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走后，萧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看不见，她才转身回屋，把头上的白色猫耳头巾摘下来。
这东西不能戴出去。
只能给相公看。
她把头巾叠好，收进柜子里，又轻轻按了按那两个折出来的角，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相公早上很开心。
鸡蛋羹也吃了好多。
萧雪觉得自己今日开头就做得很好。
刚收拾完，府里便送来几只西瓜。
是庄子上今年第一批瓜。
圆滚滚的几个摆在后厨阴凉处，瓜皮绿得发亮，纹路清晰，瞧着便很新鲜。
萧雪路过时，一眼就看见了。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几只西瓜看了一会儿。
西瓜是甜的。
也是凉的。
相公在书院读了一上午书，先生讲课要听，自己温书要读，若是还要诵文章，嗓子一定会干。
中午散学时，若是一出来就能喝上一口甜甜的西瓜汁，应当很舒服。
萧雪越想越觉得好。
她挑了一只最大最圆的西瓜。
又找来小刀、木杵、铜盆和一块干净纱布。
西瓜切开时，红色瓜瓤一下露出来。
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清甜的味道也跟着散开。
萧雪低头闻了闻，眼睛亮起来。
一定好喝。
她原本想先尝一小块。
手都伸过去了，又停住。
今年第一批瓜。
第一口应该给相公。
她把瓜瓤一点点挖出来，挑去黑籽，再放进铜盆里捣碎。
这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比想象中费力。
西瓜软，汁水多，一捣便溅出来。
萧雪袖口险些沾上，连忙往后缩了缩。
她想了想，先把袖子挽好，又把铜盆往里推了推，才继续慢慢捣。
一下一下。
红色瓜瓤被捣得细碎，汁水渐渐聚在盆底。
萧雪看着那点红红的汁水，心里很满意。
相公喝了一定会喜欢。
等瓜瓤都碎得差不多了，她又把纱布铺开，将瓜瓤倒进去，一点一点绞出汁来。
这一绞，又费了不少功夫。
明明是很大一个西瓜，最后倒进白玉壶里，却只有小小一壶。
萧雪拿起壶晃了晃。
里面轻轻响了一声。
有些少。
她有点舍不得尝了。
一个西瓜才弄出这么些，若是自己先喝一口，相公就少喝一口。
还是都给相公。
萧雪盖好壶盖，正要走，目光忽然落到旁边罩着的小碟上。
那是昨夜剩下的椒盐拌菱角。
菱角切成小块，拌了椒盐，颜色浅白，边角还带着一点水润。
昨晚许安夹了好几次。
萧雪记得清清楚楚。
相公喜欢这个。
她盯着那碟菱角，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许安给她卷春饼时说过的话。
“好吃的东西放到一起，味道总不会差。”
当时的春饼就很好吃。
萧雪看了看白玉壶。
又看了看椒盐菱角。
西瓜是好吃的。
菱角也是好吃的。
一个沙沙甜甜。
一个脆脆咸香。
放到一起，说不定更好。
而且相公读书读了一上午，只喝甜的也许会腻。
加一点脆的，喝起来还能嚼一嚼。
萧雪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到。
她揭开壶盖，把那小半碟椒盐菱角全倒了进去。
菱角落进西瓜汁里，轻轻扑通几声。
萧雪盖好壶，晃了晃。
这下声音更实在了。
她抱着白玉壶，满意地往外走。
中午，许安从书院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萧雪。
她今日穿着蓝色常服，发簪插得端端正正。
怀里抱着一个白玉壶。
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惊喜。
许安走过去。
“今日带了什么？”
萧雪立刻把壶递给他。
“相公快喝。”
许安接过来，笑道：
“这么急？”
“嗯。”
萧雪认真点头。
“相公读了一上午书，肯定口干舌燥。”
“这是雪儿给相公做的。”
许安一听是她亲手做的，神色便柔和下来。
他打开壶盖。
西瓜的清甜气息先飘出来。
颜色也好。
红红的一壶，看着很消暑。
许安确实有些渴，便倒了一杯。
杯中红色瓜汁轻轻晃着。
上面还漂浮着几粒小小的白色碎块。
他看了一眼。
没多想。
也许是西瓜籽。
许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停住。
入口先是西瓜味。
清凉。
微甜。
紧接着，椒盐味冲了上来。
咸。
还有一点点麻香。
再下一瞬，牙齿碰到一粒脆脆的东西。
咔嚓。
菱角。
许安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沉默地把那口咽下去。
古代的西瓜不够甜，可以理解。
为什么是咸的？
萧雪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喝吗？”
许安放下杯子，表情只扭曲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嗯。”
萧雪眼睛亮了。
“真的吗？”
许安斟酌片刻。
“很有想法。”
这句话显然被萧雪当成了夸奖。
她立刻高兴起来。
“雪儿也觉得。”
许安心里升起一点不祥的预感。
他低头看了看杯底，又看了看壶。
“这里面，放了什么？”
萧雪立刻开始认真解释：
“是西瓜汁。”
“今早府里送来了今年第一批西瓜。”
“雪儿想着，相公在书院读书，肯定会口渴，就想给相公做一壶甜甜的西瓜汁。”
许安心里刚软下来。
萧雪继续道：
“可是一个西瓜捣了好久，最后才这么一小壶。”
“雪儿觉得太少了。”
“正好看见昨晚相公喜欢吃的椒盐菱角。”
许安抬起眼。
“椒盐菱角？”
“嗯。”
萧雪点头。
“相公昨晚吃了好多。”
“菱角脆脆的。”
“西瓜沙沙的。”
“放进去，一定又脆又甜。”
许安慢慢吸了一口气。
萧雪还在补充：
“而且相公说过，好吃的东西放在一起，一定不会差。”
许安沉默。
“我什么时候说过？”
“卷春饼的时候。”
萧雪记得很牢。
“相公说，好吃的东西放到一起，味道总不会差。”
许安竟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这话听起来，确实像是他说的。
他看向那只白玉壶。
“所以你放了多少？”
萧雪有些不好意思。
“小半碟。”
许安看着她。
“你尝了吗？”
萧雪摇头。
“没有。”
“为什么不尝？”
“一个西瓜才做出来这么多。”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先给相公喝。”
许安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萧雪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求生欲和吐槽全堵在了喉咙口。
她忙了一上午。
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尝。
只想着他读书辛苦，给他解渴。
至于椒盐菱角为什么会出现在西瓜汁里。
那只能说，她的心意走到半路时，不小心拐进了厨房的歧途。
许安低头看着壶。
不能让她尝。
绝对不能。
她一尝，就会知道这东西多离谱。
到时候肯定要难过。
许安很快做出决定。
销毁证据。
他拿起白玉壶，直接喝了一大口。
萧雪吓了一跳。
“相公慢点。”
许安没有慢。
第二口。
西瓜清甜。
椒盐咸香。
菱角脆响。
第三口。
人生百味。
尽在其中。
萧雪看着他一口接一口，眼睛越来越亮。
“相公这么喜欢吗？”
许安点头。
“嗯。”
“那雪儿回去再给相公做。”
许安差点呛住。
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放下空壶，语气温和而坚定。
“不用。”
萧雪一愣。
“为什么？”
“你忙了一上午，太辛苦了。”
许安道：
“下午相公给你做。”
萧雪眼睛亮起来。
“也做西瓜汁吗？”
“不做西瓜汁。”
“那做什么？”
“更好吃的西瓜。”
萧雪立刻来了兴趣。
“比这个还好喝？”
许安沉默了一瞬。
“方向不太一样。”
“也是甜的吗？”
“是。”
“也放菱角吗？”
“不放。”
许安回答得很快。
萧雪眨了眨眼。
许安立刻补充：
“那是另一种吃法，不能放菱角。”
萧雪恍然。
“原来如此。”
许安轻轻松了口气。
他牵起她的手。
“走吧，先回家。”
萧雪抱着空壶，脚步轻快。
她觉得自己今日又做成了一件事。
相公读了一上午书。
她给相公送了西瓜汁。
相公喝得很快。
一滴都没剩。
这就说明，相公一定很喜欢。
走了几步，她又仰头问：
“相公。”
“嗯？”
“下次雪儿是不是可以多做一点？”
许安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下次再说。”
“那相公喜欢菱角多一点，还是西瓜多一点？”
许安看着前方，神情平静。
“我喜欢雪儿多一点。”
萧雪脸一下红了。
这个答案太好。
好到她立刻忘了继续问配方。
许安也终于躲过一劫。
赤瓤细捣满壶香，
椒屑殷勤佐一觞。
莫问此中滋味异，
都是痴心爱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