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离开宠物摊后,又在集市里慢慢走了一段。
许安的喷嚏已经停了。
萧雪却还是不太放心。
她走几步便要偷偷看他一眼。
看他的眼睛有没有红。
看他鼻尖有没有不舒服。
看他有没有再想打喷嚏。
许安被她看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低头道:
“我已经好了。”
萧雪立刻收回目光。
“雪儿没有看。”
“那你刚才在看谁?”
“看路。”
许安看了一眼前方。
前面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青石路。
路面平整得连只蚂蚁都没有。
他笑了一声。
“这路长得像我?”
萧雪耳尖一红。
“相公又乱说。”
许安也不拆穿,只牵着她继续往前。
集市仍旧热闹。
风从街口吹进来,带得两边摊子上的布条、纸旗、风车都轻轻晃动。
萧雪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路边有个卖风车的小摊。
竹架上插着好几排彩色风车。
有红的,黄的,青的,也有用素纸裁成的。
风一吹,便哗啦啦转起来。
五颜六色连成一片,像是把春风都卷在了上面。
萧雪盯着其中一只白底蓝边的风车,看得很认真。
那风车转得不算最快。
只是四个角裁得有些尖。
风吹起来时,尖尖的角一下一下晃着。
像什么呢?
像小猫的耳朵。
萧雪想到这里,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许安见她一直看着,以为她喜欢。
“想要?”
萧雪回过神。
“啊?”
许安已经牵着她走到摊前。
卖风车的小贩笑着招呼:
“公子给夫人买一个吧,转得可灵了。”
萧雪连忙小声道:
“雪儿只是看一看。”
许安已经指了指她刚才盯着的那只。
“这个。”
小贩立刻取下来,递到许安手里。
风车一离开竹架,迎着街上的风又转了几圈。
白底蓝边。
四个尖尖的角轻轻晃着。
许安将风车递给萧雪。
“给。”
萧雪怔怔看着。
“相公真买了?”
“不是你喜欢?”
萧雪低头看着风车。
她其实不是因为风车本身喜欢。
只是觉得它的角角很像小猫耳朵。
可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说。
毕竟方才才说过,她不是小猫。
于是她轻轻接过风车。
“谢谢相公。”
许安看着她小心握住竹柄的样子,笑道:
“一个风车而已,怎么像接圣旨一样?”
萧雪认真道:
“这是相公买的。”
“相公买的东西,都要好好拿着。”
许安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风一吹,萧雪手里的风车便转起来。
她看着那四个尖尖角在风里晃,唇角也悄悄弯起。
许安问:
“这么喜欢?”
萧雪点了点头。
“喜欢。”
“喜欢哪里?”
萧雪顿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像猫耳朵。
想了想,只好道:
“它会动。”
许安笑了。
“风车当然会动。”
萧雪看着风车。
“可是它动起来很好看。”
许安便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萧雪一手被许安牵着,一手拿着风车。
风车随着步子轻轻转。
转得快时,她会低头看一眼。
转得慢了,她便悄悄把手抬高一点,让它多吹一点风。
许安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集市快走到尽头时,热闹便淡了一些。
前面多是些小摊。
卖针线的。
卖粗布的。
卖竹筐和草鞋的。
萧雪的目光忽然落到路边一个很小的摊子上。
摊子不大。
只摆了一张旧木桌。
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样布制的小物件。
发带、帕子、头巾、护腕,还有几只针脚细密的小布袋。
摊后坐着一位老婆婆。
头发已经花白,背有些弯。
她不像旁的摊主那样高声叫卖,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针线,低头补一条青色发带。
偶尔有人经过,她便抬头笑一笑。
没人停下,她便又继续做手里的活。
萧雪看了一会儿,脚步慢了下来。
许安察觉到,问:
“怎么了?”
萧雪看着那个老婆婆,小声道:
“相公。”
“嗯?”
“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买点东西?”
许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想买什么?”
萧雪摇了摇头。
“雪儿还不知道。”
“那为什么想买?”
她有些不好意思。
声音也更低。
“这个婆婆好像很可怜。”
“她一个人坐了好久,都没有人买。”
“那些东西看起来也很干净。”
“我们买一点,好不好?”
许安看着她。
萧雪说完以后,还有些不安。
她怕自己这样花钱不对。
也怕许安觉得她只是因为可怜别人,便乱买东西。
可她真的觉得那个老婆婆很辛苦。
明明年纪那样大了,还坐在风口,一针一线地缝东西。
若是今日没有人买,她会不会连饭都吃不好?
萧雪握着风车的手指紧了紧。
“雪儿可以用自己的零花钱。”
许安听到这句,反而笑了。
“用我的也行。”
萧雪抬头看他。
许安牵着她往那摊子走。
“我们雪儿愿意帮人,是好事。”
“想买就多挑点。”
萧雪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
“真的。”
“相公不会觉得雪儿乱花钱?”
“不会。”
许安道:
“钱花在这种地方,不算乱花。”
萧雪顿时放下心来。
两人走到小摊前。
老婆婆抬起头,见有人过来,忙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公子,夫人,要看些什么?”
声音有些哑,却很和气。
萧雪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近了才发现,这些布制品虽然不华贵,却都很干净。
针脚密。
边角也收得整齐。
不像大铺子里那些绣纹繁复的物件,却有一种朴素结实的好。
老婆婆见她看得认真,便温声道:
“都是老婆子自己做的。”
“料子虽算不得名贵,但洗得干净,也耐用。”
“夫人若不嫌弃,可以慢慢挑。”
萧雪连忙摇头。
“不嫌弃。”
她是真的不嫌弃。
从前在萧家,她用过太多破旧的东西。
有些布料硬得磨手,有些衣角洗得发白,还有些补丁叠着补丁。
所以她反而很能看出来,这些东西做得认真。
她先拿起一条深蓝色发带。
布料不算滑,却柔软。
颜色沉稳,很适合许安平日读书时束发。
萧雪回头看了看许安。
又拿起来比了一下。
许安笑道:
“给我挑的?”
萧雪点头。
“相公平时总用那几条。”
“这个颜色也好看。”
老婆婆也笑起来。
“夫人眼光好。”
“这颜色不轻浮,读书人用正合适。”
萧雪听见“读书人用正合适”,立刻更满意。
“那要这个。”
她又挑了一条青灰色的。
比深蓝那条更素一些。
“这个也要。”
她继续看桌上的东西。
帕子有几块。
布袋也有几只。
还有一叠头巾,颜色大多素净。
萧雪的目光忽然落到其中一块白色头巾上。
那头巾叠得方方正正。
布料干净,颜色很白。
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洗得很干净、晒过太阳以后留下的柔软白色。
萧雪盯着看了一会儿。
手里的风车轻轻转了一下。
尖尖的角在眼前晃过去。
她不知想到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随后又很快压下去。
许安正在看旁边一只小布袋,没有注意到她这点神情。
萧雪伸手把那块白色头巾拿起来。
布料很软。
大小也合适。
她低头摸了摸边角。
针脚也很好。
“这个也要。”
许安这才看过来。
“买头巾做什么?”
萧雪动作微微一顿。
她低着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可以擦头发。”
“也可以包东西。”
这个解释很合理。
头巾确实可以擦头发。
也可以包东西。
许安没有多想。
“喜欢就买。”
萧雪悄悄松了口气。
她把白色头巾放到发带旁边。
又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它不会跑掉。
老婆婆低头算价钱。
萧雪正想从怀里取钱,许安已经先一步付了银子。
老婆婆将几样东西用干净的布包好,递给萧雪。
萧雪双手接过。
“谢谢婆婆。”
老婆婆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笑得眼角皱纹都软了些。
“该是老婆子谢夫人。”
“夫人心善。”
萧雪耳尖有些红。
她不是很习惯被人这样夸。
许安却在旁边道:
“她确实心善。”
萧雪立刻看向他。
许安神色自然,像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萧雪低下头。
唇角却悄悄弯起来。
老婆婆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许安腰间挂着的香包,笑道:
“公子和夫人真是般配。”
萧雪耳尖更红。
老婆婆继续道:
“愿二位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百年好合。
长长久久。
萧雪听见这几个字,心里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头看许安。
许安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碰到一起。
萧雪脸红,却没有移开。
她很认真地对老婆婆道:
“谢谢婆婆。”
声音比刚才更软。
也更甜。
老婆婆笑着摆摆手。
“好好过日子。”
“看得出,公子疼夫人。”
“夫人也挂念公子。”
萧雪抱着布包,心里高兴得不像话。
她觉得今日买得很值。
发带可以给相公用。
头巾也很有用。
老婆婆还祝他们百年好合。
这比买到什么都好。
离开小摊以后,萧雪走路都比方才轻快了些。
风车还在她手里转。
布包被她抱在怀里。
许安看着她,笑问:
“这么高兴?”
萧雪点头。
“高兴。”
“因为买了东西?”
“因为婆婆说百年好合。”
许安笑意软下来。
“这么喜欢听?”
“喜欢。”
萧雪抱紧布包,小声道:
“百年好合,就是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嗯。”
“长长久久,也是很久很久。”
“嗯。”
“那婆婆说了两遍。”
许安忍不住笑。
“这样也能算两遍?”
萧雪认真点头。
“算。”
“那我们今日赚到了。”
“嗯。”
萧雪也弯起眼睛。
走出一段后,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
里面那块白色头巾被压在发带下面。
她没有拿出来。
也没有再说。
只是唇角悄悄弯得更深了一些。
许安以为她还在为那句百年好合高兴,便没有多问。
萧雪也乖乖跟在他身边。
风车在风里轻轻转着。
尖尖的角一晃一晃。
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心里却悄悄想:
这个头巾,应该会很好用。
久沐春风暖一身,
回首亦愿渡旁人。
摊前轻恤贫婆苦,
一寸清心胜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