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以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院子里白日晒过书，也晒过被子，到了夜里，反倒安静得很。
许安记着下午双陆棋的赌约。
萧雪赢了三比二。
愿望还欠着。
他放下茶盏，看向坐在旁边的萧雪。
“现在能说了吗？”
萧雪眨了眨眼。
“说什么？”
“愿望。”
她立刻低下头，像是这才想起来。
可许安看她耳尖微微泛红，便知道她分明早就想好了。
“真没想好？”
“想好了。”
萧雪小声道。
“只是要先拿东西。”
许安挑眉。
“还要拿东西？”
“嗯。”
她站起身，跑到柜子边，从里面小心取出一个纸灯笼。
那灯笼不大。
薄纸糊成，外头没有画花，也没有写字，只用细竹篾撑着一个圆圆的形。
底下留着口。
里面空空的，也没有点蜡。
许安看着她把灯笼抱过来，忽然有些明白了。
“你想放灯？”
萧雪摇头。
“不是放灯。”
她把纸灯笼举给许安看。
“是用来装萤火虫的。”
许安一怔。
“萤火虫？”
“嗯。”
萧雪眼睛一下亮起来。
“雪儿的愿望，就是相公今晚陪雪儿去院子里抓萤火虫。”
许安看着她怀里的纸灯笼。
又看了看外头黑下来的院子。
萤火虫。
这东西他上一世只在书里和视频里见过。
城市里灯太亮，水太少，连真正的夜色都难得安静，更别说成片的流萤。
这一世倒是有院子，有树，有水。
可他刚来时守孝三年，连门都不怎么出。
更没心情半夜去草丛里抓虫。
许安沉默片刻。
“如果我不会抓怎么办？”
萧雪抬头看他。
眼神一点都不失望。
“没事。”
“雪儿会。”
许安有些意外。
“你会抓萤火虫？”
“会。”
萧雪点头。
“以前会。”
她低头摸了摸纸灯笼的竹篾边，声音轻了一点。
“娘亲还在的时候，雪儿会爬树。”
“也会摸鱼。”
“还会抓小虫子。”
许安看着她。
萧雪说这话时，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难过。
只是有一点怀念。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翻出一小块还没有坏掉的糖。
“那时候院子旁边有水沟。”
“夏天晚上，会有很多萤火虫。”
“娘亲怕雪儿摔着，不许雪儿爬太高。”
“但是萤火虫可以抓。”
她说到这里，眼睛又慢慢亮起来。
“抓的时候不能太用力。”
“要轻轻捧住。”
“也不能把灯笼晃得太厉害。”
“不然它们会害怕。”
许安笑道：
“听起来你很懂。”
萧雪立刻有些小骄傲。
“雪儿以前很会玩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像是觉得“会玩”这件事放在自己身上，有些陌生。
后来娘亲不在了。
她就不再爬树了。
不再摸鱼。
也不再抓虫子。
不是忽然不喜欢。
只是没人陪她玩了。
也不能再把衣裳弄脏。
不能让人觉得她不安分。
不能给自己惹麻烦。
她低头看着纸灯笼。
“不过后来，雪儿就没有再抓过。”
许安没有说话。
萧雪很快又抬起头。
这一次，她眼里没有方才那点低落，反而带着一点亮晶晶的期待。
“但是现在有相公了。”
“相公说过，小时候没玩过的东西，长大以后补回来也可以。”
“那以前玩过、后来没能再玩的东西，长大以后也可以继续玩，对不对？”
许安心里一软。
“对。”
“当然可以。”
萧雪立刻笑起来。
“那相公今晚陪雪儿玩。”
“我不会抓。”
“相公不用会。”
萧雪把纸灯笼抱得更紧些。
“相公在旁边看着就好。”
“雪儿抓。”
“抓完都送给相公。”
许安挑眉。
“都送给我？”
“嗯。”
“你自己不要？”
萧雪想了想。
“雪儿可以看相公拿着。”
“那也是雪儿的。”
许安点头。
“有道理。”
萧雪高兴了。
她把灯笼递到许安面前，像是在给他看今晚最重要的宝贝。
“相公看，这个口可以打开。”
“抓到了就放进去。”
“然后它们会在里面一闪一闪。”
“像小星星。”
许安接过来看了看。
纸灯笼做得很轻。
一只手就能提起。
竹篾边缘被她检查过，连毛刺都磨得很平。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萧雪耳尖微红。
“下午。”
“下午不是在下双陆？”
“下完以后。”
许安笑了。
“所以赢之前就想好了？”
萧雪抱回灯笼，低头道：
“也没有很早。”
“多早？”
她声音更小。
“第二局输的时候就想好了。”
许安一时失笑。
“那时候不是已经二比零了？”
“嗯。”
“这么相信自己能赢？”
萧雪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万一赢了呢？”
许安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很好。
万一赢了呢。
以前的萧雪，大概不会这样想。
她会先觉得自己赢不了。
就算赢了，也不敢真要什么愿望。
现在却不同。
她会在二比零落后的时候，悄悄想一个愿望。
还会把纸灯笼提前准备好。
等着晚上理直气壮地让他陪她去抓萤火虫。
许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们雪儿很有远见。”
萧雪没完全听懂。
但知道是夸她。
于是她很满意地点头。
“那相公去吗？”
“去。”
许安道：
“愿赌服输。”
萧雪立刻把纸灯笼提起来。
“那现在就去。”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许安。
“相公要小声一点。”
“为什么？”
“萤火虫胆子小。”
许安配合地点头。
“好。”
“也不能用太亮的灯。”
“好。”
“不能走太快。”
“好。”
萧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如果雪儿摔倒，相公不准笑。”
许安笑了。
“这个不用你说。”
萧雪这才放心。
她提着没有点亮的纸灯笼，牵住许安的手，往院子里走。
夜色已经铺满庭院。
白日里晒书的竹席早已收起。
石榴树上的红绸在暗处轻轻晃着，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
草丛里有虫声。
远处水边偶尔传来细细的蛙鸣。
萧雪走得很轻。
许安也跟着放轻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到院子深处。
萧雪忽然停住。
她抬起手，轻轻指向草叶间。
“相公。”
“嗯？”
“你看。”
许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黑暗里，一点微弱的光亮忽然亮起。
像有人在草丛里藏了一粒小小的星子。
很快，那点光又灭了。
紧接着，不远处又亮起一点。
萧雪眼睛亮得比萤火还快。
她压低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道：
“有了。”
“相公。”
“雪儿要开始抓了。”
几点流萤入晚庭，
素手轻拢笑盈盈。
童心未向年华改，
幸有君陪到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