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日子花神节,许安带萧雪到河上放荷花灯。
那一晚的河水很安静。
星光落在水里,荷花灯顺流漂远,萧雪靠在许安怀里,看了许久许久。
后来回府以后,她还惦记了好几日。
她喜欢那晚坐船的感觉。
船轻轻晃着,河水在旁边流,满天星子照下来,像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于是等到这次休沐,许安问她想去哪里时,萧雪几乎没怎么犹豫。
“雪儿还想坐船。”
许安看她。
“还去放灯?”
萧雪摇头。
“这次不放。”
“那做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
“就在水上玩。”
这个愿望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许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这一次,萧雪不想让归若尘和祁延年跟着撑船,也不想叫船家在旁边。
她说,上次两位大人在船尾太辛苦了。
许安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什么太辛苦。
分明是她还记得那晚两人亲在一起,船尾那两个沉默划船的人挨了一记沉重暴击。
萧雪自己提起时还装得很正经,耳尖却红得藏不住。
许安也不拆穿,只笑着应了。
“那这次我们自己划。”
两人到了河边,租了一艘小船。
船不大。
也没有棚。
船身窄窄的,船舱中只铺了两块干净木板,旁边搁着一支长桨。
船家原本还想问要不要给他们撑一程,被许安婉拒了。
萧雪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小船,眼睛亮亮的。
“相公会划船吗?”
许安沉默片刻。
“理论上会。”
萧雪眨了眨眼。
“理论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概知道怎么划。”
“大概知道,和会,是一样的吗?”
“差不多。”
萧雪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然后选择相信。
毕竟相公说差不多,那应该就是差不多。
结果船刚离岸没多久,萧雪就发现了。
差得还挺多。
许安握着长桨,动作不算难看,也很努力。
只是船不太听话。
想往前时,它偏一点。
想往左时,它又慢半拍。
有时好不容易划正了,被水流一带,船身又轻轻转开。
萧雪坐在船头,起初还紧张,后来见船只是慢吞吞地打转,并没有真翻的意思,便忍不住弯起眼睛。
许安看她一眼。
“笑什么?”
萧雪立刻抿住唇。
“没有。”
“你笑了。”
“雪儿只是觉得……”
她低头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许安手里的桨。
“这船可能也想自己玩。”
许安失笑。
“船想玩?”
“嗯。”
萧雪很认真。
“它不想直直走。”
许安点头。
“那它今日玩得很开心。”
船在河面上慢慢晃。
虽然划得不算利索,但好在水面平缓,也没有什么急流。
两岸垂柳渐渐退后,河中央宽阔起来,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层细碎的光。
一开始,萧雪觉得这样很好。
没有别人。
只有她和许安。
水声在耳边,风在袖边,远处还有几片荷叶浮在水上。
她坐在船头,抱着膝,看得很高兴。
可是很快,她就不那么高兴了。
因为太阳升高了。
今日天极好。
好到没有一片云。
早晨出门时还觉得日光温柔,等船划到河中央,四面没有檐角,没有树荫,也没有船棚遮挡,太阳便无遮无拦地照下来。
没过多久,萧雪就蔫了。
她原本坐得端端正正,后来慢慢低下头。
再后来,把袖子抬起来挡住额头。
许安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本就划船划得不熟,偏偏太阳还毒,没一会儿,额前便出了汗。
两人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
都被晒得有些安静。
萧雪用袖子挡着脸,小声道:
“相公。”
“嗯?”
“上次的船好像有棚。”
“嗯。”
“这次没有。”
“嗯。”
“我们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
许安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太阳明晃晃的,十分刺眼。
“现在想起来,也不算太晚。”
萧雪又蔫蔫地看了一眼四周。
河面宽阔。
两岸都离得不算近。
岸边的树荫看得见,够不着。
她沉默片刻,忽然看向不远处那一片荷叶。
碧绿荷叶一张接一张浮在水面上,有的还没完全舒开,有的已经长得极大,圆圆铺开,边缘轻轻卷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萧雪眼睛慢慢亮起来。
“相公。”
“嗯?”
“要不然,我们薅几片大荷叶来遮阳吧。”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荷叶?”
“嗯。”
萧雪越想越觉得可行。
“它们那么大。”
“举起来,应该可以挡太阳。”
许安看了一眼自己晒得发烫的手背,又看了一眼萧雪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小脸。
“有道理。”
萧雪立刻精神起来。
她坐直身子,伸手指向一侧。
“相公,往那边划。”
许安握住桨。
“哪边?”
“左边。”
船慢慢往右偏了一点。
萧雪连忙道:
“不是这边,是那边。”
“我知道。”
许安面不改色。
“船还没反应过来。”
萧雪看了看船,又看了看他。
“那相公要再告诉它一遍。”
许安忍着笑,重新调整方向。
好在这次船终于听话些,慢慢靠近了荷叶丛。
越靠近,荷叶越显得大。
圆圆的叶面高高低低立在水上,青绿得发亮。
水珠滚在叶心,随着船靠近时的轻波轻轻晃动,像一颗颗小小的透明珠子。
萧雪伸手去够最近的一片。
够不到。
她只好往船边挪了挪。
许安立刻道:
“别探太远。”
萧雪乖乖收回来一点。
“那相公再近一点。”
许安把船慢慢划过去。
小船擦着荷叶边缘停下。
萧雪这才伸手,抓住一根荷叶柄。
那荷叶比她想象中还结实。
她两只手一起握住,轻轻一折。
没折断。
萧雪愣了一下。
许安看得好笑。
“要我来?”
“不用。”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可以。”
她重新握紧荷柄,换了个角度,用力一拽。
“啪”的一声轻响。
荷叶终于被她折了下来。
萧雪差点被自己拽得往后仰,幸好许安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肩。
“慢点。”
萧雪抱着那片大荷叶,眼睛已经亮了。
“相公,你看。”
荷叶很大。
碧绿一片,边缘还带着一点自然卷起的弧度。
叶柄长长的,握在手里,当真像一把刚从水里长出来的伞。
萧雪先是自己举起来试了试。
阳光被遮住一大片。
她脸上立刻露出惊喜。
“真的可以。”
说完,她想也不想,先把荷叶递给许安。
“相公遮。”
许安看她被晒得鼻尖都泛了点红,却第一反应还是递给他,心里又软又无奈。
“你先遮。”
萧雪摇头。
“雪儿再找一片。”
“你不晒?”
“晒。”
她很诚实。
“但是相公划船,更晒。”
许安没有同意。
他直接伸手,将那片荷叶举到她头顶。
碧绿荷叶撑开,正好遮住萧雪大半个人。
阳光从叶边漏下来,只剩一点细碎的亮落在她肩头。
萧雪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荷叶,又看许安。
“相公?”
“我举着。”
“可是这是给相公的。”
“我怕你晒黑。”
萧雪微微睁大眼。
“晒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抬起袖子,遮了遮脸。
“雪儿会晒黑吗?”
“会。”
许安一本正经。
“晒久了,可能就不是白雪了。”
萧雪一下紧张起来。
“那是什么?”
“灰雪。”
萧雪愣住。
片刻后,她小声抗议:
“雪儿才不是灰雪。”
“所以要遮。”
许安把荷叶往她头顶又挪稳些。
“别乱动。”
萧雪抿着唇。
明明知道他大概是在逗她,可还是很听话地坐稳了。
只是坐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
“那相公怎么办?”
“我再找一片。”
萧雪立刻往前看。
不远处果然还有更大的一片荷叶,立在水面上,比方才那片还要舒展。
叶面圆圆的,青绿饱满,像一把天生的大伞。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相公,那边。”
许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
“嗯。”
“很大。”
“比雪儿还大。”
许安看了看荷叶,又看了看她。
“确实。”
萧雪立刻催他。
“快划过去。”
有了第一片荷叶遮阳,萧雪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她一手扶着许安给她举的荷叶,一手指挥方向。
“左一点。”
“再左一点。”
“停。”
“不是停船,是停桨。”
许安听她指挥,慢慢把船靠近那片大荷叶。
这一次,他亲自伸手折。
荷柄很长。
折下来以后,那片荷叶几乎遮住了小半个船舱。
萧雪看得眼睛都圆了。
“好大。”
许安把那片巨大的荷叶递给她。
“拿得动吗?”
萧雪两只手接过来。
荷叶撑开,立刻把她整个人挡住大半。
从许安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巨大的青绿荷叶,底下露出一点粉色裙摆和一截白白的手腕。
片刻后,荷叶下面传来萧雪闷闷的声音。
“相公。”
“嗯?”
“雪儿不见了。”
许安没忍住笑。
“看见了。”
“不对。”
萧雪把荷叶往旁边挪开一点,露出半张脸。
“是看不见了。”
她脸被荷叶影子遮着,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许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实在可爱。
“那你躲好。”
“为什么?”
“这样太阳找不到你。”
萧雪立刻觉得很有道理。
她把荷叶重新举好。
“那相公也躲好。”
于是两人一人举着一片荷叶,坐在船上。
河面日光明亮,荷叶底下却多了一小块凉阴。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荷叶的青气,混着水汽,比方才舒服了许多。
萧雪举着那片比自己还大的荷叶,坐在船头,终于又活过来了。
“相公。”
“嗯?”
“这样好像也很好玩。”
许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荷叶。
再看她那片巨大的荷叶伞。
“确实。”
“比有棚的船还好玩。”
萧雪低头看水。
许安笑了起来。
小船在荷叶丛边慢慢飘。
两人有了遮阳的荷叶,也不急着回岸边了。
萧雪一会儿用荷叶挡太阳,一会儿又把叶面微微倾斜,看水珠从叶心滚到边缘,最后“啪嗒”一声落进河里。
她看得新奇。
“相公,它不沾水。”
“荷叶本来就不太沾水。”
“为什么?”
许安想了想。
“因为它叶面上有很细很细的东西,水珠落上去,就滚走了。”
萧雪听得半懂不懂。
她低头看着叶心残留的一颗小水珠,轻轻晃了晃。
水珠圆滚滚地转了一圈。
“像小珠子。”
“嗯。”
“可以玩吗?”
“可以。”
于是她开始玩水珠。
把荷叶往左倾一点,水珠就往左滚。
往右倾一点,水珠又往右跑。
滚到边缘时,她连忙把叶子抬回来。
就这样,两人在水上玩了许久。
太阳仍旧毒辣。
可荷叶底下不再难熬。
许安偶尔划两下,让船顺着荷塘边慢慢走。
萧雪则负责寻找新的大荷叶。
看见特别圆的,便说:
“相公,这片好。”
看见叶柄长的,又说:
“这片可以带回去。”
看见叶面有破洞的,她便很可惜:
“这片漏太阳。”
最后船舱里竟堆了好几片荷叶。
大的,小的。
圆的,微微卷边的。
还有一片边缘被虫咬出一点缺口,萧雪原本不想要,后来又觉得它也很努力地长大了,便还是收了下来。
许安看着满船荷叶,忍不住问:
“带这么多回去做什么?”
萧雪抱着最大的那片,认真道:
“可以遮阳。”
“回府路上也遮?”
“嗯。”
“还有呢?”
她想了想。
“可以给石榴树看。”
许安一顿。
“给石榴树看?”
“嗯。”
萧雪道:
“告诉它,水里长出来的叶子也能这么大。”
“让它不要只想着结果子。”
“叶子也要好好长。”
许安沉默片刻。
“石榴树压力越来越大了。”
船在水上晃了一上午。
等日头更高时,两人才终于决定回去。
许安把船慢慢划向岸边。
这一次,比来时熟练了不少。
至少船没有再原地打转。
萧雪坐在船头,头顶举着那片巨大的荷叶。
叶面宽得几乎遮住她大半个身子,远远看去,像一把会移动的绿伞。
等船靠岸时,岸边船家看见两人满船荷叶,明显愣了一下。
许安十分镇定地付了租船钱,又多给了一点荷叶钱。
萧雪抱着荷叶站在旁边,脸被晒得有一点红,可眼睛亮晶晶的。
她小声对许安说:
“相公。”
“嗯?”
“下次还来吗?”
许安看了看她怀里那堆荷叶。
“还想来?”
萧雪点头。
“想。”
停了一下,又补充:
“但是下次要有棚。”
许安笑道:
“好。”
萧雪手里还举着最大那片荷叶。
阳光从叶缘漏下来,在她白发和粉裙上落出一圈浅浅的绿影。
她被晒得有些蔫,却又高兴得不得了。
走了几步,还把荷叶往许安那边偏了偏。
“相公也遮。”
许安低头看她。
“你不是怕变成灰雪?”
萧雪抿了抿唇。
“那相公也不能变成灰相公。”
许安被她逗笑。
两人就这样共撑着一片大荷叶,抱着满怀从河上薅来的夏意,慢慢往家里走。
荷叶擎开一伞凉,
满塘风细藕花香。
同舟携手游碧浪,
接天莲叶共君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