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夏日,小院里也渐渐热了起来。
前些日子还只是午后略有些闷,到了这几日,日头一升高,连风都像被晒软了。
院中石榴树叶子比先前更密了些,红绸还系在枝头,被热风吹得慢慢晃。
墙角的小木槿倒是精神,浅紫色的彩线仍挂在那里,只是到了正午,也不大愿意动了。
萧雪坐在窗边,拿手背轻轻贴了贴脸。
有点热。
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竹篮。
竹篮里放着几片剩下的荷叶,已经没有刚摘回来时那么青翠了。
昨日做了荷叶饭、蒸鱼、排骨,厨房里到现在好像还残着一点清淡的荷香。
可荷叶再大,也不能让相公在书院里遮阳。
相公每日午前散学回来,路上要走一段太阳。
虽然他说没事。
可萧雪觉得有事。
相公是读书人。
读书人不能被太阳晒得蔫蔫的。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街上有卖扇子的铺子。
折扇。
读书人可以拿。
还能遮一遮日头,扇一扇风。
最要紧的是,许安拿着它的时候,会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若是她亲手挑一把送给相公,相公每次打开扇子,也许就会想到她。
想到这里,萧雪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看了看天色。
离许安散学还有些时候。
来得及。
于是她带上自己的小钱,匆匆去了街上。
扇子铺里挂满了各式折扇。
有竹骨的,有乌木骨的,有素面的,也有画山水、花鸟、人物的。
掌柜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
“夫人想挑什么样的扇子?”
萧雪看着满墙的扇面,一时有些看花了眼。
“送给读书人用的。”
掌柜立刻笑道:
“那可多了。夫人看这几把,梅兰竹菊,最是清雅。”
萧雪看了看。
竹子很好。
可是相公衣服上以后她也可以绣竹子。
兰花也好。
可是她总觉得不够特别。
她想了想,小声道:
“有没有带雪的?”
掌柜一愣。
“雪景?”
“嗯。”
“有倒是有,只是夏日里挑雪景的人少些。”
萧雪认真道:
“我想挑雪景。”
掌柜便让伙计取了几把出来。
第一把是寒江独钓。
扇面上一片白雪,江边孤舟,舟上一个老人披蓑垂钓。
萧雪看了好一会儿,摇头。
太冷清了。
相公打开扇子时,不能想到一个人在雪里。
第二把是雪夜送别。
远山积雪,路上有两个人执手相望,旁边还有一匹马。
萧雪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这个更不行。
送别不好。
她不要和相公送别。
第三把是寒山古寺。
雪压松枝,寺门紧闭,钟楼隐在山后。
也很好看。
但还是太冷。
掌柜在旁边看着,小心道:
“夫人可是觉得这些都不合意?”
萧雪点点头。
“雪很好。”
“可是这些雪,看着都让人有些难过。”
掌柜听得一怔。
萧雪抬头看向墙上的扇子。
“有没有那种……雪停以后,天晴了的?”
“不是苦寒。”
“也不是送别。”
“是很安静、很好看的雪。”
掌柜想了想,忽然道:
“倒还真有一把。”
他转身让伙计去里头取。
不多时,伙计捧出一个木匣。
掌柜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把折扇,小心展开。
扇面缓缓铺开。
雪后初晴。
远山覆着一层干净的白,山脚有溪水绕过,水边几树寒枝还挂着残雪。
天色却不是阴沉的,而是淡淡的。
溪边有一间小屋,屋前留着一条浅浅的行迹,像是有人刚从雪后清晨走过。
整幅画很静。
但不孤独。
冷是冷的,却不是苦的。
像是大雪落完以后,天地都被洗净了,只剩一片清清亮亮的安宁。
掌柜道:
“此扇名为雪霁溪山图。”
萧雪看着那把扇子,眼睛慢慢亮起来。
雪霁。
雪停了。
天晴了。
她很喜欢这个意思。
相公若是打开扇子,看见这片雪后晴山,应当不会觉得冷清。
会觉得安静。
也会想起她。
萧雪伸手轻轻碰了碰扇骨。
“就这把。”
掌柜笑道:
“夫人好眼光。”
她付了钱,又让掌柜替她包好。
等她抱着扇匣出来时,才忽然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心里一紧。
相公快散学了。
于是许安走出书院门口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萧雪。
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晚些。
白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额前也有一点薄汗,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长长的木匣。
看见许安,她脚步才慢下来。
“相公。”
许安连忙迎过去。
“怎么跑着来?”
萧雪喘了一下,眼睛却很亮。
“差点迟了。”
“迟一点也没关系。”
“有关系。”
她把怀里的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雪儿想今日就送给相公。”
许安低头看那只木匣。
“送我?”
“嗯。”
萧雪把木匣递过去。
“礼物。”
许安接过来。
木匣不重,外头包得很仔细,连系绳都绕得整整齐齐。
“又给我买东西?”
萧雪点点头。
“天气热了。”
“相公读书回来会热。”
“所以雪儿给相公挑了一把扇子。”
她说完,又有些紧张。
“挑了很久。”
“差一点就赶不上接相公了。”
许安看着她额角那点汗,心里软得厉害。
他没有急着开匣,而是先取出帕子,替她轻轻擦了擦额头。
萧雪微微仰着脸,由着他擦。
“相公先看扇子。”
“先擦汗。”
“汗没关系。”
“有关系。”
许安把她鬓边被汗沾住的一缕白发拨开,又细细擦了擦她鼻尖那点汗。
“跑得脸都红了。”
萧雪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怕相公等。”
“我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可是雪儿不想让相公等。”
许安动作一顿。
随后笑了笑。
“好。”
“那谢谢我们雪儿。”
萧雪眼睛立刻亮了。
“相公快看看。”
许安这才打开木匣。
折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扇骨温润,扇面收拢时露出一点淡淡墨色。
许安取出来,轻轻展开。
雪后溪山便在他掌中铺开。
萧雪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神情。
“相公喜欢吗?”
许安看了片刻。
“喜欢。”
萧雪松了一口气。
“真的吗?”
“真的。”
许安又看向扇面。
“雪霁溪山?”
“嗯。”
萧雪立刻解释道:
“雪儿本来想挑雪景。”
“因为这样相公打开扇子,就能想到雪儿。”
她说到这里,耳尖有些红,却仍旧认真往下说。
“可是掌柜拿给雪儿看的那些,有寒江独钓,也有雪夜送别。”
“都很好。”
“但看着太冷清了。”
“雪一般好像总和苦寒、孤独、送别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她抬头看许安。
“雪儿不想让相公打开扇子,就想到那些。”
许安心头微微一动。
萧雪看着那把扇子,声音轻了些。
“后来掌柜拿了这把。”
“雪已经停了。”
“天也晴了。”
“有山,有溪水,还有小屋。”
“看着很安静。”
“不是难过的雪。”
“是很好的雪。”
她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
“所以雪儿就买了。”
许安看着她。
她明明跑得额上还有汗,眼里却满是期待。
像是比他还在意这把扇子好不好。
许安将折扇合起,又重新展开。
扇面轻轻一响。
雪后青山、溪水、小屋,便又在掌中展开。
“很好。”
许安道:
“这把扇子挑得很好。”
萧雪眼睛一下弯了。
“那相公以后用它。”
“嗯。”
“热的时候用。”
“嗯。”
“看到雪,就要想到雪儿。”
许安笑道:
“这个不用看扇子也会想。”
萧雪脸微红,却很受用。
她低下头,唇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住。
许安伸手,用新扇子轻轻给她扇了两下。
风从扇面送来。
带着一点纸墨和木骨的清气。
萧雪眨了眨眼。
“这是给相公的。”
“我知道。”
“相公怎么给雪儿扇?”
“试试好不好用。”
“那好用吗?”
许安又扇了两下。
她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起来。
“好用。”
萧雪立刻满意了。
两人回府时,许安手里便一直拿着那把折扇。
路上太阳依旧烈。
一路上萧雪总忍不住偷偷看。
每看一次,都像确认一次。
这是她送给相公的。
相公拿着。
相公正在用。
相公打开它的时候,会想到她。
回到府中,用过午饭,暑气更重了些。
院里蝉声一阵接一阵,远远近近都叫得人发懒。
许安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正拿着她送的那把折扇。
窗外光影被竹帘筛得细碎,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萧雪走近后,许安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她便坐到了他腿上。
萧雪耳尖一下红了。
“相公?”
“热不热?”
“有一点。”
许安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打开折扇,慢慢给她扇风。
扇面展开时,雪霁溪山图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润。
明明外头热得蝉鸣都发烫,可扇面上却是雪后初晴,溪水绕山,远处小屋安安静静。
风从扇底送来。
一下一下。
不急。
也不重。
萧雪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坐得很端正。
可扇风实在舒服,许安怀里也实在安稳,没过多久,她便慢慢放松下来。
“相公。”
“嗯?”
“这是雪儿送给相公的扇子。”
“嗯。”
“现在相公用它给雪儿扇风。”
“嗯。”
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很圆满。
“这样也很好。”
许安低头看她。
“哪里好?”
萧雪靠在他怀里,声音被风扇得软软的。
“雪儿送给相公。”
“相公又用来照顾雪儿。”
“转了一圈。”
许安笑了。
“这也能转一圈?”
“嗯。”
萧雪眼睛半垂着,明显已经有些困。
“像荷花灯。”
“漂出去。”
“又在心里回来。”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
可许安听懂了。
他放轻了扇风的动作。
“困了?”
萧雪摇头。
“没有。”
话才说完,她便轻轻打了个哈欠。
许安低声笑了一下。
萧雪抬眼看他。
“相公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这把扇子确实好用。”
萧雪满意了。
“那以后相公要常用。”
她声音越来越轻。
许安一下一下给她扇着风。
午后的热意被隔在窗外,蝉声也渐渐变得远了些。
萧雪靠在他怀里,起初还想着不能睡。
这是相公的扇子。
相公还在给她扇风。
她应该多陪相公说一会儿话。
可风太舒服了。
许安的怀抱又太让人安心。
她的眼皮慢慢垂下去。
又勉强睁开。
再垂下去。
最后终于撑不住,小脑袋轻轻靠在许安肩前,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缓。
许安低头看她。
萧雪睡着了。
脸上的薄红还没完全褪去,额前碎发被扇风吹得很轻,白发软软散在肩头。她一只手还轻轻抓着许安的袖子,像是睡着以后也怕自己滑下去。
许安没有动。
只是把她往怀里抱稳些。
手中的折扇依旧慢慢摇着。
雪霁溪山在扇面上安静铺开。
窗外是炎炎夏日。
怀中是睡得香甜的小妻子。
扇底溪山雪霁明,
扇中白雪照侬名。
不画寒江孤棹别,
只送清风一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