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芒种前后的日头,晒得人发懒。
院子里石榴花才系上红绸,许安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风,觉得正合适。
不冷不潮。
阳光也好。
他便让人把库房里几箱旧书搬出来晒一晒。
许家藏书不少。
有些是许父从前留下的,有些是许安这些年读过的,还有些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的杂书。
书一箱一箱搬出来,院子里很快铺开了竹席。
下人们各自忙着。
有的搬书。
有的翻页。
有的拿细布轻轻拂去书脊上的灰。
许安坐在廊下,一边看着他们晒书,一边顺手翻出几本自己许久没看的旧册子。
萧雪站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
大家都有事做。
只有她没有。
她看看搬书的人,又看看翻书的人。
再看看许安。
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空的。
什么也没拿。
萧雪忍了一会儿,没忍住。
“相公。”
“嗯?”
“雪儿可以也做点事吗?”
许安抬头看她。
“想做什么?”
萧雪认真想了想。
晒书已经有人做了。
搬书也有人做了。
她若是抢着去,反倒添乱。
可这么好的太阳,不能只晒书。
她眼睛忽然一亮。
“晒被子。”
许安一顿。
“晒被子?”
“嗯。”
萧雪越想越觉得对。
“今日太阳好。”
“把被子晒一晒,晚上睡的时候会很舒服。”
“软软的。”
“还有太阳味。”
许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好笑。
心里使坏便故意逗她。
“你想晒哪床被子?”
萧雪答得很快。
“我们睡的那床。”
许安挑眉。
萧雪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像有些太顺口,脸颊微微一红。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些。
本来就是他们睡的被子。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现在是相公的妻子。
正式一点说,是夫君的妻子。
“雪儿好久没干活了。”
萧雪小声道:
“心里有些憋闷。”
许安原本还想再逗她两句,听到这里,倒是停住了。
萧雪从前做活,是因为不得不做。
现在想做一点事,却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怕被嫌弃。
只是她自己闲不住。
想把这个家照顾得更舒服一点。
许安便点头。
“去吧。”
萧雪眼睛立刻亮起来。
“真的?”
“真的。”
“不要别人帮忙。”
她立刻补充。
“雪儿自己能干。”
许安笑道:
“好,你自己干。”
萧雪得了准许,转身就往卧房跑。
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
“相公不许让别人帮雪儿。”
“知道。”
“也不许偷偷帮。”
“嗯。”
她这才放心进屋。
许安坐在廊下,继续翻书。
翻了几页。
又翻了几页。
院中晒书的人都换了一轮位置,萧雪还没出来。
许安抬头看了一眼卧房方向。
人呢?
他放下书,扬声道:
“萧雪?”
屋里没有动静。
许安又喊:
“晒被子的人怎么不见了?”
这一声落下,卧房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
片刻后,萧雪抱着一床大红被子,从门里探出半张脸。
“来了。”
她抱得很紧。
被子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遮住,只露出一截白发和一双有些心虚的眼睛。
许安看着她。
“怎么这么久?”
萧雪低头看被子。
“被子有点重。”
“只是重?”
“嗯。”
许安看着她脸上还没完全藏住的小满足,慢慢道:
“不是因为偷偷抱着被子不出来?”
萧雪立刻睁大眼。
“没有。”
“真没有?”
“雪儿只是……”
她顿了顿。
声音小了些。
“检查一下。”
许安忍笑。
“检查什么?”
“检查被子有没有潮。”
“你天天睡还用检查?”
萧雪脸红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刚才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闻了好几下。
被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
还有许安身上的味道。
也有她自己的。
两个人睡了这么久,味道都混在一起了。
很好闻。
她本来只想闻一下。
结果闻了第一下,就又想闻第二下。
若不是许安喊她,她还可以再检查一会儿。
萧雪抱着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经。
“这样检查得仔细。”
许安点头。
“原来如此。”
萧雪总觉得他没信。
但许安没再追问。
她便赶紧抱着被子往院里走。
大红色的被面在阳光下铺开时,颜色鲜亮得很。
这是他们成亲那日换上的喜被。
当初婚事仓促。
该有的礼数不算齐全。
这床被子也是匆忙准备好的。
那时候,萧雪躺在这床被子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怕许安生气。
怕自己被赶出去。
怕这床红色被子只盖一夜,第二天就再也不属于她。
如今不同了。
这被子已经被他们睡得很瓷实。
边角有一点软塌。
中间也被压出了常用的痕迹。
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有种踏踏实实的亲近。
萧雪把被子抱到晒架前。
她个子不算高,被子又大。
第一次往上搭时,没搭好,一角滑下来,差点盖住她的脸。
许安刚想起身,萧雪立刻从被子后面探出头。
“相公不许动。”
许安只好坐回去。
“好,我不动。”
萧雪重新抱起那一角。
踮脚。
抬手。
再用力往上一甩。
这回总算把被子搭到了晒架上。
只是有一边歪了些。
她绕过去,扯一扯。
再绕回来,拉一拉。
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大红被子摊平。
阳光落在被面上。
红得暖烘烘的。
萧雪站在旁边,很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就好了。”
许安道:
“很厉害。”
萧雪听见夸奖,眼睛一下弯起来。
“还没好。”
她找来一个干净的掸子。
不是重重抽打,而是轻轻拍。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被子被拍得微微鼓起来。
落在上面的细尘被阳光照出一点点金色。
萧雪拍得很认真。
许安看了一会儿,问:
“这是在做什么?”
萧雪动作不停。
“把棉花敲软。”
“敲软?”
“嗯。”
她说得很有经验。
“被子睡久了,里面的棉花会压得实。”
“晒太阳的时候拍一拍,它就会松一点。”
“晚上盖起来,会更暖,也更软。”
许安撑着下巴看她。
“你懂得还不少。”
萧雪有些小得意。
“雪儿会干活。”
“嗯。”
“而且这个不能太用力。”
她轻轻拍了一下。
“要这样。”
又拍一下。
“让被子和阳光充分融合。”
许安听到这里,终于笑了出来。
萧雪回头看他。
“相公笑什么?”
“没什么。”
许安道:
“就是觉得这个说法很厉害。”
萧雪认真点头。
“本来就要融合。”
她指了指被子。
“阳光要晒进去。”
“不能只晒表面。”
“晚上睡的时候,里面也要暖暖的。”
许安看着她。
她说得很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可许安也确实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她在晒的不是一床普通被子。
是两个人晚上要一起钻进去的被子。
是她觉得属于自己的家事。
所以她才这样高兴。
萧雪拍完一面,又绕到另一面。
大红被子在日光里轻轻晃。
她的白发也跟着晃。
石榴树上的红绸在风里飘了一下,和喜被的颜色遥遥相映。
院子里有人晒书。
她晒被子。
书页被风翻动,发出轻轻声响。
被子被她拍得蓬起来,也发出闷闷的软响。
许安忽然觉得,这日子实在过得很好。
不惊天动地。
却到处都是能让人停下来看一会儿的小事。
萧雪忙完以后,额前出了些细汗。
她把掸子放下,又伸手摸了摸被面。
“暖了。”
许安走过来。
“我摸摸?”
萧雪立刻让开一点。
许安伸手按了按。
被面已经被太阳晒出温度。
暖而不烫。
还有一点蓬松。
“确实不错。”
萧雪很高兴。
“晚上会更舒服。”
“那我今晚可要好好试试。”
萧雪脸一红。
“只是睡觉。”
许安笑道:
“我也没说别的。”
萧雪看他一眼。
显然不太相信。
许安又按了一下被子。
“要晒多久?”
“再晒一会儿。”
“然后呢?”
“翻面。”
“还要拍?”
“要。”
萧雪说得很认真。
“另一面也要和阳光融合。”
许安点点头。
“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
萧雪看着那床大红被子,眉眼都是亮的。
“雪儿喜欢晒。”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晚上会盖到相公身上。”
“也会盖到雪儿身上。”
“所以要晒得好一点。”
说完,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可这次没把话收回去。
许安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好妻子。”
萧雪弯起眼睛。
“嗯。”
她现在已经很会接这句话了。
不再慌慌张张地否认。
也不会忙着问自己哪里好。
许安说她是好妻子。
那她就是。
而好妻子今日要把被子晒得蓬蓬软软。
让相公晚上睡得舒服一点。
也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
太阳慢慢往西偏。
大红被子在院子里晒得越来越暖。
萧雪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守着,时不时伸手摸摸。
摸一摸被面。
再摸一摸边角。
偶尔还要凑近闻一下。
这次她闻得光明正大。
许安看见了,也没有拆穿。
只是笑着继续翻他的书。
萧雪闻完,心满意足地坐回去。
被子里已经不只是相公的味道了。
还有太阳的味道。
晚上一定很好睡。
晴庭晒卷满书香,
又抱红衾向暖阳。
嫁来未肯闲纤手,
愿把殷勤伴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