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芒种,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好在今日休沐。
许安不用去书院,萧雪也不用早早去门口等人。
两人用过早饭,便牵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走。
昨夜刚下过一点小雨。
地上青砖还带着浅浅水痕,院里的草木被洗得很干净,连风吹过来时,都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萧雪心情很好。
她一只手被许安牵着,另一只手轻轻拎着裙摆。
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住。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还没看清是什么,萧雪已经眼睛一亮,小跑了过去。
“相公,你看!”
院角那株石榴树,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花。
还不算盛。
只是枝头零零散散绽了几朵。
红得却很醒目。
一点一点缀在绿叶间,像小小的火焰。
萧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花。
她今日仍穿着那身蓝色常服,发间簪着许安送的发簪,白发垂落在肩头,被风轻轻吹起。
石榴花开得鲜艳。
一簇簇红色围着她。
火一样的花色,映着她清冷的白发和浅淡眉眼,反倒衬得她整个人像被春末夏初的光轻轻包住。
许安走过去,脚步都慢了些。
萧雪回头看他。
“是不是开花了?”
许安看着她,点头。
“嗯。”
“好看吗?”
“好美。”
萧雪弯起眼睛,抬头看花。
“雪儿也觉得好看。”
许安笑了笑。
“我说你。”
萧雪一怔。
许安站在她面前,神色认真得不像玩笑。
“你比石榴花漂亮。”
萧雪脸颊慢慢红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躲开。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骄傲。
“那当然。”
许安挑眉。
萧雪看着他,语气软,却说得理直气壮。
“我可是夫君的妻子。”
“当然漂亮。”
许安被她这句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怎么今日又改叫夫君了?”
萧雪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说起来比较厉害。”
“哪里厉害?”
“就是……”
她想了想,认真道:
“比相公的妻子要正式一点。”
许安点头。
“有道理。”
萧雪得了认同,越发满意。
她伸手轻轻指着一朵石榴花。
“相公,石榴花开了,秋天是不是就会结果子?”
“会。”
“石榴是不是一颗一颗红红的?”
“嗯。”
“相公喜欢吃石榴吗?”
许安想了想。
“不太喜欢。”
萧雪立刻看他。
“为什么?”
“麻烦。”
许安很诚实。
“要剥皮,要挑筋,一粒一粒吃。吃半天,也吃不到多少。”
萧雪眨了眨眼。
她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只是因为麻烦?”
“嗯。”
“那如果雪儿一粒一粒给相公剥好呢?”
许安沉默了。
萧雪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剥得干干净净。”
“放在小碗里。”
“相公只要用勺子舀着吃。”
许安脑中顿时浮现出一碗剥好的石榴籽。
红莹莹的。
颗颗分明。
不用动手。
不用挑筋。
萧雪还坐在旁边,眼巴巴等着他夸。
他很想坚持一下现代人的独立自理精神。
但只坚持了一息。
然后向万恶的舒适投降了。
“那会吃。”
萧雪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
“真的。”
“如果很酸呢?”
“你剥的,酸也吃。”
萧雪满意极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株刚开花的石榴树,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大事。
“那秋天结果子的时候,雪儿天天给相公剥。”
许安笑道:
“天天剥,不嫌麻烦?”
“不麻烦。”
萧雪说得很快。
“相公吃的时候不麻烦就好。”
她说完,又抬头看树。
枝头才开了几朵花。
离结果子还早得很。
可她已经开始认真担心这树今年结得够不够多了。
许安看她盯着石榴树,忍不住问:
“在想什么?”
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提起裙摆往库房方向走。
许安跟在后面。
“去哪?”
“拿东西。”
不多时,萧雪抱着一条红绸回来。
红绸不算宽,却颜色鲜亮,垂在她怀里,像一条小小的红云。
许安看着她走到石榴树前。
“这是做什么?”
萧雪没有马上答他。
她踮起脚,把红绸系到石榴树一根低枝上。
系得不算熟练。
打了两次,才勉强打成一个结。
许安伸手想帮忙。
萧雪立刻道:
“相公先不要动。”
许安便收回手。
她把红绸系好,又轻轻整理了一下,让那条红绸垂在枝头,正好挨着几朵石榴花。
风一吹。
红绸和花一起轻轻晃。
萧雪看了看,终于满意了。
然后她后退半步,双手合在身前,很认真地对那株石榴树说:
“石榴树。”
许安站在旁边,忍着笑。
萧雪继续道:
“你今年要多结几个果子。”
“我相公要吃。”
“不要太酸。”
“籽要红一点。”
“也要甜一点。”
她想了想,又补充:
“如果实在酸,也没有关系。”
“雪儿会告诉相公,是雪儿剥的。”
“相公就会吃。”
许安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萧雪回头看他。
“相公不许笑。”
“我没笑。”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它答应得很认真。”
萧雪立刻回头看树。
树枝被风吹得晃了晃。
红绸也跟着轻轻动。
萧雪眼睛一亮。
“相公,它真的答应了。”
许安看了看那条红绸,又看了看萧雪。
“嗯。”
“答应得很快。”
萧雪顿时更高兴。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红绸。
“那你要记住。”
“秋天的时候,多结一点。”
说完,她又觉得这样似乎只求树有些不够。
于是低头看了看树根旁的土。
“雪儿会给你浇水。”
“也会来看你。”
“但是你结出来的果子,是给相公吃的。”
许安靠在旁边廊柱上,笑着看她同石榴树商量。
她如今越来越敢做这些小事。
从前她大概会觉得自己不配求什么。
连喜欢也要藏起来。
现在倒好。
连石榴树都得听她安排,秋天多结几个甜果子给她相公。
萧雪和石榴树说完话,转身回到许安身边。
“好了。”
许安问:
“谈妥了?”
“嗯。”
“它怎么说?”
萧雪想了想。
“它说会努力。”
许安点点头。
“那就辛苦它了。”
萧雪也点头。
“嗯。”
两人重新牵着手,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
火红的小花在枝头轻轻摇。
红绸也摇。
萧雪仰头看着,忽然小声道:
“相公。”
“嗯?”
“等秋天石榴熟了,雪儿剥给你吃。”
“好。”
“要剥一整碗。”
“这么多?”
“一整碗。”
她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什么。
“若是很多很多,雪儿就剥两碗。”
许安笑道:
“我吃不了怎么办?”
萧雪看他一眼。
“那雪儿陪你一起吃。”
这个答案很好。
许安握紧她的手。
“那就两碗。”
萧雪弯起眼睛。
院子里风轻轻吹过。
石榴花开得还少。
可萧雪已经开始等秋天了。
等树上结出红红的果子。
等她一粒一粒剥好。
等许安坐在她身边,用勺子舀着吃。
若是甜的,她就说是石榴树听话。
若是酸的,她就说是她剥得辛苦,让许安必须吃完。
反正相公答应了。
她剥的。
酸也吃。
丹若照庭火欲燃,
人比花枝更相怜。
待到秋深红玉满,
颗颗亲剥送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