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说完，便真的蹲了下去。
她把纸灯笼交给许安提着，自己轻轻拎起裙摆，慢慢靠近草丛。
许安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
草叶间一点萤光亮起。
萧雪没有立刻伸手。
她等那点光又暗下去，才慢慢把手探过去。
两只手轻轻一合。
像捧住一滴会发光的露水。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挪到纸灯笼底下。
“相公，打开。”
许安依言把灯笼底下的小口撑开。
萧雪将手伸进去，慢慢松开。
一点微光便从她掌心飞出来，在纸灯笼里轻轻一闪。
萧雪眼睛亮起来。
“抓到了。”
许安看着灯笼里那一点光。
又看着蹲在草丛边的萧雪。
“厉害。”
萧雪立刻弯起眼睛。
“雪儿说过会抓。”
她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院子深处比廊下更暗。
草叶被夜露浸得微湿，偶尔擦过她的裙角。
萧雪走得很轻。
看见萤火亮起，便停下。
等它落低了，才伸手。
扣住。
收拢。
再轻轻送进许安提着的小灯笼里。
一只。
两只。
三只。
纸灯笼里的光渐渐多起来。
原本空空的薄纸里，开始亮起一颗又一颗小星子。
它们在灯笼里飞得很慢。
有时落在纸壁上。
有时又忽然亮一下。
萧雪每放进去一只，都会低声叮嘱：
“不要怕。”
“里面不挤。”
许安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看她一本正经哄萤火虫，忍不住笑。
萧雪回头看他。
“相公不许笑。”
“没笑。”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它们今晚运气不错。”
“为什么？”
“被你抓了，还要被你哄。”
萧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轻轻点头。
“那它们确实运气很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说似乎有些不够谦虚，便低头继续抓萤火虫。
许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灯笼。
灯笼里的光一闪一闪，映在他指节上。
萧雪在草丛间小步挪动。
白发在夜色里很醒目。
她弯腰时，发梢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草叶。
偶尔有萤火从她身侧飞起，绕过她的袖边，又落入更深的黑暗。
她追过去。
小心地捧住。
再回到许安身边，把光送进灯笼。
许安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萧雪很好看。
院子里的萤火虫也很好看。
这一切像是从很久以前的诗句里落出来的。
安静。
柔软。
又真实得不可思议。
他想起上一世住过的城市。
夜里有灯。
有车。
有高楼外墙亮起的广告。
有数不清的窗户和永远不肯停下来的声音。
可那样亮的夜晚里，别说萤火虫，连星星都很难看见。
人造的光太多。
真正的天反倒被遮住了。
想到这里，许安抬起头。
然后他怔了一下。
今夜无云。
月亮明亮得像一枚洗净的玉盘，挂在树梢之上。
星光铺满整片夜空。
不是零零散散几点。
是满天都是。
更远处，一道淡淡的银白横过天幕。
像有人把碎玉磨成粉，轻轻撒在了夜色里。
银河。
许安看了很久。
现代的夜晚很繁华。
很热闹。
有万家灯火，也有车流不息。
可此刻他站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手里提着一只装满萤火虫的纸灯笼，身旁是蹲在草丛里认真抓虫子的萧雪。
他忽然觉得，满天星河与几点流萤，也并不冷清。
一点都不冷清。
“相公。”
萧雪的声音把他唤回来。
许安低头。
萧雪正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捧着一只萤火虫。
她仰头看他。
“相公在看什么？”
“看天。”
萧雪也跟着抬头。
“星星。”
“嗯。”
“好多。”
“是很多。”
萧雪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许安手里的灯笼。
灯笼里也有星星。
小小的。
会飞的。
她忽然很高兴。
“相公。”
“嗯？”
“天上的星星抓不到。”
她指了指灯笼。
“这个可以抓到。”
许安笑了。
“所以你今晚抓了星星给我？”
萧雪认真想了想。
“抓了一点点。”
“很厉害。”
“那雪儿再抓一点。”
她说完，又跑回草丛边。
许安看着她的背影，低声笑了笑。
萧雪越抓越熟练。
有时一只萤火虫刚从草间飞起，她便已经轻轻伸手，把它拢在掌心。
有时没抓住，萤火虫从她指缝间飞走，她也不恼。
只是小声道：
“这只跑得快。”
然后再去追下一只。
跑得急了，裙角被草叶勾住。
她低头解开。
再抬头时，额前已经出了薄薄的汗。
许安问：
“累不累？”
“不累。”
萧雪答得很快。
可刚说完，就轻轻喘了一下。
许安挑眉。
“真的不累？”
萧雪想了想，改口：
“有一点。”
“那歇会儿。”
“再抓两只。”
“刚才也说再抓两只。”
萧雪脸微红。
“这次是真的。”
许安看了看灯笼。
里面已经亮了满满一团。
薄纸被映得柔柔发光。
不算明亮，却比普通灯火更有生气。
“已经很多了。”
萧雪凑过来看。
灯笼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像把整条小银河都装了进去。
她眼睛弯起来。
“真的好多。”
“还抓吗？”
萧雪犹豫了一下。
有些舍不得。
但她确实累了。
“那不抓了。”
许安点头。
“回去？”
“嗯。”
萧雪伸手想接灯笼。
许安却没给她。
“我提。”
萧雪也不争。
她走到许安身边，挨着他看那只灯笼。
“相公。”
“嗯？”
“我们可以把它们带回卧房吗？”
许安看向她。
萧雪眼睛里满是期待。
“放在床边。”
“晚上就会一闪一闪。”
“像有很多小星星陪我们睡觉。”
她越说越觉得好。
许安没有立刻答应。
萧雪看出他的迟疑，小声问：
“不可以吗？”
许安看着灯笼里的萤火虫。
“可以带回去。”
萧雪眼睛一亮。
许安又道：
“不过我想先同你商量一件事。”
萧雪立刻点头。
“相公说。”
许安蹲下身，把灯笼放低一点，让她也能看清里面的萤火虫。
“萤火虫长大以后，其实能活的时间很短。”
萧雪愣了一下。
“很短？”
“嗯。”
“它们发光，很多时候是为了找同伴。”
“找到同伴以后，还要生下小萤火虫。”
萧雪低头看着灯笼。
里面那些光还在闪。
一明一暗。
像是在说很小很小的话。
“那关在灯笼里，它们就找不到同伴了？”
“可能会。”
许安道：
“而且萤火虫的宝宝会吃蜗牛。”
萧雪一下抬头。
“蜗牛？”
“嗯。”
许安笑了笑。
“你知道蜗牛吗？”
“知道。”
萧雪立刻皱了皱鼻子。
“蜗牛会啃菜叶子。”
“以前菜地里有。”
“是坏虫子。”
许安点头。
“对。”
“所以若是把萤火虫放回去，它们以后会有很多小宝宝。”
“小宝宝会去吃蜗牛。”
“院子里的菜叶，就不容易被咬了。”
萧雪听得很认真。
她看了看灯笼。
又看了看院子深处的草叶。
“可是放掉以后，灯笼就不亮了。”
“嗯。”
“卧房里也没有小星星了。”
“是。”
许安没有骗她。
萧雪低头想了一会儿。
风从草丛里吹过，虫声一阵一阵。
灯笼里的萤火虫轻轻撞了一下纸壁，又落回去。
萧雪忽然伸手，隔着薄纸轻轻碰了碰那点光。
“可是它们要去找同伴。”
“嗯。”
“还要生宝宝。”
“嗯。”
“宝宝还要吃坏蜗牛。”
“对。”
萧雪抬头看许安。
“那就放掉。”
许安笑了。
“舍得？”
萧雪点点头。
“舍得。”
停了一下，又补充：
“它们不是雪儿的。”
“也不是相公的。”
“它们是院子里的。”
许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说得很好。”
萧雪被夸得眼睛一弯。
她提起灯笼，走到草丛边。
许安站在她身后。
萧雪蹲下来，小心打开灯笼底下的小口。
起初，里面的萤火虫没有立刻飞出来。
只是聚在灯笼里，一闪一闪。
萧雪小声道：
“出来吧。”
“要去找同伴。”
“也要多生宝宝。”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
“记得让宝宝去吃坏蜗牛。”
许安偏过头，忍住笑。
萧雪继续道：
“不要吃菜叶。”
“菜叶是给人吃的。”
灯笼里的第一只萤火虫终于飞了出来。
一点微光离开纸口，慢慢升到草丛上方。
紧接着，第二只。
第三只。
越来越多的光从灯笼里飞出来。
它们没有飞得太远。
有的落回草叶间。
有的绕着萧雪的袖边飞了一圈。
有的飞到许安身旁，又慢慢往上。
一时间，草丛里像散开了一场很小的星雨。
萧雪蹲在那里，仰着脸看。
灯笼一点一点暗下去。
纸壁上的光少了。
最后只剩下空空一只。
许安以为她会舍不得。
可她没有。
她抱着空灯笼站起来，眼睛却亮得厉害。
“相公。”
“嗯？”
“它们飞走了。”
“嗯。”
“去生宝宝了。”
许安点头。
“应该是。”
“那以后院子里的菜，就会少一点坏蜗牛。”
“会。”
萧雪很满意。
“那我们放得很对。”
许安看着她。
灯笼已经不亮了。
可她的眼睛还亮着。
比方才灯笼里装满萤火虫时，还要亮。
许安牵住她的手。
“走吧。”
“回去睡觉。”
萧雪点点头。
她抱着空灯笼，跟着许安往卧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草丛。
那里还有几粒萤火，在夜色里慢慢亮起，又慢慢暗下去。
萧雪小声道：
“明年还会有吗？”
“会。”
“它们的宝宝也会长大发光吗？”
“会。”
“那明年雪儿还能抓吗？”
许安笑道：
“可以。”
萧雪立刻高兴起来。
“抓完再放。”
“嗯，抓完再放。”
她这才放心。
夜风很轻。
月光也很亮。
纸灯笼空空的，被萧雪抱在怀里。
它已经没有光了。
可萧雪一点也不难过。
因为她知道，那些小光不是没了。
只是回到了院子里。
回到了草叶间。
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而她今晚抓到过星星。
也把星星送给过相公。
最后又和相公一起，把星星放回了夜色里。
一盏流萤掌上明，
闻君细说动怜情。
忍将星火归芳草，
留待来年满院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