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抱着满怀荷叶回府时,府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许安手里抱着一大叠。
萧雪手里举着最大的一片,头顶绿油油的,像是从河上搬回来一把会走路的大伞。
她脸被日头晒得有些红,白发也被风吹得微乱,可眼睛亮晶晶的,显然玩得很高兴。
进了院子,她还没急着回屋。
先抱着那片最大的荷叶,跑到石榴树前。
“你看。”
她很认真地把荷叶举给石榴树看。
“这是水里长出来的叶子。”
“很大。”
“你也要好好长叶子。”
许安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另外几片荷叶。
他看了看石榴树,又看了看萧雪。
“它压力可能真的很大。”
萧雪想了想,又安慰石榴树:
“也不用长这么大。”
“你是石榴树,不是荷叶。”
“做好自己就可以。”
风吹过,石榴叶轻轻一动。
萧雪便满意地点点头。
“它知道了。”
最大的那几片被萧雪当宝贝似的抱着,小的也舍不得丢。
回到屋里以后,她本来想先找个阴凉地方放好,免得被太阳晒蔫,结果还没走到廊下,就碰见了从厨房那边过来的小烟。
小烟手里正端着一只盘子,见萧雪抱着一堆荷叶,眼睛一下睁圆。
“少夫人,这是……”
萧雪立刻把荷叶举了举。
“荷叶。”
小烟当然知道那是荷叶。
她只是没想到,少夫人和少爷出去坐一趟船,竟能抱回来这么多荷叶。
萧雪还很认真地解释:
“今日太阳太晒了。”
“这些是拿来遮阳的。”
小烟看了看那一叠青绿青绿的大荷叶,又看了看萧雪晒红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少夫人拿它们遮阳,倒也很合适。”
“是吧?”
萧雪眼睛亮起来。
“很凉。”
“还不沾水。”
“水珠在上面会滚。”
小烟听她说得认真,便跟着点头。
“荷叶是好东西。”
“除了遮阳,还能做好吃的呢。”
萧雪动作一停。
“好吃的?”
许安站在旁边,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萧雪一下子转过头看小烟。
“荷叶也能吃吗?”
小烟连忙道:
“不是直接吃。”
“是拿来包东西、蒸东西。”
“荷叶香气清,拿来包饭,蒸出来就是荷叶饭。”
“也可以包鸡,做荷叶烤鸡。”
“蒸鱼也行。”
“粉蒸肉、蒸排骨,都能用荷叶垫着。”
“若是晒干磨用,还能入些藕粉、做荷叶藕粉羹,清清爽爽的。”
她一样一样说。
萧雪的眼睛便一点一点亮。
等小烟说完,她已经抱紧了怀里的荷叶。
“原来荷叶这么厉害。”
许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今日这些荷叶大概是保不住了。
萧雪抬头看向他。
“相公。”
“嗯?”
“这些荷叶不只是遮阳的。”
“嗯。”
“它们还能做好吃的。”
“听见了。”
萧雪立刻问她:
“小烟,你会做吗?”
“会一些。”
“那你能教雪儿吗?”
小烟看了看许安。
许安没有反对,只笑道:
“想学就去。”
萧雪立刻高兴起来。
她把最大的那片荷叶单独放到一边,又把其他荷叶交给小烟。
“那今日晚上,就用这些做饭。”
许安挑眉。
“全部?”
萧雪看了看那堆荷叶。
确实很多。
她想了想,说:
“能用多少用多少。”
停了一下,又补充:
“不能浪费。”
许安忽然想起昨晚那颗被青梅反咬的小猫。
看来从昨晚到今日,萧雪对“不浪费”这件事还很执着。
小烟倒是很有精神。
少夫人愿意来厨房学东西,她自然乐意教。
于是午后,厨房里便多了一位十分认真的少夫人。
荷叶要先洗。
不能揉破。
叶背和叶面都要冲干净。
边缘若有虫咬过的缺口,也要看能不能避开用。
萧雪学得极快。
她把荷叶摊在大木盆里,指尖顺着叶脉轻轻抚过去。
水珠从叶面滚下来,一颗接一颗,像是早上在船里玩的那样。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会儿。
把洗好的荷叶一片片放到竹架上沥水。
青绿叶子铺开,几乎占了半个厨房。
厨房里的人来来往往,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小烟先教她做荷叶饭。
糯米提前泡过,拌了切碎的鸡肉、火腿丁、香菇、笋丁,又加一点酱色和油,蒸到半熟,再用荷叶包起来继续蒸。
萧雪看着那一碗拌好的饭,闻见香气,眼睛已经亮了。
“这样包起来,荷叶的味道会进去吗?”
“会。”
小烟道:
“蒸久一点,打开以后都是荷香。”
萧雪立刻更认真。
她把荷叶摊开。
小烟示范一遍,将饭放到中间,左右折起,再前后压住,最后用细绳轻轻扎好。
一个方方正正的荷叶包便成了。
萧雪学着做。
第一只包得太小,饭差点漏出来。
她连忙用手按住。
“它要跑了。”
小烟笑道:
“少夫人再折宽些。”
萧雪重新来。
第二只就好多了。
虽然角上还有一点不平整,但已经能稳稳包住。
她看着自己包好的荷叶饭,忍不住问:
“这样可以给相公吃吗?”
“当然可以。”
“不会散?”
“不会。”
萧雪放心了。
“那这只给相公。”
她想了想,又补充:
“最好看的那只给相公。”
于是之后她每包一只,都要比较一下。
这只角平不平。
那只绳结好不好。
哪一只最像小方枕。
小烟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
后来又做荷叶蒸鱼。
鱼身抹上姜葱和薄盐,底下铺荷叶,上头再盖一层。
萧雪见鱼被包起来,忍不住问:
“它会不会闷?”
小烟一愣。
萧雪又立刻改口:
“鱼已经不会闷了。”
“雪儿知道。”
她现在说这类话时,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容易难过。
只是还会下意识把万物都想得柔软些。
小烟便笑着说:
“这样蒸出来,鱼肉会更嫩。”
接下来是荷叶粉蒸肉。
切好的肉裹上米粉,放在荷叶上,下面垫一点芋头和藕块。
荷叶一裹,放进蒸笼里。
还有蒸排骨。
荷叶烤鸡则要晚些送进炉里,小烟不让萧雪靠得太近,怕火气燎到她。
萧雪便站在旁边看。
看着荷叶包一个一个被送进蒸笼,看着灶上的热气慢慢升起来,看着厨房里渐渐散开一种清苦又柔和的荷香。
那味道和普通饭菜不一样。
不腻。
带着一点水边的凉意。
像早上那片荷塘,被她们一起搬进了灶火里。
萧雪越看越开心。
“原来这些荷叶可以变成这么多东西。”
小烟笑道:
“少夫人今日带回来的叶子多,正好都试一点。”
“嗯。”
萧雪点头。
“相公一定会喜欢。”
说完,她又有些紧张。
“会喜欢吧?”
小烟立刻道:
“少爷肯定喜欢。”
萧雪想了想,也觉得是。
相公连西瓜菱角汁都喝完了。
荷叶饭这么香,相公没有理由不喜欢。
不过这一次,她不是胡乱搭配。
她是认真跟小烟学的。
所以一定会更好。
傍晚时,厨房里忙得热气腾腾。
一个个荷叶包被摆上托盘。
有方方正正的荷叶饭。
有用细绳扎起的烤鸡。
有铺着荷叶的蒸鱼。
还有小盅里的荷叶藕粉羹。
萧雪把每一样都看了一遍。
她最满意的,还是自己包得最好看的那只荷叶饭。
那只荷叶饭用的是一片完整的圆叶。
颜色还青,边缘齐整,包起来之后四角也压得平,细绳系在中间,像一个端端正正的小礼物。
萧雪把它单独放在一只盘里。
“这个给相公。”
小烟问:
“少夫人要亲自端过去吗?”
萧雪立刻点头。
“嗯。”
晚饭时,许安进了饭厅,便看见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荷叶包。
青绿一片。
大的,小的。
圆的,方的。
有的还冒着热气。
他沉默片刻,看向萧雪。
萧雪站在桌边,神情十分严肃。
严肃里又藏着一点明显的得意。
“相公猜,今日吃什么?”
许安看了看桌上那些荷叶。
“荷叶?”
萧雪立刻皱了皱鼻子。
“不是吃荷叶。”
“是荷叶里面的东西。”
许安笑道:
“那我猜不到。”
萧雪显然很满意他的配合。
她把最中间那盘端过来,放到他面前。
“这个是雪儿亲手包的。”
“哦?”
“荷叶饭。”
她说完,又很小声地补充:
“最好看的那个。”
许安低头看那只荷叶包。
确实包得很漂亮。
叶片折得平整,细绳系在中间,绳结有一点歪,却歪得很可爱。
萧雪坐到他旁边,伸手去解细绳。
她动作很慢。
像是在打开一件很重要的礼物。
细绳解开后,荷叶一层一层被她拨开。
热气立刻从里面散出来。
带着米香、肉香、香菇和笋的味道,还有一层清清淡淡的荷香。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相公,好香。”
许安看着她比看饭还期待的表情,笑道:
“是很香。”
萧雪拿起小勺,先轻轻挖了一勺。
饭粒被蒸得油润,里面夹着细碎的肉丁和香菇,颜色温亮。
她吹了吹,递到许安嘴边。
“相公尝尝。”
许安张口吃下。
饭入口时,先是热。
随后是米香和肉香。
再往后,才有一点很淡的荷叶清气,像水边吹来的一阵风,把油润的味道压得刚刚好。
许安原本只是准备认真夸她。
结果吃下去以后,是真有些意外。
“很好吃。”
萧雪立刻看他。
“真的?”
“真的。”
她眨了眨眼。
像是已经很想高兴,却还要再确认一遍。
“不是哄雪儿?”
“不是。”
许安道:
“这次是真的好吃。”
萧雪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这次?”
许安一顿。
萧雪看着他。
“相公是不是想到了西瓜汁?”
许安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
“再喂一口。”
萧雪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慢慢弯起眼睛。
她没有拆穿。
只是又挖了一勺荷叶饭,吹凉一点,喂到他嘴边。
“那相公多吃一点。”
许安自然没有拒绝。
他坐在那里,由着萧雪一勺一勺喂。
萧雪很认真。
每一勺都要看里面有没有肉丁。
如果没有,她便拨一点进去。
如果太热,她便吹一吹。
如果饭粒粘在荷叶边上,她也要细细刮下来。
“这个边边也有香味。”
她说。
“不能浪费。”
许安吃得十分心安理得。
甚至觉得自己今日这顿饭,享受得有些过分。
旁边还摆着蒸鱼、排骨、烤鸡和藕粉羹。
可最先吃完的,仍是那一份荷叶饭。
萧雪看着空掉的荷叶,脸上满是满足。
“相公吃完了。”
“嗯。”
“喜欢吗?”
“喜欢。”
“比西瓜汁喜欢吗?”
许安看着她。
萧雪眼睛亮亮的,明显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故意问他。
这姑娘果然越来越不好骗了。
许安笑道:
“这两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西瓜汁是惊喜。”
“荷叶饭是享受。”
萧雪想了想,竟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
“那以后雪儿多做让享受的。”
许安点头。
“好。”
她抿着唇笑,伸手把旁边那盅荷叶藕粉羹端过来。
“那相公再尝这个。”
许安看了看那一桌荷叶做出的菜。
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眼里全是期待的萧雪。
今日早上,他们还在河上撑着荷叶遮太阳。
中午那些荷叶被抱回家。
傍晚,它们便在萧雪和小烟的手里,变成了一桌带着清香的饭菜。
许安低头喝了一口荷叶藕粉羹。
温润。
清甜。
带着一点很淡的荷香。
萧雪立刻问:
“好喝吗?”
“好喝。”
“真的?”
“真的。”
“那相公明日还想吃荷叶饭吗?”
许安笑了笑。
“想。”
萧雪立刻高兴起来。
“那雪儿明日还做。”
她说完,又很快想起什么。
“不过荷叶已经用了很多。”
“剩下的要省着。”
许安道:
“若是真想做,明日让人买些回来。”
萧雪摇头。
“不要。”
“为什么?”
“这些是雪儿和相公一起从河上带回来的。”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被热气蒸软的荷叶,声音很轻,却很满足。
“吃起来不一样。”
许安心里一软。
他忽然觉得,这一桌菜确实不一样。
它不只是荷叶饭。
也不只是蒸鱼、排骨、烤鸡。
而是一个晒得有些发蔫的上午,一艘没有棚的小船,两个人共撑过的一片绿阴。
盛在碗里。
又被她一勺一勺喂给了他。
许安便很认真地又吃了一口。
“那就慢慢吃。”
萧雪点点头。
萧雪便又舀了一勺饭,送到他唇边。
热气淡淡升起。
荷香清清浅浅。
她坐在灯下,眼睛亮得像藏着一整片夏天。
“相公。”
“嗯?”
“张嘴。”
许安低头,顺从地吃下她喂来的那一口。
鸡鸭鱼藕入新荷,
翠叶蒸来百味和。
满案珍馐香未散,
与君同箸笑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