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午前,萧雪起得比往常更早。
她坐在镜前,已经看了自己许久。
白发挽好。
簪子也戴好了。
衣襟整齐。
脸色也没有昨日那样冷。
可她还是有些紧张。
今日要去接相公。
和平时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昨日那点胭脂味,让她难受了许久。
许安已经解释清楚,也哄过她,还给她洗了脚。
她当然信相公。
可萧雪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够。
不是相公做得不够。
是她自己做得不够。
从前她总是站在书院门外。
站在人群边上。
低着头,安安静静等许安出来。
看见他的同窗,也只会往旁边让开。
她不敢同那些人说话。
不敢让别人多看自己。
也怕自己哪里不好,让许安丢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许安的妻子。
不是只能藏在门外等他的人。
既然许安身上可以挂着她送的香包,那她也应该让别人知道,她就是那个送香包的人。
萧雪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握紧手指。
只是进去打个招呼。
不会怎么样的。
书院里的人不会吃人。
相公的同窗也不会吃人。
而且她是许安明媒正娶的妻子。
妻子去接相公,是很正常的事。
萧雪深吸一口气。
又很快泄了。
不行。
还是有点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重新抬头。
相公说过,她可以吃醋。
可以不高兴。
也可以问。
那她也可以主动一点。
可以告诉别人,她是许安的妻子。
不然若是哪天又有人闻起来香香的,站在相公面前,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相公虽然会退开,可别人未必知道相公已经有妻子了。
不对。
别人肯定知道。
许安成亲的事,书院里大概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见过又是另一回事。
萧雪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她今日一定要进去。
至少走到相公身边。
然后认真同相公的同窗说一句话。
一句就好。
若是害怕,说完就可以躲到相公身后。
这样想着,萧雪终于站起身。
午前时分,萧雪照常到了书院附近。
书院门口已经有学生陆续出来。
往日她会站在斜对面的树下。
那里离门不远,也不会挡路。
只要许安一出来,便能看见她。
今日她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书院大门。
脚步犹豫了好一会儿。
身后不远处,祁延年倚在墙边,看似在低头拨弄一根草。
其实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萧雪在门口停了又停,忍不住小声道:
“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归若尘看了一眼。
“进去。”
“她平时不是在外面等?”
“今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归若尘淡淡道:
“你昨日不是看见少爷跟萧家大小姐说话了?”
祁延年顿时明白了。
他啧了一声。
“这叫宣示主权?”
归若尘没有接这个词。
只是道:
“少夫人在害怕。”
祁延年愣了一下。
再看过去时,萧雪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她走得很慢。
可确实是在往书院门内走。
门房原本认识她。
毕竟她这段时日常来接许安。
只是往常都站在外面,今日忽然走进来,门房也微微一怔。
萧雪被看得有些紧张。
但还是努力挺直背。
“我来接我相公许安。”
门房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许少夫人请。”
这一声“许少夫人”,让萧雪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书院里比她想象中安静。
院中有树。
廊下有风。
远处几名学生抱着书卷出来,说笑声并不大。
萧雪走进去以后,几道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
白发。
异色眼。
这样的人,很难不引人注意。
萧雪脚步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低头。
可一想到许安,她又慢慢抬起来。
不能低头。
今日是来告诉别人,她是许安的妻子。
低着头的话,声音会显得很小。
相公听见了,或许又要心疼。
萧雪走到院中,正好看见许安从讲堂那边出来。
他身旁有三四个同窗。
几人正说着什么。
许安低头整理书袋,腰间那只蓝色香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萧雪看见香包,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相公带着她送的东西。
那她便不是一个人走进来的。
许安抬头时,正好看见萧雪站在院中。
他明显愣了一下。
“萧雪?”
同窗们也跟着看过来。
萧雪被这么多人看着,手指立刻攥紧了袖口。
她很想立刻走到许安身后。
但想好的话还没说。
不能躲。
许安很快反应过来,朝她走了两步。
“怎么进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责怪。
只是有些意外。
萧雪看着他。
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几名同窗。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到许安身边。
没有躲到他身后。
而是站在了他旁边。
许安察觉到她的紧张,便没有催。
只是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
萧雪的手有些凉。
被他握住以后,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几个同窗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很快笑道:
“许兄,这位便是嫂夫人吧?”
嫂夫人。
萧雪耳尖一下红了。
但她没有退。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向几人行了一礼。
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很端正。
“各位公子好。”
“我是许安的妻子。”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其实不算大。
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说完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们平时照顾我家相公。”
许安手指微微一顿。
几个同窗也怔了一下。
随后都笑起来。
不是嘲笑。
而是觉得这话实在真诚得有些可爱。
一人忙道:
“嫂夫人客气了。”
“平日都是许兄照顾我们。”
另一人也道:
“许兄学问好,先生常夸,我们哪里照顾得上。”
“倒是嫂夫人每日来接许兄,才叫人羡慕。”
萧雪听见“羡慕”两个字,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她看向许安。
像是在确认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
许安笑着点了点头。
萧雪便又重新看向那几人。
她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想了半天,才认真道:
“相公很好。”
几个同窗笑意更深。
“看得出来。”
“许兄腰间那香包,便是嫂夫人送的吧?”
这句话一出,萧雪的眼睛彻底亮了。
终于有人问了。
还是在书院里。
还是当着相公的面。
她几乎立刻挺直了一点。
许安侧头看她。
果然看见她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萧雪努力让自己说得平稳些。
“是雪儿送的。”
说完以后,又怕别人觉得太大,连忙补充:
“很好看,也很合适。”
许安差点笑出来。
同窗看了看那只明显比寻常香囊大一圈的香包,又看了看许安。
许安神色自然。
“嗯。”
“很好看。”
“也很合适。”
萧雪心里顿时像有一朵小小的花开了。
萧雪耳尖红了。
可眼睛却弯了起来。
她低下头,唇角怎么压也压不住。
几个同窗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站在这里。
其中一人很识趣地拱手。
“许兄,既然嫂夫人来接你,那我们便先走了。”
“明日见。”
许安点头。
“明日见。”
萧雪也连忙跟着道:
“明日见。”
那几人又是一笑,陆续离开。
等人走远以后,萧雪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像是一下子用完了所有力气,肩膀都松下来。
许安牵着她的手。
“今日怎么进来了?”
萧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想来接相公。”
“以前也是来接。”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雪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以前是在外面等。”
“今日是在里面接。”
许安看着她。
“为什么忽然想进来?”
萧雪抿唇。
她不太想说是因为昨日吃醋。
也不太想说自己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许安的妻子。
这样好像显得很小气。
可许安昨日说过,吃醋不是错。
想问也可以问。
那这种心思,应该也可以说。
于是她小声道:
“雪儿想让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雪儿是相公的妻子。”
许安却听得很认真。
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声。
“嗯。”
“是我的妻子。”
萧雪抬头看他。
许安道:
“而且刚才做得很好。”
萧雪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没有给相公丢人?”
“没有。”
许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很大方。”
“也很乖。”
“同他们打招呼时,礼数也很好。”
萧雪被夸得脸慢慢红起来。
她原本一直绷着。
如今听到许安一句“做得很好”,整个人都像终于松开了。
“雪儿刚才很害怕。”
“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
“手都凉了。”
萧雪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可雪儿还是说完了。”
“所以更厉害。”
许安牵着她往外走。
“害怕还愿意去做,比不害怕更难。”
萧雪认真记住这句话。
害怕还愿意做。
比不害怕更难。
所以她今日不是勉强。
是厉害。
这个说法她很喜欢。
昔日低眉候君归,
今朝踏入翰林扉。
不因人海生惧色,
相与凭栏望晚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