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饭过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白日里院中送花神的热闹,到夜里便只剩下一点安静的余韵。
彩绸还系在枝头,被夜风轻轻吹着,偶尔碰出一点细细的响。萧雪原本还在窗边看那处小小的葬花坟,没看多久,便被许安叫了出去。
“相公,要去哪里?”
许安没有立刻答,只让她披好外衫。
萧雪跟着他出了门,一路走到河边,才发现岸边已经停了一只小船。
船头挂着一盏小灯,灯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映得河面波光碎碎。船尾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正是归若尘和祁延年。
两人都安安静静的,一人扶桨,一人稳船,从头到尾连个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萧雪微微睁大眼。
“坐船?”
“嗯。”许安扶着她上船,“带你去放荷花灯。”
萧雪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她白日才办完花神节,原本以为今日的热闹已经够多了,没想到夜里竟还有这个。上船以后,她便忍不住往许安身边靠了靠,低头看船舱里放着的东西。
那里摆着一只小竹筐。
筐里整整齐齐放着许多荷花灯,粉的,白的,浅红的,层层花瓣叠起,中间藏着一点细细的灯芯。旁边还压着一叠裁好的小纸条和一支细笔。
萧雪一下明白过来。
“真的要放?”
“真的。”
船轻轻一晃,离了岸。
夜色里的河水比白日里更柔,船桨划开水面,带出一圈一圈暗银色的波纹。
两岸人家已零星亮起灯火,远一些的地方隐在树影和夜雾里,只余下一点朦胧轮廓。
萧雪坐在船中,忍不住抬头看天。
今夜无云,星子极亮,一颗一颗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河水缓缓流动,天上的星光便也像被揉碎了一样,一半在天上,一半在水里。
她小声道:
“好像星星都落下来了。”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嗯,今夜看得很清楚。”
萧雪抱着膝,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又低头去看那筐荷花灯。
“相公,愿望是要写在纸条上吗?”
“嗯。”
“写了放进灯里,花神就能看见?”
许安笑了笑。
“大概能。”
萧雪便立刻认真起来。
她把那叠纸条拿到自己面前,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提笔慢慢写。
她写字如今已经比最开始稳了许多,不会再像刚学写名字时那样一笔一停,可落笔时仍旧很认真,像是生怕少写一个字,神明就会听不明白。
许安本来想看看她写了什么,萧雪却立刻把纸条一捂。
“相公不许看。”
“怎么,我不能知道?”
“不能。”萧雪耳尖微红,“放完我再告诉你。”
许安只好收回目光。
“行,不看。”
萧雪这才放心,又低头把最后几个字写完,仔仔细细折好,塞进一只浅粉色的荷花灯里。灯芯点起后,一点暖黄的光便静静藏进花心。
她双手捧着那盏灯,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许安。
“相公。”
“嗯?”
“你也写。”
许安道:“我不用写。”
萧雪一愣。
“为什么?”
许安没回答,只伸手从竹筐里拿起一只荷花灯,点亮,放下。
再拿一只,点亮,放下。
接着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公务。
萧雪原本还在等他写愿望,结果眼睁睁看着他一口气点亮了好几只灯,又一只接一只地放进河里。
小船慢悠悠往前,灯一落水,便被水波轻轻托开,顺着船边一朵朵飘出去。
荷花灯映亮了一小片河面。
粉白浅红的花瓣浮在碧波之上,灯火温温软软地摇着,一盏接一盏,像是谁把地上的花神节又搬到了水里。
萧雪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
“相公。”
“嗯?”
“你怎么有这么多愿望?”
她是真的疑惑。
她才写了一张纸条,慎重得像是在写什么大事。
许安倒好,一句也不写,直接化身无情放灯机器,像是怕灯放少了不够诚心似的。
许安把手里第十来只荷花灯放出去,才慢悠悠道:
“我怕花神大人听不到我的愿望。”
萧雪眨了眨眼。
“许这么多次,就能听到了?”
“大概吧。”
“那相公许了什么?”
许安侧头看她。
河面上的灯火映在他眼里,一点一点的,像揉进了细碎的光。
他道:
“我想让你的愿望能实现。”
萧雪微微一怔。
她怀里还抱着那盏写了纸条的荷花灯,指尖轻轻压在灯缘上,愣了片刻,才慢慢抬头看向许安。
“让雪儿的愿望实现?”
“嗯。”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鬓边细碎的白发轻轻吹起。
萧雪望着他,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惊讶,也不是羞,而是一种很安静、很软的欢喜,像是原本就藏在她心口,如今被他轻轻一碰,便全都亮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荷花灯。
又重新抬起头。
“那雪儿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许安一顿。
“嗯?”
萧雪的声音很轻,却说得很清楚。
“因为雪儿的愿望,就是和相公永远在一起。”
河水还在缓缓往前流。
船尾的桨声也很稳。
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水上的花灯一盏一盏。
可就在这一刻,许安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萧雪还抱着那盏灯,脸颊在灯火下染着一点浅浅的暖色。
她说完以后,没有躲,也没有立刻低头,只是望着他,眼睛亮得像把整条银河都收进去了一样。
许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萧雪轻轻“呀”了一声,手里的荷花灯险些没拿稳。
可她很快就顾不上灯了。
许安抱得很紧。
像是想把她连同这一晚的星河、流水、花灯,都一起收进怀里。
萧雪被他抱住以后,只愣了短短一下,便也抬起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河风从两人身侧吹过。
船还在稳稳往前,花灯已顺流漂远。
那盏写着“永远在一起”的荷花灯被萧雪轻轻放下,顺着船边荡出去,灯火一晃,便融进了前面那一片细碎温柔的流光里。
许安低头看她。
“永远?”
萧雪仰头看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永远。”
于是下一刻,许安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浅浅碰一下的那种亲,也不是闹她时故意使坏的那种亲。
而是很安静、很认真地吻住她。
萧雪先是僵了一下,随即便慢慢软下来,闭上眼,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
她的手还抓着他胸前的衣料,抓得不算重,却一直没有松开。
船尾那两个人依旧沉默地划着船。
一个看左边河水,一个看右边夜色,
银河在上,碧波在下。
一河花灯,一船晚风。
船中间那对小夫妻抱得很紧,吻得也很认真。
船尾两个负责划船的人一句话都没说,却莫名其妙挨了极其沉重的一记暴击。
不知过了多久,许安才慢慢松开她。
萧雪脸已经红透了,眼睫也颤得厉害,却还是没有从他怀里退开,只是轻轻喘了口气,把额头抵在他肩前。
萧雪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萧雪从他怀里微微抬起脸。
她看向河面。
那一盏盏荷花灯已经漂开很远了,像是把两人的愿望都带进了夜色深处。
星河倒映在水中,灯火浮在水上,远远看去,仿佛人间与天上都连在了一起。
萧雪轻声道:
“相公。”
“嗯?”
“以后每年都来放,好不好?”
“好。”
“花神节放。”
“好。”
“别的日子也可以放。”
“也好。”
萧雪弯起眼睛。
“那雪儿以后要准备很多很多纸条。”
许安故意问她:
“有这么多愿望?”
萧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其实不用很多。”
“嗯?”
“因为雪儿来来回回,大概都还是同一个。”
许安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河上的风很轻,花灯的光很柔。
许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十几盏灯放得也不算多。
若真要为她求愿,放再多,好像也是应该的。
船在夜色里慢慢往前。
两岸灯火越来越远,河面却仍旧安静宽阔。
萧雪靠在许安怀里,看着漂远的花灯和满天的星子,只觉得这一晚好得不像话。
花神节的热闹,葬花坟的认真,白日里那些被风吹动的彩绸,仿佛都在这一刻轻轻落定。
她的愿望写在纸上,放进了灯里。
许安的愿望没写,却已经替她放满了一河。
而她最想要的那个,已经在自己身边了。
《水灯·节选》〔元〕谢宗可
波明焰暖晚风间,
泡影飞来镜里看。
万点芙蓉开碧沼,
一天星斗落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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