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芒种未到,许府里便先忙了起来。
最先提起这件事的是许伯。
前些日午后,庄子上送来的青梅才刚收好,府中管事又拿了几张单子来回话。
萧雪坐在旁边,听见“芒种”两个字,便抬起头。
“芒种要做什么吗?”
许伯看了许安一眼,又笑着回道:
“回少夫人,按旧例,芒种这日要送花神。”
萧雪眨了眨眼。
“送花神?”
“是。”
许伯解释道:
“春日百花开,到芒种前后,花事渐歇,便有饯送花神的说法。清早给花枝系彩,备些时令果点,算是送一送春花,也盼着来年花开得好。”
萧雪听得很认真。
“给花枝系彩?”
“嗯。用彩线、彩绸,系在花木枝头。”
许伯顿了顿,又道:
“只是府里这些年不大办了。”
萧雪下意识看向许安。
许安知道许伯的意思。
许家先是许夫人早逝,后来许父又故去,他守孝三年,府中这些热闹事自然都停了。
便是有些旧例,也不过是下头人悄悄做一点,不会张扬。
萧雪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今年可以办吗?”
许伯没有立刻答,只看向许安。
许安却看向萧雪。
“你想办?”
萧雪抬头。
她眼里有一点犹豫,却更多是期待。
“想。”
“为什么?”
萧雪想了想,说:
“院子里的花树都很好。”
“石榴树也答应要结很多果子。”
“还有酸枣树。”
“虽然酸枣树上有刺,可也住了伯劳鸟。”
“它们都是咱们院子里的。”
她说到这里,又慢慢补了一句:
“如果以前府里会送花神,那今年也该送。”
“许府已经不守孝了。”
“相公也不用一直冷冷清清的。”
这话一落,许伯眼神微微动了动。
许安也安静了一瞬。
萧雪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她不是觉得热闹好玩才想办。
而是觉得许府该从那三年的沉寂里慢慢醒过来。
许安把手中的书合上。
“那就办。”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你是少夫人,府里的事,你想办便办。”
萧雪听见“少夫人”三个字,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以前听别人这样叫她,只会慌。
如今还是会有点紧张。
可更多时候,她已经能慢慢接住这个称呼了。
她点点头。
“那雪儿来办。”
许安笑了笑。
“好。”
萧雪又连忙看向许伯。
“可是雪儿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许伯立刻笑道:
“少夫人只管吩咐。府里旧例还在,老奴会让人把往年的单子寻出来。”
萧雪认真点头。
“那麻烦许伯。”
“不麻烦。”
许伯退下以后,萧雪仍坐在原处,神情已经不自觉严肃起来。
许安看她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趣。
“只是送花神,不是打仗。”
“可是这是府里的事。”
萧雪看向他。
“是相公家的事。”
顿了一下,又很小声地改口:
“也是雪儿家的事。”
许安听得心里一软。
“嗯。”
“也是你的家。”
于是从那日起,萧雪便忙了起来。
她先让许伯把旧例单子拿来。
单子上写着彩线、彩绸、花饼、青梅、樱桃、杏子、香案、清茶,还有要分给府中人的应景小果。
萧雪看得很慢。
看完一遍,又从头看第二遍。
有些字她认得不稳,便拿来问许安。
许安本想给她一句一句讲,萧雪却把单子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相公要读书。”
许安挑眉。
“我不能帮?”
“能。”
萧雪立刻道。
“但是相公不能全都帮。”
“为什么?”
萧雪抿了抿唇。
“因为是雪儿说要办的。”
“而且相公现在是许府的主人。”
“雪儿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却没有躲开。
“雪儿是主母。”
说完这两个字,她耳尖红了。
但背脊仍旧挺着。
“主母要会安排府里的事。”
“不能什么都让相公替雪儿做。”
许安看着她。
窗外的日光落在她肩上。
白发软软垂着,眉眼仍是温顺的,可神情比从前坚定许多。
许安没有打断她。
也没有故意逗她。
只是轻轻点头。
“好。”
“那我看着你安排。”
萧雪眼睛弯了一下。
“如果雪儿做错了,相公再告诉雪儿。”
“嗯。”
“如果雪儿做得好,相公也要告诉雪儿。”
许安笑了。
“这个自然。”
接下来几日,府里便渐渐多了些颜色。
彩线和彩绸被送到内院。
萧雪亲自挑了几种颜色。
石榴花用红绸。
海棠和蔷薇用粉色。
院中几株不怎么显眼的小花木,也分到了浅黄和青绿。
她不肯只顾着开得好的花。
于是连墙角一株瘦瘦的小木槿,也被分到了一截很漂亮的浅紫彩线。
萧雪还让人把彩绸裁成细细的长条。
裁完以后,她自己坐在窗边整理。
长的放一边。
短的放一边。
容易系在粗枝上的,和适合系在细枝上的,也分开放。
许安从书房回来时,常常看见她面前堆着一小片彩色。
她低着头,一缕白发垂在脸边,手指把彩绸抚平,仔仔细细打成方便系上的小结。
“累不累?”
许安问她。
萧雪头也不抬。
“不累。”
“这句听着有些耳熟。”
萧雪动作一顿。
她想起抓萤火虫那晚,自己也是先说不累,后来又承认有一点。
于是她很诚实地改口:
“有一点。”
许安走过去,捏了捏她的手腕。
“歇会儿。”
“再弄五根。”
“又是再弄五根?”
萧雪抬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
“这次是真的。”
许安笑了。
“行,这次是真的。”
五根之后还有五根。
等她终于肯歇下来时,窗外天色都暗了一些。
她把整理好的彩绸一一收进竹篮里,像收起一篮春色。
翌日,萧雪又带着人清点院中的花木。
她没有让许安跟着。
只自己拿着小册子,在院中慢慢走。
哪里有花。
哪里已经谢了。
哪株树枝低,好系彩。
哪株枝头高,要用长一些的竹竿辅助。
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路过石榴树时,她还停下来,抬手轻轻碰了碰枝上早前系的红绸。
“你已经有一根了。”
她小声说。
“但芒种那天还会再给你系新的。”
“你要好好送花神。”
风吹过,石榴叶轻轻一动。
萧雪便当它答应了。
到了酸枣树下,她抬头看了看。
两只小伯劳不在。
树下那块平整石头上,昨日留下的碎肉已经没了。
萧雪想了想,也给酸枣树记了一笔。
旁边跟着的小丫鬟忍不住问:
“少夫人,酸枣树也要系吗?”
萧雪点头。
“要。”
“可是酸枣树不开好看的花。”
萧雪认真道:
“可是它也是院子里的树。”
“而且伯劳鸟住在那里。”
“它有刺,系的时候要小心些。”
小丫鬟立刻应了。
萧雪又想了想,补充道:
“给它用青色。”
“不要太艳。”
“伯劳鸟可能会害怕。”
小丫鬟听得一愣一愣的,却还是乖乖记下。
萧雪越办,心里越稳。
最开始,她还有些怕自己做不好。
怕单子看漏。
怕颜色分错。
怕府里人觉得她这个少夫人不懂事。
可是许伯一直很耐心。
下人们也都听她安排。
没有人笑她。
也没有人说“这种事少夫人不必管”。
他们会等她说完。
会问她“少夫人看这样可好”。
也会在她想不准时,低声提醒一句旧例。
慢慢地,萧雪便不再总看许安。
她当然还是想让相公夸她。
但她已经能先把事情做完,再把结果拿给许安看了。
芒种前一夜,萧雪把所有彩绸都放进竹篮里。
红的、粉的、黄的、青的、紫的。
第二日清晨,许安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被褥还带着一点余温。
萧雪却不在床上。
许安怔了一下,很快起身披衣。
推门出去时,天才刚亮。
晨光薄薄铺在院中,像一层尚未完全晕开的水色。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轻声走动。
下人们提着竹篮,抱着彩绸,动作都放得很轻。
而萧雪站在石榴树下。
她今日穿得很整齐。
不是太华丽的衣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端庄。
粉色衣裙压得很平,腰间系带也整理得妥帖。
白发用金簪挽起,额前碎发被细细抚到一边。
她手里拿着一根红绸,正踮起脚,认真往石榴枝上系。
红绸绕过枝条。
她指尖轻轻一翻,打出一个很漂亮的结。
风一吹,红绸尾端便在晨光里轻轻飘了一下。
许安站在廊下看着。
一时没有出声。
萧雪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转过头来。
看见许安醒了,眼睛先亮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努力把那点高兴压下去,站得更直了些。
“相公醒了。”
许安走下台阶。
“怎么不叫我?”
“相公昨日读书辛苦。”
萧雪道:
“雪儿想先系一点。”
许安看了看她身后。
石榴树上已经系了三四条红绸。
不远处的海棠枝上,也有粉色彩绸在晨风里轻轻晃。
墙角的小木槿旁边,小丫鬟正照着她昨夜分好的彩线系结。
院子里不喧哗,却井井有条。
许安笑道:
“看来少夫人已经安排好了。”
萧雪听见“少夫人”,耳尖还是红了一点。
但她没有躲。
“还没有全部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绸,又抬头看许安。
“不过雪儿会干好的。”
许安刚想说我帮你,萧雪却先一步开口。
“相公。”
“嗯?”
她站在石榴树下,晨光落在她的发间。
红绸在她手侧轻轻晃着。
她神情很认真。
认真里又带着一点从前少有的明亮。
“今日这些事,雪儿会干好。”
“相公只需要注视着我就可以了。”
榴花集句
〔唐〕韩愈《题张十一旅舍三咏·榴花》、白居易《题山石榴花》
五月榴花照眼明,
枝间时见子初成。
风袅舞腰香不尽,
露销妆脸泪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