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许安照常准备出门。
他刚走到院中,袖子便被人从后头轻轻拉住了。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许安停下脚步。
“怎么了?”
萧雪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紧张。
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先问他书袋带没带,也没有问中午想吃什么,只是抬手指向院子一角。
“相公,你看那边。”
许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院墙旁边有一棵酸枣树。
树不算高,枝条细密,枝上生着小刺。
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
可今日其中一根枝刺上,竟挂着一只小鸟。
小鸟不大,羽毛灰褐,身子僵着,已经不动了。
许安脚步一顿。
萧雪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相公。”
“它是不是死了?”
许安看了一眼。
“嗯。”
萧雪脸色更难过了。
“它好可怜。”
她盯着那只小鸟看了好一会儿,又像是不忍心一直看,很快移开眼。
“咱们家的下人都很好啊。”
“厨房的人会给雪儿留点心。”
“许伯也很好。”
她说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应该没有人会做这种事吧?”
许安听明白了。
她是怕有人故意虐杀小动物。
而且还是在许家的院子里。
许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是人做的。”
萧雪抬头。
“不是人?”
“嗯。”
许安指了指那棵酸枣树。
“应该是伯劳鸟。”
萧雪眨了眨眼。
“伯劳鸟?”
“是一种鸟。”
许安想了想,尽量说得简单些。
“它们会抓小鸟、虫子、蜥蜴一类的小动物。”
“抓到以后,有时会挂在树刺上。”
萧雪眼睛微微睁大。
“鸟抓鸟?”
“嗯。”
“还要挂起来?”
“对。”
许安道:
“有时是为了存粮。”
“吃不完,先挂在那里。”
“有时也是告诉别的鸟,这一片地方是它的。”
萧雪听得有些发怔。
她看了看酸枣树上的小鸟,又看向许安。
“那它不是被人虐待的?”
“不是。”
“是另一只鸟抓的?”
“嗯。”
萧雪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努力分清“不是人虐待它”和“它依旧很可怜”之间的区别。
过了片刻,她小声道:
“可是它还是很可怜。”
“是。”
许安没有反驳。
自然里的事,很多时候不是善恶能说清的。
伯劳鸟要吃东西,要活下去。
小鸟也只是小鸟。
可落在萧雪眼里,挂在刺上的那一只,终究还是太可怜了些。
萧雪又拉了拉许安的袖子。
“相公。”
“嗯?”
“能不能把它拿下来?”
许安看她。
萧雪认真道:
“伯劳鸟要是饿了,雪儿去厨房拿肉喂它。”
“它抓东西是为了吃饭。”
“雪儿可以给它吃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小鸟。
声音更轻。
“可是这只小鸟已经死掉了。”
“死掉了还要被挂在那里。”
“太可怜了。”
许安看着她。
萧雪说这话时,没有大声哭,也没有慌乱。
只是很认真地觉得,这件事不该这样结束。
她想把小鸟取下来。
也想照顾可能会回来的伯劳鸟。
两边都要管。
许安一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你还挺会安排。”
萧雪抿了抿唇。
“可以吗?”
“可以。”
许安道:
“不过你要小心。”
“酸枣枝上有刺。”
“伯劳鸟如果回来,也不要伸手去抓它。”
“会啄人。”
萧雪立刻点头。
“雪儿不抓它。”
“雪儿只给它肉。”
“也不站太近。”
许安又道:
“让下人帮你取也行。”
萧雪看着树上那只小鸟。
犹豫了一下。
“雪儿想自己来。”
许安没有立刻拒绝。
萧雪现在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敢碰、不敢要、不敢管的小姑娘。
许安道:
“那就让人给你拿厚布和小铲子。”
“不要直接用手碰。”
“取下来以后,找个地方埋了。”
萧雪眼睛亮了一下。
“埋了?”
“嗯。”
“它已经死了,就让它入土。”
萧雪立刻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问:
“那伯劳鸟回来找不到,会不会生气?”
许安想了想。
“可能会。”
萧雪有些紧张。
“那怎么办?”
“你不是说给它拿肉?”
萧雪立刻认真起来。
“对。”
“雪儿给它拿肉。”
“多拿一点。”
许安笑道:
“也不用太多。”
“鸟吃不了多少。”
“那拿小一点。”
“嗯。”
萧雪又想了想。
“那要不要和它说一声?”
“和谁?”
“伯劳鸟。”
许安看她。
萧雪很认真。
“告诉它,小鸟太可怜了。”
“肉放在那里。”
“让它不要生气。”
许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道:
“也可以。”
反正石榴树都能谈条件。
伯劳鸟听她说两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许安看了看天色。
再不出门,到书院便要迟了。
萧雪也注意到了,连忙松开他的袖子。
“相公快去书院吧。”
“这里雪儿会处理好。”
许安看她一眼。
“真的?”
“真的。”
萧雪点头。
“雪儿会小心。”
“不会被刺扎。”
“也不会被鸟啄。”
“如果伯劳鸟飞回来,雪儿就站远一点。”
她想了想,又补充:
“如果它很凶,雪儿就跑。”
许安失笑。
“还知道跑,挺好。”
萧雪抬头看他。
“相公放心。”
许安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点碎发别到耳后。
“那我走了。”
“嗯。”
萧雪送他到门口。
许安走出几步,又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
院中晨光浅浅,酸枣树静静立在一旁。
树刺上那只小鸟,依旧挂着。
萧雪看着他,眼神比刚才安定了些。
像是已经给自己找到了要做的事。
许安朝她点了点头。
萧雪也轻轻点头。
等许安的身影看不见了,萧雪才重新回到院子里。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棵酸枣树。
先去找人要了厚布。
又拿了一把小铲子。
想了想,还去厨房要了一小块剁碎的肉。
厨房的人听见少夫人要肉喂鸟,愣了一下,却也没有多问,很快给她包好。
萧雪捧着东西回来。
酸枣树下,草叶还沾着早晨的露水。
那只小鸟挂在枝刺上。
小小一团。
萧雪站在树下,抬头看它。
“你不要怕。”
她小声说。
“雪儿来把你拿下来。”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
它已经听不见了。
于是声音更轻了一点。
“听不见也没关系。”
“雪儿还是说给你听。”
她把厚布裹在手上,踩着旁边一块矮石,慢慢靠近那根枝条。
酸枣枝上刺很多。
许安说过不能直接碰。
她便很小心。
一点一点把枝条压低。
那只小鸟比想象中更轻。
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坏的叶子。
萧雪用厚布托住它,慢慢将它从刺上取了下来。
取下来的那一刻,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好了。”
她把小鸟放进一块干净旧布里。
又把厨房拿来的那点碎肉,放在酸枣树下一块平整石头上。
“伯劳鸟。”
她站远一点,小声道:
“这只小鸟太可怜了。”
“雪儿把它拿下来埋掉了。”
“这里有肉。”
“你吃这个。”
“不要生气。”
说完,她想了想,又补充:
“也不要啄雪儿。”
院子里只有风声。
没有鸟应她。
萧雪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伯劳鸟飞回来,才抱着那块旧布,走到院子角落。
那里离石榴树不远。
但不在树根底下。
也不会被人踩到。
她拿小铲子挖了一个坑。
土不算硬。
只是她蹲得久了,手腕有一点酸。
挖到差不多深,她把小鸟轻轻放进去。
灰褐色的羽毛很快被土色衬得更安静。
萧雪看着它。
忽然想起那些萤火虫。
它们飞走了。
回到草丛里。
还会有宝宝。
明年还会发光。
可这只小鸟不会了。
它不会再飞。
也不会再叫。
萧雪抿了抿唇,拿小铲子慢慢把土盖回去。
一下。
一下。
土盖住羽毛。
盖住小小的身子。
最后只剩下一小块微微隆起的地面。
她找来一根细枝,插在旁边。
想了想,又觉得太单薄,便从地上捡了两片干净叶子,盖在土包前头。
“好了。”
她蹲在那里,小声道:
“你不会再挂在树上了。”
“这里很安静。”
“也不会有人踩到你。”
说完,她双手合在膝上,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
她不是很懂该怎么送别一只小鸟。
以前在萧家,也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
可许安说,死掉了,就让它入土。
那这样应该就是对的。
过了一会儿,酸枣树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萧雪立刻回头。
一只灰背黑翅的小鸟落在远处墙头。
它停在那里,歪头看了看树下那块放肉的石头。
萧雪一下子不敢动了。
她记得许安说,不要被啄。
于是她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又退了两步。
退到离小土包很远的地方。
那只鸟没有飞过来啄她。
只是从墙头跳到枝上,又从枝上看向石头。
萧雪很小声地说:
“肉在那里。”
“不要啄雪儿。”
伯劳鸟当然听不懂。
可它看了一会儿,还是飞到石头边,低头啄了一下。
萧雪眼睛亮了亮。
它吃了。
那就是不生气。
她站在远处,轻轻松了一口气。
又看向那只小小的土包。
小鸟已经埋好了。
伯劳鸟也有肉吃了。
相公交代的,她都做到了。
萧雪拍了拍裙角上沾到的一点土。
又看了看自己手心。
没有被刺扎。
也没有被鸟啄。
她想。
等相公中午回来,她要告诉他。
雪儿很小心。
也很会做事。
还成功和伯劳鸟商量好了。
小小雀儿落树梢,
可怜魂断无人招。
今埋一捧新泥暖,
愿借春风上碧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