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芒种,庄子上的青梅也熟了。
早晨才送进府里,一筐一筐摆在阴凉处。
青梅颜色青润,个头不算大,圆圆滚滚的,凑近了闻,还有一点清酸的果香。
许安原本只是路过。
多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从前见过的青梅酒。
他酒量算不得多好。
也没有非喝不可的瘾。
只是觉得这东西应景。
芒种前后,青梅正好。
若是亲手泡一小坛,等到日子够了,再取出来同萧雪在院子里慢慢喝一点,也算是陶冶情操。
于是他挑了一盆品相不错的青梅,抱着往屋里走。
萧雪正坐在窗边整理线盒。
她昨日说以后要给许安衣服上绣竹子和雪,今日便把彩线翻出来看了半天。
见许安抱着一盆青梅进来,她立刻放下线盒。
“相公。”
“嗯?”
“这是要做蒸熟梅吗?”
许安一怔。
“蒸熟梅?”
萧雪点头。
“以前厨房里做过。”
“把青梅蒸熟,晒一晒,再用糖或盐拌起来。”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
“雪儿会。”
“雪儿来帮相公做。”
许安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笑道:
“差不多是要蒸梅子。”
“不过不是要吃。”
萧雪眨了眨眼。
“不吃?”
“做青梅酒。”
“酒?”
她立刻看向那盆青梅。
像是很难把这堆青酸的小果子,和酒联系到一起。
许安把青梅放到桌上。
“把梅子洗净,去蒂,蒸熟,再放进坛子里,加糖和酒糟。”
“封起来。”
“等时候到了,就能喝。”
萧雪听得很认真。
“要等多久?”
“至少三个月。”
萧雪微微睁大眼。
“这么久?”
“嗯。”
“那今日做,今日不能喝?”
“不能。”
萧雪看起来有些遗憾。
不过很快又重新高兴起来。
“那等能喝的时候,雪儿和相公一起喝。”
“好。”
许安拿来一个小陶坛。
坛子不大。
也就够泡一小坛青梅酒。
萧雪看见后,忍不住问:
“只做这么一点吗?”
“嗯。”
“府里不是送来很多梅子?”
“那些让人做别的。”
许安道:
“这一坛我们自己做。”
萧雪一下懂了。
不是为了多。
是为了他们自己做。
她立刻挽起袖子。
“那雪儿要帮忙。”
许安把一只干净盆推到她面前。
“先洗梅子。”
“好。”
萧雪拿起青梅,一颗一颗放进水里。
青梅在水中轻轻浮动。
她洗得很细。
指尖绕着果皮慢慢搓,把果蒂旁边的小灰也抹干净。
许安坐在对面,拿着小竹签挑去梅蒂。
挑完一颗,放到旁边干净布上。
萧雪看了几眼,也学着拿竹签。
第一下没挑准,只把梅子戳得滚了一圈。
她连忙按住。
“它跑了。”
“梅子也怕你。”
“为什么?”
“怕你把它泡成酒。”
萧雪看了看那颗青梅,很认真地说:
“它不要怕。”
“泡成酒以后,是给相公喝的。”
“很有出息。”
许安差点笑出来。
“你还会哄梅子?”
她低头继续挑蒂。
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挑了一会儿,萧雪忽然问:
“相公,青梅酒会是什么味道?”
“酸甜的。”
“像西瓜汁吗?”
许安手一顿。
“方向不太一样。”
萧雪哦了一声。
“那放菱角吗?”
“不放。”
许安答得非常果断。
萧雪偷偷弯了弯眼睛。
她其实已经知道上次的西瓜汁大概有一点奇怪。
虽然相公喝完了。
也说很有想法。
但后来许安一提到“另一种吃法不能放菱角”,她就隐约明白了。
不过相公没说不好喝。
那她也不拆穿。
就当是夫妻之间的小秘密吧。
梅子洗好,铺在干净布上晾水。
许安又让萧雪把陶坛擦净。
萧雪抱着坛子擦了好几遍。
擦完还凑近看了看。
“这样干净吗?”
“干净。”
“真的?”
许安看她一眼。
萧雪立刻抿唇笑。
“不问了。”
她现在已经很会收住自己。
但偶尔还是想问一遍。
许安把晾干的青梅倒进坛里。
青绿色的梅子一颗颗落下,撞在陶坛底部,发出轻轻的闷响。
萧雪在旁边看着。
“像小珠子。”
“酸珠子。”
“泡完就是酒珠子。”
许安笑道:
“泡完就不是珠子了。”
“那是什么?”
“醉梅。”
萧雪立刻看向坛子。
“梅子也会醉?”
“会。”
“那相公会醉吗?”
“喝多了会。”
萧雪神情一下认真起来。
“那以后不能喝多。”
“嗯。”
“只能喝一点点。”
“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雪儿也只能喝一点点。”
许安抬头。
“你也想喝?”
萧雪点头。
“这是雪儿和相公一起做的。”
“当然要一起喝。”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许安便没有反对。
梅子装好以后,再放冰糖。
一层梅子,一层糖。
萧雪原本想多放一点。
“甜一点是不是更好喝?”
“也不能太甜。”
“为什么?”
“太甜会腻。”
许安把兑了酒糟的水慢慢倒进坛中。
清亮的酒液没过青梅。
梅子在里面轻轻晃了晃,又浮起来一些。
萧雪看得眼睛都不眨。
“它们浮起来了。”
“嗯。”
“这样就好了?”
“还要封口。”
许安取来油纸和细绳,将坛口封紧。
萧雪在旁边帮他按住。
她手指细白,压在坛口边缘,一动不动,像是在帮忙守住什么很重要的秘密。
封好以后,许安又让她在细绳上系了个小结。
萧雪系得很认真。
打完结,还轻轻拉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漏?”
“不会。”
“那它什么时候能喝?”
“从芒种等到白露。”
萧雪想了想。
“那时候石榴是不是也差不多熟了?”
“差不多。”
她眼睛亮了。
“那到时候相公喝青梅酒,雪儿给相公剥石榴。”
许安想象了一下。
秋风。
院子。
青梅酒。
石榴籽。
还有坐在旁边一粒一粒剥给他的萧雪。
“这个安排不错。”
萧雪立刻高兴起来。
陶坛封好,暂时放在阴凉处。
许安怕她无聊,便一边收拾桌上的梅蒂,一边给她讲起青梅煮酒。
“从前有两个人。”
“一个姓曹,一个姓刘。”
萧雪坐在旁边,双手托腮听。
“是朋友吗?”
“当时看起来像。”
“后来不是?”
许安想了想。
“后来算对手。”
“那他们为什么一起喝酒?”
“有时候对手也要坐在一起喝酒。”
萧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许安继续讲。
“那天也是梅子青的时候。”
“曹公煮酒,请刘公过来。”
“席间谈到天下英雄。”
“他说,天下英雄,只有他和刘公两个人。”
萧雪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当面这么说?”
“嗯。”
“那刘公是不是很害怕?”
“很害怕。”
许安道:
“因为他当时还不能让曹公知道自己的志向。”
“于是刚好天上打雷,他便装作被雷吓到了,筷子掉在地上。”
萧雪听得入神。
“这样曹公就信了?”
“至少那一刻,疑心少了些。”
萧雪若有所思。
许安看向她。
“你想做什么?”
萧雪立刻坐直。
“没有。”
许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小声补充:
“雪儿只是觉得,刘公很会。”
许安笑了。
“是很会。”
萧雪低头看那坛青梅酒。
“那他们当时喝的,也是青梅酒吗?”
许安一顿。
这个问题倒把他问住了。
演义里说的是青梅煮酒。
青梅肯定是煮熟梅,但喝的什么酒,他一时也说不准。
他诚实道:
“不知道。”
萧雪抬起头。
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惊奇。
“相公不知道?”
“嗯。”
许安笑道:
“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萧雪像是发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
“原来也有相公不知道的事啊。”
“当然有。”
“那雪儿以后问到相公不知道的事,相公也会说不知道吗?”
“会。”
“不会偷偷编吗?”
许安沉默了一瞬。
萧雪立刻眯起眼。
“相公刚才停了。”
“咳。”
许安低咳一声。
“看情况。”
萧雪笑起来。
“那雪儿要学会分辨。”
“分辨什么?”
“分辨相公什么时候是真的知道。”
她顿了顿。
“什么时候是在哄雪儿。”
许安看她一脸认真,忽然觉得这姑娘确实越来越不好骗了。
“那你现在分辨出来了吗?”
萧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坛青梅酒。
“青梅煮酒这个,相公是真的不知道。”
“嗯。”
“但是相公一定知道,今日这个青梅酒以后很好喝。”
许安挑眉。
“为什么?”
萧雪弯起眼睛。
“因为是我们一起做的。”
这个答案实在太好。
许安便点头。
“对。”
“这个我知道。”
萧雪满意了。
她又凑到陶坛旁边,伸手摸了摸坛身。
“那你一定变好喝哦。”
她对着坛子小声道。
“等秋天的时候,我和相公要在院子里一起喝。”
许安听见她又开始和东西商量,忍不住笑。
“这次连酒坛也要听你的?”
“要听。”
萧雪道:
“石榴树已经答应多结果子了。”
“青梅酒也要努力。”
许安点点头。
“那它压力不小。”
萧雪认真道:
“没关系。”
“它只是一小坛。”
“做好自己就行。”
许安低头笑了。
这话倒说得很有道理。
屋外的日光慢慢往西斜。
桌上还剩下一点青梅香。
青梅初落满筐凉,
素手拈来入瓮藏。
今日同封青涩味,
来年共饮一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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