更在意许安有没有好好吃饭。
祁延年啧了一声。
归若尘抬眼。
“怎么?”
祁延年没有回头。
“没事。”
归若尘看了他一眼。
“有事就说。”
“真没事。”
祁延年语气沉重。
“就是忽然觉得烧鹅不香了。”
归若尘没有理他,继续吃饭。
对面雅间里,许安似乎终于发现萧雪一直顾着喂他,自己没吃几口。
他夹了一块糯藕,送到萧雪唇边。
萧雪明显愣住。
她先看糯藕,又看许安。
然后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许安没有收回筷子。
萧雪便小口咬下去。
咬完以后,还低着头慢慢嚼。
那副样子,看得祁延年又开始觉得噎。
他不用读唇都知道许安在逗她。
因为萧雪的脸越来越红。
可红归红,她还是很快又重新抬起头。
许安喝汤时,她替他把袖口稍稍拢起。
许安腰间的蓝色香包歪了,她还伸手轻轻扶正。
扶完以后,又偷偷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小。
却藏着明晃晃的欢喜。
祁延年看得清楚。
那姑娘好像只是看见自己送的香包挂在许安身上,便已经很高兴了。
许安低头同她说了一句什么。
萧雪立刻摇头。
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祁延年看出来了。
她说:
“不大。”
“真的刚刚好。”
祁延年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香包若说难看,倒也不难看。
蓝色衬许安的衣裳,香气也清雅。
只是样式确实比寻常文人佩的香囊大些。
说刚刚好,就多少有点睁眼说瞎话了。
可许安听完以后,竟然也点头。
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祁延年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大概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对。
应当说,一个愿送,一个愿戴。
归若尘吃完饭,放下筷子。
“换你。”
祁延年没有动。
归若尘皱眉。
“怎么了?”
祁延年慢慢转过头。
表情很复杂。
“我饱了。”
归若尘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
“你一口没吃。”
“狗粮吃饱了。”
“什么粮?”
“少爷和少夫人的。”
归若尘沉默片刻。
祁延年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叹了一声。
“归若尘。”
“嗯。”
“我觉得,人还是得成亲。”
归若尘抬眼看他。
祁延年一脸认真。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想躺哪儿躺哪儿,想看云就看云。”
“现在才知道,有个这么温柔的小娘子在身边,吃饭给你夹包子,喝汤给你拢袖子,送你东西还怕你不喜欢……”
他说到这里,语气愈发沉痛。
“娶不到这样的,我都不想死了。”
归若尘看着他。
“你原本很想死?”
“那倒没有。”
“那就闭嘴吃饭。”
祁延年拿起筷子,又忍不住往对面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萧雪又夹起一个水晶包。
许安似乎说自己真的吃饱了。
萧雪便把水晶包停在半空,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许安坚持不过片刻,还是低头吃了。
祁延年捂住胸口。
“你看见没有?”
归若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少夫人待少爷很好。”
“这叫很好?”
祁延年压低声音。
“这叫神仙日子。”
归若尘端起茶盏。
“咱们这种身份,能活到退下来的都没几个。”
“你还别去嚯嚯人家小姑娘了。”
祁延年一噎。
“什么叫嚯嚯?”
归若尘语气平静。
“你自己什么出身,自己清楚。”
“御前旧人,刀上饭,暗处命。”
“今日能在这里吃烧鹅,是少爷仁厚,也是陛下没召。”
“可你若真想同寻常姑娘过日子,先想想自己哪天不见了,人家怎么办。”
祁延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反驳。
窗外日光落在街面上。
对面雅间里,萧雪仍然坐在许安身边。
她不知道暗处有人护着。
也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刀光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只是很认真地给许安添茶、夹菜、扶正香包。
祁延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也是。”
他说。
“所以还是看别人过吧。”
归若尘没有说话。
祁延年夹起一块酱肘子,咬了一口。
肉炖得极烂,酱香浓厚。
许家的银子确实没有白花。
他吃了两口,又忍不住嘀咕:
“不过少爷这人是真有福气。”
归若尘这回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向街对面的雅间。
许安正低头同萧雪说话。
萧雪仰着脸听。
腰间那个蓝色香包在许安身侧轻轻晃着。
小夫人眼里的笑意,比楼下正午的日光还亮。
归若尘收回视线,低声道:
“是。”
祁延年挑眉。
“你也觉得?”
归若尘端起茶,语气依旧平淡。
“少爷有福气。”
“少夫人也有。”
祁延年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这话倒是不错。”
街对面,许安似乎终于不肯再被喂了,夹了一筷子菜送到萧雪碗里。
萧雪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着许安。
然后乖乖低头吃了。
祁延年没有再读他们说什么。
他只觉得,今日这差事确实清闲。
清闲得让人有些羡慕。
小店同餐一饭香,
纤柔素箸动匆忙。
不贪朝夕珍馐宴,
愿掬温柔奉君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