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那一觉,萧雪睡得很沉。
临近夏日,屋里虽有些闷,可窗边竹帘半卷着,外头树影轻轻摇,许安又一直拿着折扇,慢慢替她送风。
扇底清风不急不缓,吹得人骨头都酥了。
萧雪靠在他怀里,本来还想撑一会儿,结果眼睛一闭,便真的睡过去了。
许安见她睡熟,便没立刻把人叫醒。
他将人小心抱回床上。
萧雪睡得很乖,脸颊还带着一点午睡前的薄红,呼吸轻轻的,一只手还下意识攥着他衣袖的一角。
许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想起先前她给自己挑的那把雪景折扇。
天气热了,她想着送他扇子。
那他自然也该回她一点东西。
只是折扇她已经送过了,再送一把,倒显得没什么意思。
许安站在床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他轻轻把自己的袖子从萧雪手里抽出来,见她没醒,便转身出了门,去了一趟书房。
没过多久,许伯便让人送来一柄素白团扇,还有几样常用颜料和细笔。
许安没叫别人进来,只将东西都摆在书案上,自己坐了下来。
窗外蝉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书房里却很安静。
许安提起笔,先在纸上随手勾了几笔,试了试颜色,随后才把那柄白团扇摊开。
扇面是细绢,圆圆一面,干净得像一小片月亮。
他原本想画得端正些,画一个正经模样的萧雪。
可真落笔时,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是她平日那些最鲜活的小模样——抱着被子偷偷闻、举着大荷叶遮阳、顶着猫耳头巾拨弄青梅、蹲在地上一本正经和石榴树、伯劳鸟说话。
这样想着想着,笔下那个人便也慢慢变了样。
白发还是白发,异瞳还是异瞳,蓝色常服也没改,可整个人却被他画成了一个圆圆软软的小团子。
发髻松松的,脸也圆一点,眼睛亮一点,手拢在袖子里,站得乖乖的,瞧着便像会自己从扇面里走出来似的。
许安画到一半时,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要让萧雪看见,多半又要问一句:相公画的是雪儿吗?
可他仍旧往下画了。
不
仅画了,还在小小的q版萧雪身后添了几笔淡淡花枝,又把她袖口和衣带上的细节补全。
最后点上瞳色时,笔尖微微一顿——画面右边那只眼睛是浅蓝,左边那只是乌黑。
一点下去,小扇子里的萧雪便像忽然活了。
许安放下笔,往后靠了靠,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觉得颇为满意。
虽说算不上什么名家手笔,但胜在神韵足。
尤其那副又乖又软、看着便让人想捏一把的模样,和萧雪本人至少像了八九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许安抬头看去,果然见书房门口慢吞吞探进来半个人影。
萧雪大约是刚睡醒,整个人还带着一点迷迷糊糊的软。
白发睡得松了一些,额前也翘起一小缕,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像是还没完全醒透。
“相公……”
她站在门边,声音都带着点刚睡醒的黏糊,“你怎么不在呀?”
许安心里一软,朝她招了招手。
“醒了?”
萧雪点了点头,慢慢走过来。
她大概是睡醒以后没摸到人,这才自己找来了书房。
走到近前时,还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低头一看案上的东西,才慢慢清醒过来。
“相公在画画?”
“嗯。”
“画什么?”
许安没立刻回答,只把那柄团扇拿起来,转过去给她看。
萧雪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点点睁圆了。
团扇上,小小的自己正乖乖站着,白发蓝衣,圆圆一团,异瞳也画得很清楚。
整个人看起来比真人还要更软一点,更小一点,像个精致过头的小摆件。
她盯着看了半天,才很轻地“呀”了一声。
“是雪儿。”
“嗯,是雪儿。”
萧雪立刻伸手把团扇接过去,小心地捧在手里看。
她看得很慢,先看脸,再看发髻,再看衣服,最后又低头看看那双小小的手。
越看,眼睛越亮。
“相公画得好可爱。”
许安靠在案边,笑着看她。
“喜欢吗?”
“喜欢。”
萧雪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特别喜欢。”
她把扇子举起来一点,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平日里照铜镜看到的是自己,还是头一次看见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圆圆小小的,像颗裹了蓝衣裳的糯米团。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许安。
“相公。”
“嗯?”
萧雪一手拿着团扇,一手指了指扇子里的q版小人儿,又指了指自己,十分认真地问:
“相公更喜欢哪个呀?”
许安挑眉。
“哪个?”
“面前的雪儿,还是扇子里的雪儿。”她顿了顿,又把问题补得更完整些,“哪个更可爱啊?”
许安一听便笑了。
这姑娘近来是越来越会问了。
萧雪见他笑,也不躲,只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明显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许安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睡得还有些发热的脸。
“都可爱。”
萧雪眨了眨眼。
“都一样可爱?”
“嗯。”
“不会是扇子里的更可爱一点吗?”
“不会。”许安又捏了一下她的脸,“扇子里那个,是照着面前这个画的。若没有面前这个,哪来的小扇子雪儿?”
萧雪被他说得心满意足,眼睛都弯起来了。
她抱着团扇,看一眼扇子里的自己,又抬头看一眼许安。看了几次以后,像是忽然觉得这个比较很好玩,便又小声问:
“那相公现在看扇子的时候,会想到雪儿吗?”
“会。”
“那看雪儿的时候呢?”
许安失笑。
“也会想到扇子。”
萧雪一怔,随后自己先反应过来,耳尖微微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扇子,觉得自己方才这句问得似乎有一点傻,可又不太想改口,只能抿着唇,小小地高兴起来。
那柄团扇上的颜料还没全干,许安没让她一直摸,只叫她先放在案边晾着。
萧雪便搬了张小凳,坐在书房里守着它,像守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确认扇子还好好在那里。
到了傍晚,扇面终于彻底干透。
萧雪亲手把它拿起来,举在光下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
晚上洗漱过后,屋里闷热依旧。许安原本只是随手把那柄团扇放在床边,谁知一转头,便看见萧雪正一本正经地坐在床里侧,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
“相公。”
“嗯?”
“你来。”
许安看着她。
“做什么?”
萧雪抱着团扇,神情十分认真。
“中午的时候,相公不是这样哄雪儿睡觉的吗?”
许安顿时明白了。
他忍着笑,故意问:“所以?”
萧雪耳尖有点红,却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整。
“所以今晚,雪儿也想这样哄相公。”
许安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依言躺了过去,把头枕在她腿上。
萧雪明显有一点紧张。
她平日里被许安抱来抱去的时候不少,可这样反过来,让许安枕在自己腿上,还是头一回。
许安一躺下,她背脊都下意识绷直了,低头看着他,连手里的团扇都拿得比白天还郑重。
“这样可以吗?”
“可以。”
“不会不舒服吗?”
“不会。”
萧雪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她学着白天许安给自己扇风的样子,握着团扇,轻轻给他送风。
团扇不比折扇,风更柔一些。一下,一下,慢慢地送过来,带着一点新扇面的清气。
扇子上的q版小萧雪随着她手腕轻轻摇晃,仿佛也在一本正经地替人扇风。
许安枕在她腿上,抬眼就能看见她。
灯下的萧雪低着头,神情专注得不得了,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相公,舒服吗?”
“舒服。”
“真的吗?”
“真的。”
萧雪便高兴了,扇风的动作也更稳了一些。
“那相公闭眼。”
“嗯?”
“闭眼,就会更好睡一点。”
许安听得想笑,却还是很给面子地闭上了眼。
扇风声很轻,夜色也很静。
萧雪一边替他扇风,一边低头看着他,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很奇怪、却又很满足的感觉。
白天是相公抱着她,给她扇风。
晚上便轮到她抱着相公——虽然只是抱着头——再拿着相公给她画的小团扇,慢慢哄他睡。
这样一想,便觉得今天这一整日都很圆满。
萧雪低头看了看扇面上那个小小的自己,又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许安,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她放轻声音,像哄人,也像自言自语。
“面前的相公,也很可爱。”
说完,她自己先有些脸热。
可许安像是已经快睡着了,没有立刻接话。
于是萧雪便更放心了些,继续轻轻替他扇着风,扇面摇晃,晚风柔柔,屋里只剩下灯火和他们很轻的呼吸声。
扇中小雪比人娇,
喜捧丹青笑意饶。
待到午窗君入梦,
轻摇团扇暑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