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安去书院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那时天色尚早。
街上铺子才陆续开门,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行人不算多。
许安手里提着书袋,腰间挂着萧雪昨日送的蓝色香包。
香包确实比寻常文人佩的香囊大一些。
走起路来,会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许安低头看过几次。
每看一次,都会想起萧雪昨日那副强装笃定的模样。
“你看,多好看,多合适啊。”
想到这里,他唇边便不自觉有了点笑意。
然后这点笑意,在看见前方那道青色身影时,慢慢淡了下去。
女子站在路边。
穿一身青衣,发髻梳得很整齐。
眉眼温婉,气质端正。
她没有拦得很急,也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在许安将要经过时,轻轻往前一步。
“许公子。”
声音很轻。
礼数也周全。
许安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
陌生。
至少对如今的许安而言,确实很陌生。
原主记忆里,倒是有许多关于她的画面。
萧家嫡女。
萧婉晴。
两家指腹为婚的原定妻子。
少时见过几回,也算青梅竹马。
原主曾经对这桩婚事很认真。
后来许父去世,许安守孝三年,萧家却在婚期将至时换了人。
按理说,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原来的许安,或许该有怨,有怒,也或许该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
可如今的许安没有。
他看着萧婉晴,只像看着一个忽然拦路的陌生女子。
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很轻。
却足够明显。
萧婉晴眼睫微微一动。
她想过许安会恨她。
也想过许安会质问她。
甚至想过,若他仍旧念着从前的婚约,她应该如何婉转回绝,又如何将话说得体面。
唯独没有想过,他会退后一步。
像是怕与她沾上半分关系。
萧婉晴垂眸,声音依旧平稳。
“许公子不认得我了?”
许安道:
“姑娘是?”
这句话很客气。
也很疏离。
萧婉晴安静片刻,才抬头看他。
“萧家,萧婉晴。”
许安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又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是萧姑娘。”
萧婉晴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面上却仍旧温和。
“今日冒昧拦下公子,是为前几日之事而来。”
许安没有接话。
萧婉晴便继续道:
“我已知晓,府中下人曾在街上冲撞令夫人。”
听见“令夫人”三个字,许安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不是因为萧婉晴。
而是因为萧雪。
他的目光冷了些。
萧婉晴看见了。
她忽然明白,许安不是没有情绪。
只是那些情绪已经不为她而起。
萧婉晴让身后婢女上前。
婢女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木匣。
萧婉晴亲自接过,打开匣盖。
里面放着两张身契。
纸张折得整齐。
红印分明。
“那两个丫鬟的奴籍在此。”
萧婉晴道:
“人是萧家的人,冒犯了令夫人,自该给许家一个交代。”
“我今日将她们的身契带来。”
“许公子若要打,要卖,或另作处置,都可。”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
他没有伸手接。
萧婉晴似乎并不意外。
她只是捧着匣子,安静等着。
路边热气从早点摊上飘过来。
远处有人吆喝。
街上有人匆匆赶路。
可这一小片地方却像忽然被隔开了。
许安沉默片刻,道:
“萧姑娘。”
萧婉晴抬眼。
许安语气很淡。
“我与你现在身份尴尬。”
“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萧婉晴手指微微一颤。
匣盖轻轻碰到指节,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她很快稳住。
“公子说的是。”
许安继续道:
“至于这两个人。”
他目光落在那两张身契上。
“我不想见。”
“我夫人也不必再见。”
萧婉晴安静听着。
许安道:
“我希望她们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
可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否则,我会让萧家后悔。”
萧婉晴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没有接身契,不是心软。
也不是不敢处置。
而是不愿意与她、与萧家再多牵连半分。
连处置两个丫鬟这种事,他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萧婉晴看了许安许久。
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
可眼神已经与记忆中完全不同。
少时的许安看她时,总有几分少年人的拘谨和期待。
如今的许安看她时,只剩礼数。
比恨更冷。
萧婉晴慢慢合上木匣。
她微微俯身。
“这样啊。”
声音仍旧温柔。
“那公子放心。”
“小女会处理好。”
“绝对不会再让这两人有机会出现在公子与令夫人面前。”
许安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侧身让开路。
又或者说,是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萧婉晴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直到许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垂眼看向手中木匣。
婢女小声问:
“小姐?”
萧婉晴将木匣递给她。
“回府。”
“是。”
马车停在巷口。
萧婉晴上车时,正好看见许安腰间那只蓝色香包。
香包随着他的步子轻轻一晃。
样式有些大。
不像读书人会特意挑的东西。
萧婉晴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向萧家驶去。
萧府里,今日比往常安静。
萧婉晴回到自己院中时,门口守着的婆子立刻低头行礼。
“小姐。”
萧婉晴问:
“人呢?”
“在里面。”
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昨日关进去以后,便一直哭。”
萧婉晴神情没有波动。
她走到偏房门前。
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下人。
见她过来,立刻让开。
房门打开。
一股闷气从屋里扑出来。
屋内窗子被关得严实。
两个丫鬟被反绑着手,缩在墙角。
头发乱了。
脸色也白得厉害。
听见门响,她们几乎同时抬头。
看清来人是萧婉晴以后,两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小姐!”
“小姐饶命!”
她们想扑过来。
可手脚都被捆着,只能狼狈地往前挪。
其中一个哭得声音发抖。
“小姐,奴婢知道错了。”
“奴婢不该去找二小姐。”
“奴婢只是……只是气不过。”
另一个也连连磕头。
“小姐,奴婢是替您不值啊!”
“那萧雪明明就是个庶出的灾星,凭什么穿那么好的衣裳,戴那么好的簪子?”
“她抢了您的婚事,如今还敢在街上招摇。”
“奴婢只是想替小姐出口气。”
萧婉晴站在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
她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丫鬟。
这两个人确实跟了她许多年。
从她还只是少女时起,便在她屋里伺候。
她们知道她喜欢什么茶,知道她何时要添香,知道她读书时不喜旁人多嘴,也知道她待人接物时该如何递话。
正因如此,她们才总觉得自己很懂她。
懂她的委屈。
懂她的不甘。
懂她不能说出口的厌恶。
也懂得如何替她做那些她不方便亲自动手的事。
从前,萧婉晴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人身边总要有几把顺手的刀。
可刀若是不听话,自己乱砍,便不能再留。
萧婉晴终于迈步进屋。
她走到两人面前,慢慢蹲下。
其中一个丫鬟仿佛看见了希望,膝行着靠近。
“小姐,奴婢从小跟着您啊。”
“您还记得吗?您小时候夜里怕冷,是奴婢守在床边添炭。”
“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求小姐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饶奴婢一回。”
另一个也哭着道:
“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奴婢一定离二小姐远远的。”
“也绝不再去许公子面前碍眼。”
“求小姐饶命。”
萧婉晴看着她们。
眼神很静。
萧婉晴抬手。
她便立刻不敢再说。
萧婉晴看着她们,神色依旧淡淡。
“许公子今日说了。”
“他不想再见到你们。”
“也不想让萧雪再见到你们。”
两个丫鬟同时发抖。
“小姐……”
“小姐救救奴婢……”
萧婉晴没有再看她们。
她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才停下脚步。
“处理干净点。”
声音落下,屋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站在门外的两个下人进了屋。
他们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麻袋。
两个丫鬟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往后缩。
“小姐!”
“小姐饶命!”
“奴婢再也不敢了!”
萧婉晴没有回头。
哭声、挣扎声,很快被厚重的麻袋和关上的房门隔在身后。
院中风很轻。
一旁的花枝被吹得晃了一下。
萧婉晴站在廊下,抬手理了理袖口。
婢女垂头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萧婉晴才道:
“把屋子收拾干净。”
“是。”
“今日的事,不许传出去。”
“奴婢明白。”
萧婉晴抬眼看向院外。
许安今日看她的眼神,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陌生。
疏远。
干净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原以为,自己总要面对他的怨怼。
却没想到,最后只得到一句:
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萧婉晴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倒是比想象中绝情。”
婢女不敢接话。
萧婉晴也不需要旁人回答。
她转身往主屋走去。
青色裙摆掠过石阶,没有沾上一点灰。
身后的偏房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萧婉晴没有再回头。
深院春残旧梦长,
低眉敛衽诉柔肠。
何须旧事皆如故,
但使君心知我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