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五月榴花照眼明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7/24 0:09:00 字数:3224

芒种未到,许府里便先忙了起来。

最先提起这件事的是许伯。

前些日午后,庄子上送来的青梅才刚收好,府中管事又拿了几张单子来回话。

萧雪坐在旁边,听见“芒种”两个字,便抬起头。

“芒种要做什么吗?”

许伯看了许安一眼,又笑着回道:

“回少夫人,按旧例,芒种这日要送花神。”

萧雪眨了眨眼。

“送花神?”

“是。”

许伯解释道:

“春日百花开,到芒种前后,花事渐歇,便有饯送花神的说法。清早给花枝系彩,备些时令果点,算是送一送春花,也盼着来年花开得好。”

萧雪听得很认真。

“给花枝系彩?”

“嗯。用彩线、彩绸,系在花木枝头。”

许伯顿了顿,又道:

“只是府里这些年不大办了。”

萧雪下意识看向许安。

许安知道许伯的意思。

许家先是许夫人早逝,后来许父又故去,他守孝三年,府中这些热闹事自然都停了。

便是有些旧例,也不过是下头人悄悄做一点,不会张扬。

萧雪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今年可以办吗?”

许伯没有立刻答,只看向许安。

许安却看向萧雪。

“你想办?”

萧雪抬头。

她眼里有一点犹豫,却更多是期待。

“想。”

“为什么?”

萧雪想了想,说:

“院子里的花树都很好。”

“石榴树也答应要结很多果子。”

“还有酸枣树。”

“虽然酸枣树上有刺,可也住了伯劳鸟。”

“它们都是咱们院子里的。”

她说到这里,又慢慢补了一句:

“如果以前府里会送花神,那今年也该送。”

“许府已经不守孝了。”

“相公也不用一直冷冷清清的。”

这话一落,许伯眼神微微动了动。

许安也安静了一瞬。

萧雪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她不是觉得热闹好玩才想办。

而是觉得许府该从那三年的沉寂里慢慢醒过来。

许安把手中的书合上。

“那就办。”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你是少夫人,府里的事,你想办便办。”

萧雪听见“少夫人”三个字,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以前听别人这样叫她,只会慌。

如今还是会有点紧张。

可更多时候,她已经能慢慢接住这个称呼了。

她点点头。

“那雪儿来办。”

许安笑了笑。

“好。”

萧雪又连忙看向许伯。

“可是雪儿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许伯立刻笑道:

“少夫人只管吩咐。府里旧例还在,老奴会让人把往年的单子寻出来。”

萧雪认真点头。

“那麻烦许伯。”

“不麻烦。”

许伯退下以后,萧雪仍坐在原处,神情已经不自觉严肃起来。

许安看她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趣。

“只是送花神,不是打仗。”

“可是这是府里的事。”

萧雪看向他。

“是相公家的事。”

顿了一下,又很小声地改口:

“也是雪儿家的事。”

许安听得心里一软。

“嗯。”

“也是你的家。”

于是从那日起,萧雪便忙了起来。

她先让许伯把旧例单子拿来。

单子上写着彩线、彩绸、花饼、青梅、樱桃、杏子、香案、清茶,还有要分给府中人的应景小果。

萧雪看得很慢。

看完一遍,又从头看第二遍。

有些字她认得不稳,便拿来问许安。

许安本想给她一句一句讲,萧雪却把单子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相公要读书。”

许安挑眉。

“我不能帮?”

“能。”

萧雪立刻道。

“但是相公不能全都帮。”

“为什么?”

萧雪抿了抿唇。

“因为是雪儿说要办的。”

“而且相公现在是许府的主人。”

“雪儿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却没有躲开。

“雪儿是主母。”

说完这两个字,她耳尖红了。

但背脊仍旧挺着。

“主母要会安排府里的事。”

“不能什么都让相公替雪儿做。”

许安看着她。

窗外的日光落在她肩上。

白发软软垂着,眉眼仍是温顺的,可神情比从前坚定许多。

许安没有打断她。

也没有故意逗她。

只是轻轻点头。

“好。”

“那我看着你安排。”

萧雪眼睛弯了一下。

“如果雪儿做错了,相公再告诉雪儿。”

“嗯。”

“如果雪儿做得好,相公也要告诉雪儿。”

许安笑了。

“这个自然。”

接下来几日,府里便渐渐多了些颜色。

彩线和彩绸被送到内院。

萧雪亲自挑了几种颜色。

石榴花用红绸。

海棠和蔷薇用粉色。

院中几株不怎么显眼的小花木,也分到了浅黄和青绿。

她不肯只顾着开得好的花。

于是连墙角一株瘦瘦的小木槿,也被分到了一截很漂亮的浅紫彩线。

萧雪还让人把彩绸裁成细细的长条。

裁完以后,她自己坐在窗边整理。

长的放一边。

短的放一边。

容易系在粗枝上的,和适合系在细枝上的,也分开放。

许安从书房回来时,常常看见她面前堆着一小片彩色。

她低着头,一缕白发垂在脸边,手指把彩绸抚平,仔仔细细打成方便系上的小结。

“累不累?”

许安问她。

萧雪头也不抬。

“不累。”

“这句听着有些耳熟。”

萧雪动作一顿。

她想起抓萤火虫那晚,自己也是先说不累,后来又承认有一点。

于是她很诚实地改口:

“有一点。”

许安走过去,捏了捏她的手腕。

“歇会儿。”

“再弄五根。”

“又是再弄五根?”

萧雪抬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

“这次是真的。”

许安笑了。

“行,这次是真的。”

五根之后还有五根。

等她终于肯歇下来时,窗外天色都暗了一些。

她把整理好的彩绸一一收进竹篮里,像收起一篮春色。

翌日,萧雪又带着人清点院中的花木。

她没有让许安跟着。

只自己拿着小册子,在院中慢慢走。

哪里有花。

哪里已经谢了。

哪株树枝低,好系彩。

哪株枝头高,要用长一些的竹竿辅助。

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路过石榴树时,她还停下来,抬手轻轻碰了碰枝上早前系的红绸。

“你已经有一根了。”

她小声说。

“但芒种那天还会再给你系新的。”

“你要好好送花神。”

风吹过,石榴叶轻轻一动。

萧雪便当它答应了。

到了酸枣树下,她抬头看了看。

两只小伯劳不在。

树下那块平整石头上,昨日留下的碎肉已经没了。

萧雪想了想,也给酸枣树记了一笔。

旁边跟着的小丫鬟忍不住问:

“少夫人,酸枣树也要系吗?”

萧雪点头。

“要。”

“可是酸枣树不开好看的花。”

萧雪认真道:

“可是它也是院子里的树。”

“而且伯劳鸟住在那里。”

“它有刺,系的时候要小心些。”

小丫鬟立刻应了。

萧雪又想了想,补充道:

“给它用青色。”

“不要太艳。”

“伯劳鸟可能会害怕。”

小丫鬟听得一愣一愣的,却还是乖乖记下。

萧雪越办,心里越稳。

最开始,她还有些怕自己做不好。

怕单子看漏。

怕颜色分错。

怕府里人觉得她这个少夫人不懂事。

可是许伯一直很耐心。

下人们也都听她安排。

没有人笑她。

也没有人说“这种事少夫人不必管”。

他们会等她说完。

会问她“少夫人看这样可好”。

也会在她想不准时,低声提醒一句旧例。

慢慢地,萧雪便不再总看许安。

她当然还是想让相公夸她。

但她已经能先把事情做完,再把结果拿给许安看了。

芒种前一夜,萧雪把所有彩绸都放进竹篮里。

红的、粉的、黄的、青的、紫的。

第二日清晨,许安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被褥还带着一点余温。

萧雪却不在床上。

许安怔了一下,很快起身披衣。

推门出去时,天才刚亮。

晨光薄薄铺在院中,像一层尚未完全晕开的水色。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轻声走动。

下人们提着竹篮,抱着彩绸,动作都放得很轻。

而萧雪站在石榴树下。

她今日穿得很整齐。

不是太华丽的衣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端庄。

粉色衣裙压得很平,腰间系带也整理得妥帖。

白发用金簪挽起,额前碎发被细细抚到一边。

她手里拿着一根红绸,正踮起脚,认真往石榴枝上系。

红绸绕过枝条。

她指尖轻轻一翻,打出一个很漂亮的结。

风一吹,红绸尾端便在晨光里轻轻飘了一下。

许安站在廊下看着。

一时没有出声。

萧雪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转过头来。

看见许安醒了,眼睛先亮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努力把那点高兴压下去,站得更直了些。

“相公醒了。”

许安走下台阶。

“怎么不叫我?”

“相公昨日读书辛苦。”

萧雪道:

“雪儿想先系一点。”

许安看了看她身后。

石榴树上已经系了三四条红绸。

不远处的海棠枝上,也有粉色彩绸在晨风里轻轻晃。

墙角的小木槿旁边,小丫鬟正照着她昨夜分好的彩线系结。

院子里不喧哗,却井井有条。

许安笑道:

“看来少夫人已经安排好了。”

萧雪听见“少夫人”,耳尖还是红了一点。

但她没有躲。

“还没有全部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绸,又抬头看许安。

“不过雪儿会干好的。”

许安刚想说我帮你,萧雪却先一步开口。

“相公。”

“嗯?”

她站在石榴树下,晨光落在她的发间。

红绸在她手侧轻轻晃着。

她神情很认真。

认真里又带着一点从前少有的明亮。

“今日这些事,雪儿会干好。”

“相公只需要注视着我就可以了。”

榴花集句

〔唐〕韩愈《题张十一旅舍三咏·榴花》、白居易《题山石榴花》

五月榴花照眼明,

枝间时见子初成。

风袅舞腰香不尽,

露销妆脸泪初干。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