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无事。
许安翻了一会儿书，见萧雪坐在旁边看他，看得比书还认真，便干脆把书合上。
“想不想玩点东西？”
萧雪眼睛亮了亮。
“什么东西？”
许安从柜里翻出一副双陆棋。
棋盘是木制的，两边刻着长长短短的尖格，棋子分作黑白两色，旁边还有两枚小骰子。
萧雪凑过来看。
“这个也是棋吗？”
“嗯，双陆。”
许安把棋盘摆到案上。
“靠掷骰行棋。谁先把自己的棋子都走进内盘，再全部收出去，谁就赢。”
萧雪听见“骰子”，稍微放心了一点。
“那是不是有运气？”
“有。”
许安笑道：
“也要会算。”
萧雪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骰子。
“那雪儿可以跟相公学怎么算。”
“也行。”
许安把白子推到她那边，又把黑子摆到自己这边。
“先教你一局。”
萧雪立刻坐好。
许安指着棋盘给她讲。
“每次掷两枚骰子，掷出几点，就能走几点。”
“比如三和一，可以让一枚棋子先走三格、再走一格。”
“也可以让两枚棋子分别走三格和一格。”
萧雪点头。
“就是三和一不能乱改成五。”
许安笑了一声。
“对。”
“落点如果是空的，能走。”
“如果有自己的棋，也能走。”
“如果只有一枚对方的棋，可以把它打回去。”
萧雪眼睛亮了。
“可以打相公的棋？”
“可以。”
许安继续道：
“但如果那里有两枚或更多对方的棋，就不能落。”
萧雪低头认真看着棋盘。
“人多的地方不能欺负。”
“差不多。”
“只有一个的可以欺负？”
许安顿了顿。
“棋局里可以。”
萧雪很快抓住重点。
“那相公以后不许说雪儿欺负你。”
“……先学棋。”
第一局开始。
许安让萧雪先掷。
萧雪双手捧起骰子，轻轻摇了摇，放到盘中。
骰子骨碌碌滚了几圈，停下。
三。
一。
萧雪立刻看许安。
“三和一。”
“嗯。”
“可以走四格吗？”
“可以一枚棋子走三再走一，也可以两枚分开走。”
许安指给她看。
“不过要看落点。”
萧雪挑了一枚白子，数得很认真。
“一，二，三。”
她刚要落子，许安提醒：
“那里有我两枚黑子。”
萧雪低头一看。
果然有两枚。
她皱了皱鼻子。
“人太多了。”
“所以不能落。”
她只好重新数。
这次先走一格，又走三格，正好落到一个空位上。
萧雪把白子放下，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样可以？”
“可以。”
她立刻有些得意。
“雪儿会了。”
许安忍笑。
“刚会第一步。”
萧雪不理他，认真盯着棋盘。
轮到许安。
他随手掷出五和二，黑子走得很顺。
萧雪看得有点紧张。
“相公走得好快。”
“因为相公会。”
“那相公慢点会不会？”
许安笑了。
又走了几轮，萧雪开始慢慢明白过来。
哪些棋子能走。
哪些地方不能落。
哪一步看着近，其实会被打回去。
哪一步看着远，却能把后面的棋路接上。
当然，她大多数时候还是靠直觉。
直觉的结果就是，被许安打回去两枚。
萧雪看着被放回起点的白子，眼睛微微睁大。
“它又回去了？”
“嗯。”
“那它刚才不是白走了？”
“差不多。”
萧雪低头看那枚白子，小声道：
“你辛苦了。”
许安差点笑出声。
没过多久，萧雪终于也找到机会。
她掷出六和二。
许安那边有一枚黑子孤零零地停在前面。
萧雪数了两遍，确认能打到，立刻抬头看许安。
“这里是不是只有一个？”
“嗯。”
“那雪儿可以打它？”
“可以。”
她立刻把白子挪过去，轻轻压在那枚黑子旁边。
然后抬手，把许安的黑子拿回起点。
动作很轻。
可眼睛亮得很。
“相公，它回家了。”
许安道：
“那是被你打回去了。”
萧雪抿着唇，努力不笑。
“雪儿没有很用力。”
“我替我的棋子谢谢你。”
萧雪终于没忍住，弯起眼睛。
只是她高兴得太早。
许安很快又追了回来。
第一局结束时，萧雪的棋子还有几枚没走进内盘，许安已经把最后一枚黑子收了出去。
许安道：
“我赢了。”
萧雪看着棋盘。
“这么快？”
“第一局是教你。”
“那不算吗？”
“算。”
萧雪立刻抬头。
“怎么教也算？”
许安一本正经。
“人生就是这样残酷。”
萧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声道：
“相公坏。”
“嗯。”
许安承认得很自然。
“再来？”
“来。”
第二局，萧雪明显认真了许多。
她不再看见能走就走，而是会先问：
“这里会不会被相公打回去？”
“这两个白子站一起，是不是就比较安全？”
“雪儿这样走，相公会不会很难受？”
许安一一答了前两个。
第三个没答。
萧雪便懂了。
“那就是会。”
她立刻把棋子放下。
只可惜懂归懂，许安还是赢了。
二比零。
许安把棋子收好，刚要开第三局，萧雪忽然按住棋盘。
“相公。”
“嗯？”
“我们要不要定个彩头？”
许安挑眉。
“你已经输了两局，现在才定？”
“现在定，也来得及。”
萧雪说得很认真。
“五局三胜。”
“谁先赢三局，谁就赢。”
“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愿望。”
许安看着她。
“你确定？”
萧雪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她确实输了两局。
可她已经学会一点了。
而且骰子今日也不算讨厌她。
“确定。”
许安笑道：
“万一我赢了呢？”
萧雪耳尖微红。
“那相公也不能提太过分的愿望。”
许安没理由不答应。
第三局开始。
许安本想很快结束。
可看萧雪低着头，一边数格子一边小声念点数，认真得连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都顾不上，他又觉得赢太快没意思。
于是中间有一步，他故意走松了一点。
萧雪没看出来。
她只是抓住机会，把白子连着走了两段。
走完以后，还问他：
“这样可以吗？”
许安道：
“可以。”
“是不是还不错？”
“嗯，还不错。”
萧雪立刻高兴了。
之后几手，她骰子也给面子。
一路顺顺当当，竟真的先收完了棋子。
萧雪看着空出来的一边，有些发愣。
“雪儿赢了？”
“嗯。”
许安点头。
“一局。”
萧雪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现在是二比一。”
“对。”
“雪儿追回来一局。”
“嗯。”
她抿了抿唇，没忍住小小笑了一下。
第四局，许安想认真些。
可骰子不太听他的话。
萧雪却连着掷出几次好点数。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相公，这样是不是很好？”
许安看着那两枚骰子。
“很好。”
“那雪儿走这里？”
“可以。”
“会不会打到相公？”
“会。”
萧雪动作一顿。
随后很轻很快地把白子放了下去。
许安的黑子又被送回起点。
萧雪低头看棋盘，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许安道：
“想笑就笑。”
“雪儿没有。”
“嘴角都快飞出去了。”
她连忙用手背挡了一下。
“是棋子开心。”
“不是你开心？”
萧雪忍了忍。
“雪儿也替它开心一点。”
这一局结束，萧雪又赢了。
二比二。
案前忽然安静了片刻。
萧雪坐直了。
许安也坐直了。
两人同时看向骰子。
萧雪先把骰子抱到自己手心里。
许安问：
“做什么？”
“让它们休息一下。”
“休息就休息，怎么还捂着？”
萧雪一本正经道：
“怕相公吓到它们。”
许安失笑。
“我还会吓骰子？”
“相公太厉害了。”
她看着手里的骰子，很认真地说：
“骰子要帮弱一点的。”
许安指了指自己。
“所以我是强的？”
萧雪点头。
“嗯。”
“那你呢？”
“雪儿是运气好的。”
第五局。
许安没有再让。
他走得很稳，也算得很清楚。
可萧雪今日的运气，像是刚才被晒过的被子一样蓬松又饱满。
关键几步，全都恰好。
她未必看得懂后面的局势。
但每一次骰子落下，都能让她刚好躲过许安的黑子，或者把自己的白子送到安全的位置。
最后一枚白子被收出去时，萧雪还没敢立刻高兴。
她看看自己的棋盘。
又看看许安那边。
“相公。”
“嗯？”
“是不是……”
她声音很轻，却藏不住期待。
“是不是雪儿赢了？”
许安看了眼棋盘。
三比二。
他抬头看向萧雪。
她眼睛亮得厉害，像已经高兴了，却非要等他亲口承认。
许安笑了笑。
“是。”
“你赢了。”
萧雪一下子弯起眼睛。
她先努力坐得端正。
可没撑住多久，还是小小抬了抬下巴。
“是雪儿赢了哦。”
许安点头。
“嗯，是雪儿赢了。”
“是三比二。”
“对。”
“最后一局不是相公让雪儿的？”
“不是。”
这句话一落，萧雪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那就是雪儿真的赢了。”
“嗯。”
她低头看着棋子，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雪儿只是运气好。”
许安挑眉。
“刚赢就谦虚？”
“是真的。”
萧雪认真道：
“相公会算好多步。”
“雪儿只是骰子比较听话。”
“所以还是相公更厉害一点。”
许安笑道：
“赢的人这么说，倒显得我更输了。”
萧雪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很快又抬起头。
“可是愿望是雪儿的。”
“当然。”
许安道：
“五局三胜，说好了。”
萧雪立刻把棋子一点点收回盒里。
许安问：
“想好要什么了吗？”
萧雪摇头。
“还没有。”
“现在不说？”
“不说。”
“怕我反悔？”
“不是。”
萧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愿望要慢慢想。”
“想一个最好的。”
许安心里忽然有点不妙。
“不会很过分吧？”
萧雪立刻摇头。
“不会。”
停了一下，又补充：
“应该不会。”
许安笑出声。
“那什么时候告诉我？”
萧雪把骰子放回小木盒里，盖上盖子。
“晚上。”
“为什么是晚上？”
她不答。
只是把棋盒往自己面前轻轻挪了挪。
“反正晚上再说。”
许安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有点主意，却偏要装作还没想好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行。”
“愿赌服输。”
萧雪立刻确认：
“相公真的愿赌服输？”
“真的。”
“不能因为雪儿是运气好，就不算。”
“算。”
“不能说这是相公教出来的，所以愿望也有相公一半。”
许安失笑。
“我还没这么无赖。”
萧雪这才彻底放心。
她轻轻拍了拍装骰子的木盒。
“今日辛苦你们了。”
许安问：
“这是赏它们？”
“嗯。”
“赏什么？”
萧雪想了想。
“让它们好好休息。”
许安点头。
“赏得不错。”
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
棋盘还摆在案上。
萧雪坐在许安对面，脸上的高兴怎么都藏不住。
双陆盘前日影迁，
玉骰声中笑嫣然。
输赢原是闺中趣，
最爱相陪度华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