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前散学时,萧雪照旧来了书院门口。
她今日穿得很素净。
白发用许安送她的簪子挽着,站在人群边上,远远看见许安出来,眼睛便亮了一下。
只是许安走近以后,那点亮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许安还没察觉。
他先同身旁两个同窗告别,转身朝萧雪走来。
“等很久了?”
萧雪摇头。
“没有。”
许安看了看她的脸色。
以为她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今日想不想在外面吃?”
“前面那家酒楼有道桂花鱼,听说还不错。”
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许安面前,鼻尖轻轻动了动。
很淡。
淡到若换成旁人,大概根本闻不出来。
可她同许安睡在一张床上,日日靠得那么近,早就记熟了许安身上的气息。
皂角味。
书页味。
还有昨日香包里清清淡淡的香草味。
这些她都认得。
可今日许安身上,多了一点不属于他的味道。
像女子用的胭脂。
很浅。
不是靠得很近,根本闻不到。
但萧雪闻到了。
她抬眼看了许安一下。
许安还在等她回答。
萧雪垂下眼,声音淡淡的。
“想回家。”
许安微怔。
“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
她答得很快。
可语气比平时冷了许多。
许安只当她还没睡好,或者路上走得累了。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
萧雪没有躲,只是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主动往他掌心里贴。
许安这才觉得有些不对。
“真没不舒服?”
“嗯。”
“那怎么不想在外面吃?”
“想回家吃。”
许安看着她。
萧雪低着头,只盯着他腰间那只蓝色香包。
香包还挂着。
没有摘。
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
许安叹了口气。
“下次若是不舒服,可以不用来接我。”
萧雪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
却没有说下次不来。
许安听出这点,知道她大概还是会来,也没再劝。
两人一路回府。
平日里萧雪走在他身边,总会悄悄靠近一点。
今日却一直隔着小半步。
不算远。
可也没有贴上来。
许安问她渴不渴。
她说不渴。
问她累不累。
她说不累。
问她想不想吃点甜的。
她说不想。
许安越听越觉得她大约是真不舒服。
回到府中以后,午饭已经备好。
萧雪照常坐在许安身边。
只是今日话很少。
许安给她夹菜,她会吃。
许安让她喝汤,她也喝。
乖还是乖的。
只是乖得有些冷。
像是把什么话全都含在嘴里,却偏偏不肯说。
吃过饭后,两人回了屋。
门一关上,萧雪终于憋不住了。
她站在桌边,手指攥着袖口,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许安看她这样,反而放轻了声音。
“到底怎么了?”
“是哪里疼?”
“还是路上遇见什么事了?”
萧雪抬头看他。
那双异色眼睛里没有泪。
却有一点幽幽的委屈。
“相公。”
“嗯?”
“你身上为什么有胭脂味?”
许安愣住。
“胭脂味?”
萧雪看着他。
声音仍旧淡淡的。
“什么时候,相公也学那些大小姐擦上胭脂了?”
许安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她中午那一路不高兴,是因为这个。
他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更多却是心疼。
这姑娘憋了一路。
吃饭也憋着。
回到屋里才敢问。
“不是我擦的。”
萧雪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他。
许安连忙解释:
“今早去书院的路上,被萧婉晴拦了一下。”
听见这个名字,萧雪眼神一下变了。
比方才更冷些。
“姐姐?”
“嗯。”
许安怕她多想,立刻道:
“她是来送那两个丫鬟的身契,说让我处置。”
“我没接。”
“也同她说了,以后不要再见面。”
萧雪安静听着。
许安继续道:
“我们没有靠得很近。”
“我也退开了。”
“她大概身上有胭脂味,风一吹,沾了一点。”
“你若是不信,可以问祁延年和归若尘。”
“他们跟着我去书院,应该都看见了。”
萧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是相公的人。”
“相公让他们说什么,他们便会说什么。”
许安一顿。
这个倒确实无法反驳。
萧雪又道:
“所以雪儿不信他们。”
许安看着她。
萧雪攥紧袖口,声音低了些。
“但雪儿信相公。”
“相公说是姐姐主动来找的,那便是姐姐主动来找的。”
许安心口微微一软。
他走过去,想牵她的手。
萧雪没有躲。
可被他握住以后,仍旧低着头。
“只是雪儿不喜欢。”
许安轻声问:
“不喜欢她来找我?”
“嗯。”
“还是不喜欢我身上有她的味道?”
萧雪抿了抿唇。
过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
“都不喜欢。”
她顿了顿,又补充:
“姐姐心思很深。”
“她从前在萧家,明面上从来不欺负雪儿。”
“可她说一句话,别人便会替她做许多事。”
“她给雪儿一件旧衣裳,旁人就会说她心善。”
“可若是雪儿不穿那旧衣裳,便是雪儿不知好歹。”
“她替雪儿求情,雪儿回去以后,反而会被罚得更重。”
萧雪抬头看着许安。
眼底的委屈散了一些,剩下更多的是担心。
“相公不要接近她。”
“雪儿怕相公被姐姐利用。”
许安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单纯吃醋。
也不是怀疑他。
她是闻见了一个让她害怕的味道。
那个味道来自萧家,来自萧婉晴,来自她过去许多年里从来逃不开的阴影。
许安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好。”
“以后看见她,我躲得远远的。”
萧雪看着他。
“真的?”
“真的。”
“看见女子也躲?”
许安笑了一声。
“女子都躲,那我以后上街是不是只能看地?”
萧雪没有笑。
许安便收了笑意,认真道:
“我会注意分寸。”
“尤其是萧婉晴。”
“我不会主动见她。”
“她若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单独同她多说。”
萧雪这才稍微松了些。
许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原来我们雪儿中午不开心,是吃醋了?”
萧雪脸颊微微一热。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否认。
只是幽幽看了许安一眼。
“是。”
许安挑眉。
萧雪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假装很生气地说:
“我就是吃醋了。”
“相公身上有别人的胭脂味。”
“雪儿不高兴。”
“也不想在外面吃饭。”
“只想回家。”
“想问相公。”
“可是外面人多,饭桌上也不好问。”
她越说声音越低。
最后又有些委屈。
“雪儿憋了好久。”
许安听得心里又软又酸。
他伸手把她抱过来。
“是我的错。”
萧雪靠在他怀里,闷声道:
“也不是相公的错。”
“但我让你不舒服了。”
“所以还是我的错。”
萧雪抬头看他。
“那相公以后不能让姐姐靠近。”
“好。”
“也不能让身上沾她的胭脂味。”
“好。”
“若是不小心沾到了,要立刻告诉雪儿。”
“好。”
许安答得极快。
萧雪看他这么好说话,脸上的冷意终于散了一点。
许安低头嗅了嗅自己袖口。
其实他什么都闻不出来。
但萧雪既然能闻到,那便是真的有。
他叹了一声,故意道:
“看来以后我得离那些擦胭脂的姑娘远些。”
“我家娘子闻不得胭脂味。”
“都给我家娘子熏难受了。”
萧雪本来还想继续板着脸。
可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
弯完又立刻压回去。
然后幽怨地看了许安一眼。
“相公还笑。”
“没有笑。”
“就是笑了。”
“那我道歉。”
许安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对不起。”
“让我们雪儿吃醋了。”
萧雪被他说得脸更红。
她小声道:
“吃醋不也是错嘛。”
“当然不是。”
“妻子吃醋,天经地义。”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而且我还挺高兴。”
萧雪一怔。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说出来。”
许安摸着她的头发。
“以前你不高兴,只会自己忍着。”
“现在会问我。”
“还会说自己吃醋。”
“这很好。”
萧雪安静下来。
她原本以为,吃醋是不够懂事。
会显得小气。
会让人厌烦。
可许安说很好。
她便慢慢放松了些。
“那雪儿以后还可以问吗?”
“可以。”
“闻到不对的味道也可以问?”
“可以。”
“看见不喜欢的人找相公,也可以不高兴?”
“可以。”
许安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次确实是我没处理好。”
“只口头道歉,好像不够。”
萧雪疑惑地看他。
“那还要怎么道歉?”
许安想了想。
目光落到她垂在裙边的脚上。
今日她来回走了一趟。
上午又没睡太久。
想来脚也该累了。
“给你洗脚。”
萧雪一下子睁大眼睛。
“什么?”
“给你洗脚。”
许安说得很自然。
“作为补偿。”
萧雪连忙往后缩了一下。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哪有相公给妻子洗脚的。”
“怎么没有?”
“就是没有。”
萧雪脸已经红透。
从前在萧家,只有她替别人打水、洗衣、擦地的份。
嫁到许家以后,许安替她擦过脸,揉过肚子,帮她洗过头。
可洗脚这种事,还是让她觉得羞得厉害。
脚是很私密的地方。
而且她今日出门走了路。
万一脏怎么办?
万一相公嫌弃怎么办?
许安看出她的慌乱,便没有立刻过去。
只是转身吩咐人备热水。
没过多久,热水送进来。
铜盆放在脚踏旁。
水汽轻轻往上升。
许安试了试水温。
“不烫。”
萧雪坐在床边,脚缩在裙摆下,整个人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相公真的要洗?”
“嗯。”
“雪儿自己可以洗。”
“我知道。”
许安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但这是道歉。”
萧雪抿唇。
“那相公已经道歉了。”
“口头是口头。”
“补偿是补偿。”
“可是……”
许安伸出手。
“我的好妻子,给不给相公一个赔罪的机会?”
萧雪一听“好妻子”,又有些受不住。
她低头看着许安伸来的手。
犹豫许久,才慢慢把一只脚从裙摆下挪出来。
白色袜子踩在脚踏上。
脚尖还蜷着。
像是随时准备缩回去。
许安没有笑她。
只是轻轻托住她的脚踝,替她把袜子褪下。
萧雪整个人都僵住了。
脚背碰到空气时,她下意识想缩。
许安握得不重,却很稳。
“别动。”
“痒……”
“还没洗呢。”
“就是痒。”
许安忍着笑,把她的脚放进温水里。
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萧雪立刻抓住床边的被子。
“相公……”
“嗯?”
“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相公蹲着。”
“还给雪儿洗脚。”
“那你不高兴?”
萧雪沉默了一下。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她声音很小。
“害羞。”
许安心里一软。
他低头,用手轻轻撩水,替她冲过脚背。
动作很慢。
也很规矩。
没有半点轻浮。
只是像平日里替她擦脸一样认真。
萧雪眼睫轻轻颤了颤。
温水包着脚。
许安的手托着她。
那种感觉太陌生。
她低头看着许安。
他正蹲在自己面前,替她把脚上的水珠一点点洗去。
明明是许家的少爷。
明明该是她伺候他。
可他却做得很自然。
像这并不是什么丢身份的事。
萧雪忽然小声道:
“相公。”
“嗯。”
“雪儿不生气了。”
许安抬头。
“这么快?”
“嗯。”
“我还没洗完。”
萧雪脸红得更厉害。
“那……洗完也可以。”
许安笑了。
“那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嗯。”
许安替她洗完一只脚,又换另一只。
萧雪这次没有再躲得那么厉害。
只是脚趾仍旧会因为害羞轻轻蜷起。
许安看见,也没拆穿。
等两只脚都洗过,他拿起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替她擦干。
萧雪低头看着他,忽然道:
“相公以后不要给别人洗。”
许安动作一顿。
随即笑了。
“这也吃醋?”
萧雪认真点头。
“嗯。”
“只给雪儿洗?”
“只给雪儿。”
许安替她把脚放回床沿,抬头看她。
“好。”
“只给我的好妻子洗。”
萧雪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可她还是小声补了一句:
“也不许让别人给相公洗。”
许安差点笑出声。
“这个也管?”
“管。”
“不是说喜欢被我管吗?”
“雪儿也可以管相公。”
许安看着她。
“说得对。”
他起身,将铜盆挪到一旁,又在床边坐下。
萧雪立刻往他身边靠过来。
方才那点冷淡,早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还有些羞的红晕。
许安把她抱进怀里。
“现在还闻得到胭脂味吗?”
萧雪靠在他胸前,认真闻了闻。
其实大概还有一点。
可被屋里的热水气一冲,又跟萧雪蹭了半天,身上全是萧雪头发的香味,胭脂味已经很淡很淡。
她想了想,说:
“没有了。”
“真的?”
“嗯。”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
“现在是雪儿的味道。”
许安低头看她。
“雪儿脚的味道?”
“雪儿的脚才没有味道!”
“你怎么确定的?”
“雪儿刚刚偷偷闻了......”
闻香一缕起微澜,
笑问君前意未安。
不是妒心生暗火,
只忧明月落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