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以后，许安第一件事不是去换衣裳。
他先让许伯备了些硝石，又挑了府里最大最圆的一个西瓜。
萧雪抱着空壶跟在旁边，看他神神秘秘地吩咐人搬缸、取水、找木盆，眼睛里满是好奇。
“相公要做什么？”
许安把西瓜放在桌上，敲了敲瓜皮。
声音清脆。
“下午不是说了？”
“给你做更好吃的西瓜。”
萧雪立刻抱紧空壶。
“比西瓜汁还好吃？”
许安顿了一下。
“嗯。”
“也不用放菱角？”
“不用。”
许安回答得很快。
萧雪有些遗憾。
“那就少了脆脆的。”
许安把西瓜推远一点，语气非常温和。
“有些好吃，是不需要脆脆的。”
萧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还想留下来看。
许安却把她往外推。
“先去歇会儿。”
“雪儿不能看吗？”
“现在不能。”
“为什么？”
许安一本正经道：
“因为这是惊喜。”
萧雪一听“惊喜”两个字，立刻听话了。
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那雪儿什么时候能看？”
“晚上。”
“吃晚饭以后？”
“嗯。”
萧雪眼睛亮起来。
“雪儿会好好等的。”
她说完，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许安目送她离开，才转身看向桌上的西瓜和旁边几只缸。
这活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算简单。
硝石制冰这法子，他以前只在杂书和视频里看过。
原理是很简单的，硝石遇水吸热。
不过真到自己动手，还是要小心些。
硝石不能碰吃的。
外缸放水和硝石，内缸隔开，只取寒气。
许安折腾了半个下午。
等到晚饭前，那只西瓜终于被冰得透凉。
切开以后，里面的红瓤已经半凝起来。
用小勺一刮，便能刮下一层细细的粉红色碎冰。
西瓜香混着冰凉气冒出来。
许安尝了一点。
甜。
凉。
没有椒盐味。
很好。
他满意地把刮好的西瓜冰沙盛进大碗里，压得松松软软，又用盖子盖好，暂时放在阴凉处。
等到晚饭用完，天色已经暗下来。
院子里热气未散。
树影被月光照得很浅，凉亭里点着一盏灯，灯火不太亮，却刚好照见石桌。
萧雪刚放下碗，便悄悄看许安。
许安装作没看见。
她又看。
许安还是没动。
萧雪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
“相公。”
“嗯？”
“晚饭已经吃完了。”
“嗯。”
“现在是不是晚上了？”
“算是。”
“那……”
她眼睛亮亮的。
“雪儿可以看惊喜了吗？”
许安笑了。
“走吧。”
萧雪立刻跟着他去了凉亭。
石桌上早已摆着一只大碗。
上面还盖着瓷盖。
萧雪看着那只碗，连坐下都坐得很端正。
许安故意慢吞吞地伸手。
萧雪眼睛一眨不眨。
盖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凉意扑出来。
碗里盛着满满的粉红色碎冰。
细细的，软软的，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光。
红不像花，白不像霜。
更像有人把夏夜里的一捧月光揉进了西瓜里。
萧雪一下睁大眼睛。
“哇……”
她凑近看，又不敢太近，怕一口气把它吹化了。
“是粉红色的雪。”
许安把瓷盖放到一旁。
“西瓜冰沙。”
萧雪抬头看他。
“这就是相公要给雪儿看的东西吗？”
“嗯。”
“这是仙术吗？”
许安笑出声。
“不是。”
萧雪却认真得很。
“可是现在是夏天。”
她指着碗里的粉红碎冰。
“相公怎么连夏天的雪都变得出来？”
许安被她这句话说得心情极好。
“那你先尝尝。”
他拿起小勺，挖了一勺西瓜冰沙。
碎冰堆在勺中，红红的一小团，还冒着凉气。
萧雪凑过来，小口含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都愣住。
凉意先在舌尖化开。
然后是西瓜的清甜。
沙沙的碎冰一碰便融，不像平常吃瓜那样只在嘴里流汁，而是连暑气都一并压了下去。
萧雪捂住嘴。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许安问：
“怎么样？”
萧雪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给出高度赞赏：
“比西瓜汁还厉害。”
许安差点笑出声。
“只是厉害？”
“也好吃。”
萧雪立刻补充。
“特别好吃。”
她看着碗里的粉红碎冰，又看许安。
“相公怎么做到的？”
“想学？”
“想。”
“那先吃完。”
许安又挖了一勺递过去。
“吃完教你。”
萧雪立刻坐好。
“那雪儿认真吃。”
她认真得像是要读书。
许安喂她一口，她便小口含住。
冰凉的甜意化开时，她会忍不住眯一下眼。
像被月光喂了一口糖。
吃了几口以后，萧雪也拿过勺子。
“相公也吃。”
许安低头吃了一口。
萧雪立刻问：
“甜吗？”
“甜。”
“凉吗？”
“凉。”
“比雪儿做的那个好吗？”
许安手顿了一下。
萧雪眨眼看他。
许安镇定道：
“各有千秋。”
萧雪很高兴。
“那就是都好。”
许安看着她，决定尊重她的理解。
“嗯。”
两人就在凉亭里，你一口，我一口。
月光落在石桌上。
碗里的粉红色越来越少。
萧雪一开始还吃得很慢，后来实在喜欢，便忍不住加快了些。
吃到最后，碗底只剩一点融开的西瓜水。
她还有些舍不得。
许安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了？”
萧雪摇头。
“相公喝。”
“你喝。”
“相公做的。”
“就是做给你的。”
萧雪听见这句，便不再推了。
她双手捧着碗，小口把最后那点西瓜水喝掉。
喝完以后，还轻轻抿了抿唇。
“现在能学了吗？”
“能。”
许安带她去了厨房后面。
那里摆着两只缸。
外面一只大缸，里面套着一只小缸。
旁边还放着剩下的硝石和水桶。
萧雪围着两只缸转了半圈，满脸惊奇。
“就是这个变出来的？”
“嗯。”
许安拿木棍指给她看。
“外缸放水，再放硝石。”
“硝石入水会吸走热气。”
“里面这个小缸隔着放东西，不能让硝石碰到吃的。”
“等外面冷下来，里面也会跟着结冰。”
萧雪听得很认真。
听到“不能碰吃的”时，还立刻点头。
“硝石不能吃。”
“对。”
“所以相公把它们分开了。”
“嗯。”
萧雪低头看着两只缸。
她原本以为所谓夏天的雪，一定要很厉害的仙术。
可相公说不是。
是水。
是硝石。
是两个缸。
是书里写过的办法。
她抬头看许安，眼里满是崇拜。
“这些都是书里教的吗？”
许安顿了一下，脸不红心不跳。
“是。”
萧雪立刻肃然起敬。
“书真厉害。”
“嗯。”
“相公也厉害。”
许安笑道：
“怎么又夸我？”
萧雪说得很认真。
“因为相公本来就厉害。”
“会读书。”
“会做生意。”
“还会变夏天的雪。”
她数着数着，眼睛越来越亮。
“相公懂得真多。”
许安被她夸得有些飘。
又有点心虚。
“也没有那么多。”
“有。”
萧雪非常坚定。
“雪儿以后也要加油。”
许安看她。
“加什么油？”
“读书。”
萧雪指了指那两只缸。
“雪儿也想知道，为什么硝石放进水里，就能变冷。”
“也想知道，书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事。”
“以后相公讲的时候，雪儿不能只听个热闹。”
她抬头看他。
“雪儿也想懂。”
这话说得很轻。
可许安却听得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明白。
想学会。
想靠近他眼里的世界。
许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
“以后我慢慢教你。”
萧雪弯起眼睛。
“那明天也有粉红色的雪吗？”
许安笑了。
“有西瓜就有。”
“那雪儿可以自己试一次吗？”
“可以。”
萧雪立刻补充：
“雪儿不会碰硝石。”
“嗯。”
“也不会放菱角。”
许安顿了一下。
随后十分欣慰地点头。
“这个进步很大。”
萧雪有些不好意思。
“雪儿知道啦。”
月光从厨房外照进来。
两只缸安安静静摆在地上。
一点也不像仙术。
可萧雪还是觉得神奇。
因为相公把夏天的西瓜，变成了粉红色的雪。
而她从今以后，也想一点一点学会这些神奇的事。
小院风清月满阶，
红瓤作雪玉盘开。
人间未到飞霜候，
一勺清甜入梦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