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前散学时,许安刚走出书院大门,便一眼看见了萧雪。
她今日站得比往常更靠前些,见许安出来,眼睛一下亮起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高兴。还没等许安走近,她便先迎上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相公。”
“嗯?”
萧雪抬着脸看他,唇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雪儿把相公安排的事做完了。”
许安脚步一顿。
“哪件事?”
“就是早上那只小鸟的事呀。”萧雪说着,神情里又带上一点小小的得意。
“雪儿没有被刺扎,也没有被鸟啄。小鸟埋好了,伯劳鸟也吃到肉了。”
许安原本就知道她多半能办妥,真听她这样说出来,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这么厉害。”
萧雪听见夸奖,眼睛更亮了些。
她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只顾着高兴,而是又往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而且还有惊喜。”
“惊喜?”
“嗯。”她点头点得很认真,“相公快跟雪儿回去。”
许安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起了几分好奇。
这姑娘如今越来越会藏事了。
藏猫耳头巾,藏灯笼,今日又不知背着他折腾出了什么。
“好。”许安把书袋提稳些,“那就回去看看。”
萧雪得了这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一路上,她明明很想提前说,却又硬生生忍着,只时不时抬头看许安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好好跟着自己。
许安故意逗她。
“惊喜大不大?”
“很大。”
“和上次小猫一样大?”
萧雪耳尖一红,立刻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认真道:
“这次会飞。”
许安脚步微微一顿。
会飞?
他原本以为她又做了什么小东西,听见这句,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猜测。
只是还没等他继续问,萧雪已经拉着他进了许府院门。
刚一进院,萧雪便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转身站到院中,神情端得格外郑重,像是要给他看一场精心准备的戏。
随后,她抬起手,两指并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不尖,却很清亮。
下一刻,酸枣树那边扑棱一响,两道小小的灰影从枝杈间飞了下来。
一左一右。
竟当真落在了萧雪肩头。
许安脚步停住了。
那是两只伯劳鸟。
个头不大,羽色灰褐,眼旁带一点黑纹,停在萧雪肩上时,圆圆的一团,倒真看不出几分凶相。
两只小鸟似乎已经认得她,落下以后也不扑腾,只歪着脑袋站在她肩头,一只偏左,一只偏右,偶尔还抖一抖翅膀。
萧雪站在那里,白发蓝衣,肩头一边停一只小鸟,脸上的得意几乎要藏不住。
她抬着下巴问许安:
“相公,雪儿厉害吧?”
许安看了她半晌,才慢慢点头。
“厉害。”
何止厉害。
早上才埋完小鸟,中午便已经能把两只伯劳唤到自己肩上了。
若不是天天大被同眠,许安都要怀疑这姑娘是不是背着他偷偷学了什么山野精怪的本事。
萧雪听到这句,彻底高兴起来。
她小心地站稳,生怕吓跑肩上的小鸟,却还是忍不住用眼神朝许安炫耀。
“雪儿和它们交朋友了。”
“看出来了。”
“以后雪儿要经常喂它们。”她说着,看了一眼肩头的小伯劳,语气十分认真,“这样它们就不会去伤害别的小鸟了。”
许安沉默了一瞬。
这个想法,倒很有萧雪的风格。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多给一点吃的,多说几句好话,世上的东西便都可以哄得讲道理些。
许安走近两步,打量着她肩上的小鸟。
两只伯劳确实不大,羽毛也蓬,看起来甚至有点圆。
只是许安很清楚,伯劳这东西,外表再怎么像小团子,该凶的时候还是凶的,爪子和喙都不算好惹。
“你离它们这么近,不怕它们抓你?”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知道。”
她侧了侧肩,让许安看得更清楚些。
“所以雪儿用衣服垫着呢。”
许安这才发现,她肩头那一块布料下面确实特意叠了两层厚布,正好垫在鸟爪底下。
两只小伯劳站在上头,爪子没直接碰到她的皮肉。
许安一时失笑。
“你准备得还挺周全。”
萧雪有些小得意。
“雪儿上午就想到了。”
她说着,又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小伯劳的背羽。动作很轻,果然像是已经混熟了。
“而且它们这么小,还圆圆的。”她抬头看向许安,语气里全是替它们辩护的意思,“怎么会是杀鸟凶手呢?”
许安看着她肩上那两团灰扑扑的小圆球,差点被她这句逗笑。
“长得圆,也不耽误它们抓小鸟。”
萧雪明显不太信。
她看看左边那只,又看看右边那只,最后还是小声道:
“可它们看起来就不像坏鸟。”
“伯劳本来也不是坏鸟。”许安道,“只是它们要活着,总得吃东西。”
萧雪这才安静下来。
她从前总容易把事分成好和坏,现在倒比以前好多了。
听见许安这样说,她虽仍旧偏心地觉得这两只小伯劳可爱,却也没有继续硬拗。
许安看着她肩头的鸟,忽然又想起一点旧典来。
“不过,有件事你倒没说错。”
“什么?”
“伯劳确实算得上有名的鸟。”许安道,“书里还写过它。”
萧雪立刻来了兴致。
“相公快说。”
许安便道:
“有一句诗,叫‘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
萧雪轻轻念了一遍。
“东飞伯劳西飞燕……”
她念完以后,眨了眨眼。
“这个雪儿听着有点耳熟。”
“叫《东飞伯劳歌》。”许安道,“伯劳在诗里常和离别、相思扯在一起,所以后来才有‘劳燕分飞’的说法。”
“劳燕分飞里的劳,是伯劳鸟?”萧雪立刻问。
“对。”许安点头,“劳就是伯劳,燕就是燕子。”
萧雪顿时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
“雪儿还以为劳燕分飞里的劳,是辛苦的劳。”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
她听到这里,又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小鸟,语气里多了几分新鲜。
“那它们还是爱情鸟了?”
许安听见这三个字,忍不住笑。
“也可以这么说。”
“真的?”
“真的。”许安道,“伯劳一般是一夫一妻,成双成对,认定了便常常一起过,算得上终生不渝。”
这话一落,萧雪肩上的那两只小鸟像是很配合似的,竟一前一后轻轻叫了两声。
萧雪眼睛一下亮起来。
“相公你看,它们果然是一对。”
“嗯。”许安点头,“看样子是。”
萧雪更喜欢它们了。
方才她还只是因为可怜小鸟、想喂伯劳才和它们亲近。
如今一听“一夫一妻,终生不渝”,看这两只小鸟的眼神顿时又柔和了几分。
她轻轻偏头,像是在和左边那只说悄悄话。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许安站在旁边,听得想笑。
“你现在连鸟夫妻都要管?”
萧雪抬头看他,理直气壮。
“它们是咱们院子里的鸟呀。”
这个“咱们院子”,说得很自然。
许安心里轻轻一动,笑意也跟着缓了下来。
萧雪如今是真把这里当成家了。
会担心谁在院里虐待小动物,会给死去的小鸟挖坑,也会和留在院中的伯劳鸟商量事情,甚至连鸟是不是两口子,她都能顺手管上一句。
许安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你倒像是有点当德鲁伊的天赋。”
“什么?”
“就是很会和小动物说话。”
萧雪认真想了想。
“雪儿也没有很会。”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可能是因为它们知道雪儿没有坏心。”
许安听得一笑。
这话倒没错。
她这副模样,连伯劳都肯落肩头,更别说旁的活物了。
“不过,”许安还是提醒她,“以后喂它们可以,别总让它们停在肩上。
伯劳爪子尖,万一哪天受了惊,抓你一下就不好了。”
萧雪点头。
“雪儿记住了。”
说完,她又有点舍不得似的,看了看肩头两只小鸟。
“那今日就再站一会儿。”
“只一会儿?”
“嗯。”她很认真,“让相公再多看一会儿。”
许安看着她。
白发蓝衣的姑娘站在院中,肩头停着一对小伯劳,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亮意。
石榴树上的红绸在风里轻轻一晃,连带着那两只小鸟也跟着抖了抖羽毛。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实在很好。
“看见了。”许安笑道,“我们雪儿确实厉害。”
萧雪这才彻底满意。
双双伯劳缀罗衣,
软翼偎肩两意怡。
纵经霜刃初心在,
尘间眷侣自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