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萧雪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时,许安还没有醒。
帐子里光线很淡。
昨夜那块白色头巾还放在枕边,被她叠得整整齐齐。
萧雪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伸手拿过来。
昨日相公很喜欢。
亲了她很多次。
还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妻子。
想到这里,萧雪耳尖又有些发热。
她低头摸了摸那块头巾,犹豫片刻,还是小心重新折起来。
这一次比昨夜顺手了许多。
先把边角折出来。
再把两边拢好。
最后戴到头上,对着铜镜轻轻调整。
白色布料在她发间立起两个柔软的尖角。
不是真猫耳。
只是布叠出来的。
可配着她一头白发,确实像极了一只乖乖坐着的小白猫。
萧雪看着镜中自己,脸颊慢慢红起来。
今日只是戴一会儿。
相公喜欢。
那她就多戴一会儿。
她不是小猫。
是相公的妻子。
妻子扮的小猫。
这很重要。
许安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萧雪坐在床边,头上顶着那对软软的白色猫耳头巾。
她正低着头整理衣袖。
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脸。
“相公醒了?”
许安沉默了一下。
萧雪被他看得有些紧张。
“是不是不好看了?”
“不是。”
许安撑着坐起来,声音还有些刚醒时的低哑。
“是太好看了。”
萧雪耳尖立刻红了。
“相公昨夜说喜欢。”
“嗯。”
“那雪儿今日也戴。”
许安看着她一副认真履行妻子职责的模样,心里软得厉害。
“喜欢。”
萧雪立刻弯起眼睛。
“那相公快起床。”
“早饭要凉了。”
许安洗漱过后,和萧雪一道去了饭厅。
早饭已经摆好。
白粥,小菜,蒸得细嫩的鸡蛋羹,还有几样清淡点心。
萧雪坐在许安身边。
头上仍旧戴着那块猫耳头巾。
许安本来只是吃饭。
可吃着吃着,目光便总忍不住落到她头上。
白色布耳朵随着她低头喝粥的动作轻轻晃。
她夹菜时晃一下。
抬眼看他时也晃一下。
许安看得心情极好。
萧雪一开始还能假装没发现。
后来被看得实在受不住,握着勺子的手都慢了些。
她小声问:
“相公一直看雪儿做什么?”
许安很坦然。
“好看。”
萧雪脸一红。
“吃饭的时候不要一直看。”
“为什么?”
“雪儿会不好意思。”
“那我少看一点。”
许安说完,还是又看了一眼。
萧雪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便低头舀了一勺鸡蛋羹。
鸡蛋羹蒸得很嫩,勺子一挖,便轻轻晃了晃。
她小心吹了吹,确认不烫,才把勺子送到许安唇边。
“相公吃。”
许安看着那勺鸡蛋羹。
又看着头戴白色猫耳头巾、满脸认真喂他的萧雪。
柔软。
乖巧。
温柔。
还会给他吹凉。
那一瞬间,许安脑子里某根弦忽然断了。
他下意识张口吃下。
鸡蛋羹入口又香又嫩。
萧雪还在看他。
“好吃吗?”
许安点头。
“好吃。”
萧雪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又舀了一勺。
“那相公再吃一口。”
许安低头看着那勺递到嘴边的鸡蛋羹。
她的动作实在太自然。
像是在照顾一个还没睡醒的小孩。
偏偏语气又软得不像话。
许安脑子一空。
一句话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冒了出来。
“妈妈。”
饭厅里忽然安静。
萧雪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许安也僵住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
一个还保持着喂食的动作。
一个刚说完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萧雪才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相公刚才叫雪儿什么?”
许安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
“没什么。”
“雪儿听见了。”
“你听错了。”
“妈妈。”
萧雪重复得很慢。
重复完以后,她自己好像也被这个称呼吓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许安。
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相公。”
“嗯。”
“雪儿是相公的妻子。”
“嗯。”
“是不可能成为相公的妈妈的。”
许安闭了闭眼。
完了。
许安赶紧道:
“我知道。”
“那相公为什么叫雪儿妈妈?”
萧雪眼睛里满是困惑。
还有一点紧张。
像是怕许安真的把她认错了身份。
许安沉默片刻,开始胡编。
“因为你刚才很温柔。”
萧雪一怔。
“温柔?”
“嗯。”
许安一本正经。
“你刚才给我喂鸡蛋羹,还吹凉。”
“又戴着这个……”
他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白色猫耳头巾。
“看起来很软。”
“整个人都很会照顾人。”
“像妈妈一样温柔。”
萧雪被他说得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雪儿没有做过妈妈。”
“以后会的。”
许安道:
“我们雪儿现在是好妻子。”
“以后也一定会是好妈妈。”
萧雪脸一下红透。
“以后……”
她低下头。
“那也是以后的事。”
“嗯。”
许安继续补救。
“而且我小时候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这句话倒不是胡编。
许母确实在原主出生后没多久便去世了。
许安虽然是穿越来的,可他承了这具身体的身份,也承了那些空缺的亲缘。
“所以……”
许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糊弄过去。
可话出口以后,反而真的带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他这一世没见过母亲。
前世的母亲也已经隔了一个世界。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人也回不去。
萧雪看着他,手里的勺子慢慢放了下来。
许安原本还想继续把这件事糊弄成一句玩笑。
“所以刚才只是觉得你很温柔,一时嘴快。”
“相公。”
萧雪的声音很轻。
许安抬眼。
萧雪坐在他身旁,头上的白色布耳朵还软软立着。
可她脸上的害羞已经慢慢变成了心疼。
她不知道许安此刻心里真正想到了什么。
只以为他是想起了早逝的母亲。
许安从小没有母亲。
虽然有许伯照顾,有许父疼爱,可没有见过娘亲,应该也是很难过的事。
相公平日总是哄她。
总是照顾她。
总像什么都不怕。
可原来相公也有这样的伤心事。
萧雪忽然站起身。
许安还没反应过来,萧雪已经绕到他身边。
她伸手,轻轻把许安抱住。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
因为平日大多是许安抱她。
她很少这样主动把许安搂进怀里。
可她很快学着许安平时安慰她的模样,一只手轻轻放在许安后背,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
也很认真。
“乖。”
许安整个人僵住。
萧雪低头看着他,声音软得不像话。
“雪儿在呢。”
“相公不要想这些伤心事。”
许安嘴唇动了动,一时竟然没接上话。
萧雪继续轻轻摸他的头。
“雪儿会一直陪着你的。”
“以后相公若是难过,可以告诉雪儿。”
“雪儿也可以哄相公。”
许安原本应该笑。
可她的手掌实在太轻,语气又太认真。
他忽然便笑不出来了。
萧雪抱着他,像是抱着什么很重要、很需要小心护着的东西。
明明她自己才是那个一碰就容易难过的人。
可现在,她却努力学着照顾他。
许安缓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萧雪。”
“嗯?”
“你这样更像了。”
萧雪动作一顿。
脸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退开。
她认真想了想,似乎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如果相公真的很伤心……”
许安看她。
萧雪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也可以叫雪儿妈妈。”
许安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住。
萧雪连忙补充:
“只是一小会儿。”
“就像小猫一样。”
“雪儿不是小猫,也不是妈妈。”
“雪儿是相公的妻子。”
“但是相公若是很难过,想叫一小会儿,也可以。”
她说到这里,又严肃起来。
“不过不能真的把雪儿当妈妈。”
“更不能因为雪儿是妈妈,就再去娶一个妻子。”
“那不行。”
许安彻底沉默了。
他觉得这顿早饭,自己从各个方面都吃得太好了。
这个早晨已经朝着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一路狂奔。
偏偏萧雪还一本正经。
“相公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不能真把雪儿当妈妈。”
“嗯。”
“不能再娶妻子。”
“绝对不能。”
萧雪这才满意。
她又摸了摸许安的头。
“乖。”
许安低头笑了一声。
萧雪听见他笑,便知道他大概已经不难过了。
她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回到自己座位,许安却伸手把她拉住。
“去哪?”
“继续吃饭。”
“就在这里。”
萧雪眨了眨眼。
“这里怎么吃?”
许安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得更近一些。
“你刚才不是要喂我?”
萧雪脸一红。
“相公还要雪儿喂?”
“要。”
“可是相公不是小孩子。”
“嗯。”
许安看着她。
“我是你相公。”
萧雪听见这句,立刻放松了。
这个身份对。
她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鸡蛋羹。
只是这次喂之前,她忍不住小声强调:
“是妻子喂相公。”
许安点头。
“嗯。”
“不是妈妈喂孩子。”
“嗯。”
“相公不能再乱叫。”
许安很配合。
“好。”
萧雪这才把勺子递到他唇边。
许安吃下以后,慢慢道:
“好吃。”
萧雪眼睛亮了一下。
“那再吃。”
她一勺一勺喂得很认真。
许安也吃得很配合。
吃到后面,萧雪自己还没吃几口,许安已经被喂了半碗。
他提醒道:
“你也吃。”
萧雪点点头。
然后舀了一勺送到自己嘴边。
刚吃完,又立刻看向许安。
“相公还要吗?”
许安看着她头上晃来晃去的白色猫耳头巾,又看着她满脸认真照顾自己的模样,忽然觉得这顿早饭实在美得过分。
他故意道:
“要。”
萧雪便又喂他。
喂完还问:
“烫不烫?”
“不烫。”
“咸不咸?”
“不咸。”
“还难过吗?”
许安心口一软。
“不难过了。”
萧雪听见这句,终于彻底放心。
她小声道:
“那雪儿帮到相公了。”
“帮到了。”
“雪儿是好妻子。”
“是。”
许安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头上的布耳朵。
“也是好小猫。”
萧雪脸一红。
想反驳。
可想到今日相公刚刚被她哄好,便只小声道:
“只能当一小会儿。”
许安笑道:
“知道。”
“是妻子扮的小猫。”
萧雪满意地点头。
然后又舀了一勺鸡蛋羹。
“好妻子继续喂相公吃饭。”
许安十分从善如流地低头吃下。
用过早饭后,许安要去书院。
萧雪送他到门口。
头上的猫耳头巾仍旧没有摘。
许安低头看她。
“今日还戴着?”
萧雪脸红了一下。
“相公喜欢。”
“嗯。”
“不过出门就不戴了。”
“为什么?”
“别人看见会笑。”
许安忍不住道:
“我不会笑。”
萧雪认真道:
“那也不行,雪儿只想给相公看。”
许安低声笑了笑。
“那只给我看?”
萧雪点头。
“只给相公看。”
许安心里又是一软。
他低头在她额前亲了一下。
“那我去书院了。”
“嗯。”
“中午来接我?”
“来。”
“若是困,可以不来。”
萧雪立刻摇头。
“要来。”
许安笑了。
“好。”
他转身出门。
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萧雪仍旧站在门边。
白衣,白发,白色猫耳头巾。
脸颊红红的。
见他回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在脸边轻轻蜷了一下。
“喵。”
声音很轻。
只有许安听见。
许安差点没舍得去书院。
他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才转身继续往外走。
这顿早饭,确实吃美了。
各种意义上的。
银匙浅舀玉羹香,
一声阿母乱红妆。
本是枕边新妇意,
偏将温柔认萱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