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阳快落山时,院子里的光变成了红金色。
晒了一下午的大红被子,也被照得像要发亮。
萧雪坐在小凳上守着它。
摸一摸。
拍一拍。
再摸一摸。
许安坐在廊下翻书,偶尔抬眼看她。
看见她比晒书的人还认真,忍不住笑。
“再摸下去,被子都要被你摸害羞了。”
萧雪回头看他。
“被子不会害羞。”
“那谁会?”
萧雪耳尖微红,把脸转回去。
“不知道。”
许安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
石榴树上的红绸被晚风吹起,红绸边缘也泛着一圈金光。
萧雪看着看着,忽然低头看向那床被子。
大红色。
金色阳光。
还有今晚会盖在她和许安身上的暖意。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轻轻一亮。
许安刚要问,她已经站起来,抱着被子往卧房跑。
“相公,雪儿先把被子收回去。”
许安看她抱得吃力,刚起身,她便立刻回头。
“不许帮。”
许安只好坐回去。
“好,不帮。”
萧雪抱着被子进了房。
没过多久,她又匆匆忙忙出来,往库房方向跑了一趟。
回来时怀里多了一个小针线盒,还有几卷彩线。
许安远远看见,心里有些疑惑。
“萧雪?”
萧雪停在门口,探出半张脸。
“相公先看书。”
“你做什么?”
“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她说完,便又缩回屋里。
许安看着关上的房门,挑了挑眉。
这姑娘最近神神秘秘的本事见长。
先是猫耳头巾。
现在又不知道要折腾什么。
他低头继续翻书。
翻了几页,天色渐暗。
院里晒书的人陆续把书收回去。
晚饭也该摆了。
可萧雪还没有出来。
许安等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书,往卧房走去。
房门半掩着。
里面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不算亮,映在窗纸上,晕出一圈淡黄。
许安轻轻推门进去。
萧雪没有听见。
她正坐在床边,膝上摊着那床晒了一下午的大红被子。
被角压在她腿上。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厉害。
一只手捏着针,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布面。
金黄色的丝线从针眼里穿过,在红色被面上一点一点落下。
许安脚步慢下来。
他走近些,才看清她在绣什么。
是两个名字。
许安。
萧雪。
字不算大,绣在被角内侧。
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针脚还不算完全均匀。
有一笔稍歪。
有一处线头藏得不够干净。
可每一针都很认真。
金线落在红被上,像把刚才夕阳里那点光悄悄缝了进去。
许安站在她身后,一时没有出声。
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雪全然没察觉。
她咬着一点唇,眼睛盯着针尖。
最后一针落下。
她把线轻轻拉紧,又翻到背面,把线头藏好。
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然后一抬头。
正好看见许安站在旁边。
萧雪吓得手一抖,针差点掉了。
“相公!”
许安立刻伸手,先把针从她手里接过来。
“吓着了?”
萧雪捂着胸口。
“相公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许安低头看着被角上的两个名字。
“怕吓到你。”
萧雪看了看他手里的针。
又看了看自己刚绣好的字。
脸慢慢红了。
“相公都看见了?”
“嗯。”
“是不是绣得不好?”
“很好。”
许安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
金线微微凸起,指腹掠过时,有一点细细的触感。
“手真巧。”
萧雪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
许安看着她。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刺绣。”
萧雪立刻有些小骄傲。
“我会的活可多了。”
“嗯?”
“缝衣服,会一点。”
“补被子,也会。”
“打络子,会一点点。”
“刺绣也会。”
她越说越有底气。
“以后还可以给相公衣服上绣花。”
许安笑道:
“给我绣什么?”
萧雪认真想了想。
“竹子。”
“为什么是竹子?”
“读书人衣服上绣竹子,好看。”
“还有呢?”
“也可以绣雪。”
许安挑眉。
“雪?”
萧雪耳尖一红。
“这样相公穿在身上,就有雪儿了。”
许安笑意顿住。
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萧雪的头。
“好。”
“以后让你绣。”
萧雪一下高兴起来。
可许安很快又拿起她的手看了看。
手指上没有扎破。
只是因为捏针太久,指腹压出了浅浅的红印。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
“谢谢。”
萧雪被亲得脸红。
“只是绣两个名字,不用谢。”
“要谢。”
许安道:
“不过以后少在晚上对着油灯绣。”
萧雪眨了眨眼。
“为什么?”
“伤眼睛。”
许安看着她。
“白天光好,想绣什么都行。晚上灯暗,看久了会累。”
萧雪低头看那两个名字。
“雪儿知道。”
“知道还绣?”
“这次是突然想起来。”
她声音轻了些。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被子上有一层金边。”
“雪儿就想,如果把我们的名字也用黄色的线绣在上面,是不是也像把太阳留住了一点。”
许安没有说话。
萧雪继续低头看着被角。
“而且这是我们睡的被子。”
“若是两个人的名字都在一个被子上……”
她顿了顿,耳尖红得厉害。
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那是不是就可以过一辈子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还有一点晚风。
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许安看着她。
看她红着脸,又强装镇定。
看她指尖还搭在那两个名字旁边。
许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再说什么玩笑话。
他轻轻取过萧雪手里的线,把针线一并放进针线盒里。
萧雪抬头看他。
“相公?”
许安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桌边。
轻轻一吹。
油灯灭了。
屋里一下暗下来。
萧雪怔住。
视线还没适应黑暗,便有些慌张地出声:
“相公?”
许安走回她身边。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只能隐约照见他的轮廓。
萧雪下意识抓住被角。
“相公还没吃晚饭呢。”
许安在她面前停下。
声音低低的。
“不急。”
萧雪抬头看他。
“可是饭要凉了。”
“凉了再热。”
“那相公现在要做什么?”
许安俯身靠近她。
“我现在有更想吃的东西。”
萧雪呼吸轻轻一停。
黑暗里,她看不清许安的眼睛。
只感觉到他的气息近了些。
又近了些。
下一瞬,唇上落下一点温热。
很轻。
像怕惊动她。
萧雪睫毛颤了颤。
手里的被角慢慢松开。
许安亲了她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比油灯还暗的屋子里,只有窗外一点月光。
大红被子摊在两人身边,被角上新绣好的两个名字安安静静挨在一起。
许安。
萧雪。
萧雪被亲得脸烫,却没有躲。
她只是伸手,轻轻抓住许安的衣袖。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相公。”
“嗯?”
“晚饭真的会凉。”
许安抵着她的额头笑了一声。
“再吃一口。”
“吃什么?”
许安又亲了她一下。
萧雪这才明白过来,脸一下红透。
“相公坏。”
“嗯。”
许安承认得很快。
许安笑意更深。
他低头,又亲了亲她。
窗外晚风吹过。
被子里还藏着下午晒出来的太阳味。
那两个金线绣成的名字,也像终于被夜色盖住。
以后每一晚。
他们都会睡在这床被子里。
盖着太阳。
也盖着彼此的名字。
——你们在想什么?
当然只是吃嘴子了。
灯下金针绣两名,
红衾一角结同盟。
何须白首千秋誓,
名字相依便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