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仪式,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院中早已收拾得齐整。
石榴树、海棠、蔷薇、木槿,连墙角那株不怎么起眼的小花木上,都已经系上了昨日备好的彩绸。
红的、粉的、浅黄的、青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把整个院子都衬得明亮起来。
院中央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覆了干净软布,供品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新鲜时果、花糕、清茶,还有用小碟盛着的青梅与樱桃。
旁边斜插着几枝带花的枝条,枝梢也系了细细彩带,风一吹,便连同桌边垂下的绸尾一同晃动。
许安站在廊下,没有过去。
萧雪已经说过,今日这些事,她会干好。
相公只需要注视着她就可以了。
于是他便真的站在这里,看着她。
萧雪今日穿了一身极淡的粉色衣裙,轻柔得像晨光里刚刚晕开的云霞。
衣料很轻,袖摆宽大,随着动作微微流动,边角用金线压出细细的花纹,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本就生得白,这样的浅粉落在她身上,愈发衬得肤色细腻清透,像薄雪映着春光,连颈侧那一线肌肤都透着温润的冷白。
白发挽起一半,余下的柔柔垂在肩后与腰畔,发丝细软,被晨风一拂,便轻轻散开几缕。
金簪斜斜簪在发间,簪尾一点细小流苏随着她转身时轻轻摇晃,衬得她整个人都比平日更端庄些,也更明艳些。
她站在小桌前,先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抬手取过祝词。
晨风吹过,彩绸轻响,花枝微微晃动。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连脚步声也放得极轻。
萧雪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写好的纸,起初声音还有一点轻,可第一句念出口后,便慢慢稳住了。
她念得很认真。
不是那种熟极而流的顺口,而是一字一句都过了心的认真。
每个字她都咬得很清楚,慢慢地念,慢慢地送出去,像是生怕花神听不明白,也像是生怕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郑重。
念春日百花曾盛,念花开照庭,念人间承香受色,念今日芒种将近,花事渐歇,特备清茶果点,为春花饯行,也愿来年风调雨顺,花木繁盛。
她念的时候,睫毛微垂,神情安静。她的睫毛本就生得长,低下眼时,在眼下投出浅浅一层影。
那双异色的眼睛也被敛在睫下,只在偶尔抬眸换气时,才会掠出一点柔亮的光,一黑一蓝,清清静静,像两泓颜色不同却同样干净的春水。
鼻尖小巧,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粉,被清晨的日光一照,整张脸都显得温柔而鲜活。
手里的纸页被风吹得轻轻一颤,她便抬手压住。
粉色广袖顺势滑下几分,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上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格外鲜明,愈发显得她腕骨伶仃,手指纤细。
许安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美得有些不真实。
从前那个连站在书院门口都要攥紧袖口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安安静静站在许府院中,以主母的身份主持一场节礼了。
她还是会紧张。
可那份紧张已经不再让她退后,反而让她站得更直,念得更认真。她立在那张供桌前,腰背挺得秀气而端正,宽大的衣袖与垂落的裙摆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枝新抽出来的花。
她并不是什么艳丽逼人的长相,可站在这满院花木之间,却偏偏叫人一眼望去,再难看向别处——白发似雪,眉眼如画,清清冷冷的一张脸,被那身春色一压,又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娇柔来。
祝词念完后,萧雪轻轻放下纸页,朝花木的方向端正地行了一礼。
这是最后一道礼。
落花雨礼。
一旁候着的小丫鬟们早已备好花瓣,见她抬手示意,便将盛着花瓣的小篮轻轻扬起。
下一瞬,细碎花瓣自半空洒落下来,像一场不急不缓的春雨,纷纷扬扬地落满庭院。
有几瓣落在供桌边。有几瓣擦过彩绸,缓缓飘下。
更多的花瓣,则落在萧雪身侧,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铺开的衣袖上。
她站在那场花雨里,白发与粉衣都被映得柔和。
细碎花瓣掠过她的额发,沾在她乌浓的眼睫上,又轻轻滑到腮边。
她本就肤白,脸上又有一点因紧张与晨光催出来的薄红,这样被花瓣一衬,像是雪色里忽然落了一抹桃霞。
那身浅粉衣裙在花雨间层层散开,像一捧被风吹起的轻烟,而她站在其中,腰肢纤纤,肩背单薄,却偏偏站得极稳。
漫天浅红与粉白的花瓣在她身边盘旋,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她在送春,还是满院春色都在围着她打转。
许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而也正是在这一瞬,萧雪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她从飘落的花瓣间微微抬头,越过那张摆满供品的小桌,越过摇晃的彩绸,越过被晨光照亮的半个庭院,准确无误地望向了廊下的许安。
两人的目光就在花雨里撞上了。
萧雪先是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看得这样认真。
她抬眸的那一瞬,眼里的光像是忽然活了,一黑一蓝两只眸子都被日色与花影照得莹润起来,连眼尾那一点原本淡淡的清冷,也被这场花雨和这一眼望过来的柔意冲淡了。
可下一刻,她眼里便慢慢浮起一点柔软的笑意。
不是方才那种端着礼数的稳重,也不是在人前刻意压住的端庄,而是只给许安看的笑。
很轻,却明亮得像把整个春天都收进去了。
她这一笑,原本清冷的眉眼便一下子软了下来。
唇角轻轻弯起,脸上的那点薄红也像被晨风拂开,整个人都鲜活动人得厉害。
落在发间与肩头的花瓣还没有掉,连那一头雪色长发都像被染上了几分春意。
许安也笑了。
廊下风轻轻吹过,庭中花瓣还在落。石榴树上的红绸晃了一下,海棠枝头的彩线也跟着摇。
院中明明还有许多人在,可就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周遭一切却像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世界真的停了一瞬。
只剩花瓣慢慢飘落。
只剩她站在花雨里看着他。
许安忽然明白,她说今日只需注视着她就好。
因为此刻的萧雪,本就值得所有注视。
她把这场送花神的仪式办得很好。好到不只是彩绸、供桌、祝词都妥帖,好到不只是许府重新有了节令与热闹。而是好到让人一眼望过去,便会觉得,这座曾冷清许久的宅院,是真的重新活了过来。
春光未尽。
花神未远。
它只是换了一种模样,留在了许府,留在了这个站在花雨里的小妻子身上。
《江南送春·节选》〔明〕唐寅
夜与琴心争蜜烛,
酒和香篆送花神。
东君类我皆行客,
萍水相逢又一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