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的祭典散去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清晨系上的彩绸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供桌已经撤了,茶盏与果点也都收拾妥当,只剩地上零零散散铺着一层薄薄的花瓣。
粉的,红的,浅白的,夹在青砖缝里,落在石榴树下,也落在那张方才摆过供品的小桌旁。
春日最后一点热闹,像是都安安静静落到了地上。
许安原以为仪式结束,萧雪该歇一歇了。
谁知他不过回屋换了件外衫,再出来时,便看见萧雪正蹲在院中,一点一点把散落的花瓣往一处拢。
她没有叫旁人来做。
自己提着个小竹篮,低着头,捡得很认真。
指尖拈起落在砖上的花瓣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白发从肩头垂下来,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滑到身前几缕,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一晃。
许安走过去。
“怎么还在忙?”
萧雪抬头看他,脸上没有倦色,反倒很安静。
“雪儿想把这些花瓣收起来。”
许安看了看她手边的小竹篮。
里面已经积了浅浅一层花瓣,像捧着半篮子刚退去的春色。
“收起来做什么?”
萧雪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沾到的一点碎花,往院子另一边看了一眼。
“葬花。”
许安微微一顿。
院角有一处空地,挨着墙根,平日晒得到太阳,地势也平整。
萧雪方才大概已经看好了地方,这会儿抱着那篮花瓣走过去,又去取了把小小的花铲。
许安跟在她身后,见她当真蹲下去松土,不由笑了一下。
“还真是全套。”
萧雪手上动作没停,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该这样。”
她说完,又低头认真挖那块松软的小土。
挖得不深,只是一个浅浅的小坑,像是给这些花瓣留一个可以安安稳稳待着的地方。
许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索性也挽起袖子,半蹲下来帮她把旁边的碎石拨开。
萧雪见他也蹲下来了,眼睛弯了一下。
“相公也来帮雪儿?”
“不是你说的,流程要走全么。”
萧雪听了,唇角悄悄扬了扬,继续把花瓣一捧一捧放进去。
不同颜色的花瓣落在一起,铺在浅浅的土坑里,像春天最后一层柔软的余温。
许安看着她问:“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萧雪低头拨了拨篮子里的花瓣,声音很轻。
“雪儿没有伤心。”
她像是怕许安误会,先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嗯,我知道。”
萧雪把最后一点花瓣也倒进去,这才抱着空竹篮,蹲在那处小小的葬花坟前,慢慢开口。
“雪儿只是觉得,今日是第一次跟相公一起祭花神。”
“系彩也系了,祝词也念了,落花雨礼也做了。”
“那这些花瓣……也该好好收拾。”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许安一眼。
“若是随它们乱落在院子里,被风吹散了,被人踩碎了,等以后想起来,总觉得差了一点。”
许安静静听着。
萧雪继续道:“可要是把它们收起来,葬好,像今天这样从头到尾都做全了,那以后回想起来,就不会觉得遗憾。”
她说得很平静。
不是伤春悲秋的那种平静,而是一种很认真、很珍惜的平静。像她不是在埋花,只是在替今天这个日子收一个妥帖的尾。
许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明白她的意思。
从前的萧雪,很多事情都来不及拥有,更谈不上完整。
如今她总想把每一件小小的好事都留住一点,把该做的每一步都做好。不是执拗,是珍重。
许安伸手,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白发别到耳后。
“这样很好。”
萧雪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相公也觉得好?”
“嗯。”许安道,“既然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祭花神,当然该办得圆圆满满。”
听见“我们第一次”几个字,萧雪的神情一下又柔和了些。她低头看着那一坑花瓣,小声道:
“以后回想起来,雪儿就会记得。”
“记得今日天很好,花也很多。”
“相公一直在看雪儿。”
“花瓣也都被好好葬起来了。”
许安笑了笑。
“你倒记得全。”
萧雪也轻轻笑了一下,随后把旁边松开的土一点一点拢回去,盖在那些花瓣上。
她动作很慢,也很细,像在给这场芒种前的春事盖上一层柔软的被子。
许安没有催,只陪着她一起。
两人一人一下,把土轻轻覆回去。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葬花坟便成了。
并不显眼,只是在院角安安静静鼓起一小团,旁边落着几片还没来得及拣干净的碎花。
萧雪想了想,又从附近拾来两块薄薄的小青石,一左一右压在旁边。
“这样风就吹不散了。”
许安看着她这副认真得不得了的模样,忍不住问:“要不要再立个碑?”
萧雪一愣,竟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也不是不行。”
许安低笑出声。
“你还真想立?”
萧雪这才听出他是在逗自己,脸微微一红,低头小声道:“那倒不用。”
她说完,又伸手把土包前面落着的一瓣花拾起来,轻轻放到最上头。
“这样就够了。”
许安看着那一瓣小小的花,忽然觉得这一角院子都被她收拾得有了几分郑重。
她总有这样的本事——能把别人眼里不必费心的小事,也做得像模像样,叫人不自觉跟着珍惜起来。
两人并肩蹲了一会儿,谁都没有立刻起身。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彩绸时带起一点细细的响。
石榴树上的红绸还在,海棠枝头的粉绸也在。
花神节的热闹已经结束,可那些被系在枝头的颜色,却像还把今日的余韵留着。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偏了。
西边的天被染成一片暖而柔的金红色,墙头和树梢都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萧雪抬头时,正看见两只蝴蝶从院子另一头翩翩飞过,一前一后,打着旋掠过那处小小的葬花坟,又往更深的晚色里飞去。
她轻轻碰了碰许安的袖口。
“相公,你看。”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只蝴蝶。”
“嗯。”
萧雪望着那两点轻飘飘的影子,眼睛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花神应该已经收到了。”
许安问:“收到什么?”
萧雪想了想,认真道:
“收到雪儿和相公今日送她的心意。”
许安侧过头看她。
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连原本偏冷的白发都被染暖了些。
她蹲在那处刚刚埋好的小土包前,裙摆轻轻铺在地上,神情安静又温软。
许安忽然觉得,这样的傍晚比什么都好。
没有太大的事。
没有惊人的热闹。
院中的光从金红转成温柔的昏黄,连风也慢了下来。萧雪伸手拍了拍掌心的泥土,终于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处小小的葬花坟,神情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满意。
“好了。”
许安也跟着起身。
“现在放心了?”
萧雪点头。
“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
“这样以后想起来,就不会有遗憾了。”
许安看着她,伸手牵住她微凉的手指。
“那就回去吧。”
“嗯。”
萧雪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小小的葬花坟安安静静留在院角,夕光落在上头,像给它覆了一层很浅很浅的暖色。
她这才彻底放心,收回目光,乖乖跟着许安往屋里去。
身后是将尽未尽的春意。
身前是渐渐暗下来的家常黄昏。
而天色虽深,今日这一场芒种前的花神节,却还没有尾声。
《葬花吟·节选》〔清〕曹雪芹
花谢花飞花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未若锦囊收艳骨,
一抔净土掩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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