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
先前只是午后有些闷,到了这几日,连清晨的风都像少了几分凉意。
院中树影渐密,石榴树叶子层层叠叠,酸枣树也长得越发精神,枝条上偶尔还能看见两只伯劳鸟一闪而过。
夏意像是忽然在某一夜里长满了整个小院。
然后,蝉也开始叫了。
第一声蝉鸣响起来的时候,天还只是蒙蒙亮。
窗外青白一片,屋里光线昏暗,萧雪还睡在许安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呼吸轻轻的。
下一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长长的蝉声。
“知——”
声音又尖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上一口气拉开了嗓子。
萧雪眼睫颤了颤。
她没醒透,只下意识往许安怀里钻了钻。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知——知——”
这次更响。
萧雪终于被吵得皱起眉。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许安的衣襟,又慢慢抬起头。
屋里还暗着。
窗外却已经开始泛白。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
“相公……”
“嗯。”
许安应得很快。
萧雪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醒着。
她一下清醒了些,仰头看他。
“相公早。”
“早。”
许安低头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白发。
外头蝉又叫了一声。
萧雪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蝉真烦人。”
她平日里很少说什么东西烦。
就算是伯劳鸟把小鸟挂在树上,她也只是觉得可怜,又认真想着怎么和伯劳鸟商量。
可这会儿刚被吵醒,声音里难得带了点小小的怨气。
“它一直不消停。”
“大清早就开始叫。”
她越说越觉得不满意。
“晚上若是也这样吵,相公就睡不好。”
“相公睡不好,白日去书院读书,就会没精神。”
“没精神就不好温书。”
“这样不行。”
她说到最后,已经从半睡半醒的不满,变成了一种很认真的担忧。
许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被蝉吵醒的一点烦意,反倒散了大半。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
“有事。”
萧雪很坚持。
“相公要考试的。”
“蝉又不考试,它不懂事。”
许安差点笑出声。
“蝉确实不懂事。”
外头那只不懂事的蝉像是听不见人话,又拉长声音叫了一阵。
萧雪抿着唇,明显更不高兴了。
许安低声哄她:
“让许伯拿些干净棉花来,塞一点在耳朵里,会好些。”
萧雪眨眨眼。
“那相公也堵。”
“我已经醒了。”
许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既然醒了,便早些去温书,待会儿也该去书院了。”
萧雪立刻伸手抱住他的腰。
“这么早就去吗?”
“先起来看会儿书。”
萧雪没有立刻松手。
她还困着,却又舍不得让他走。
外头蝉声一阵接一阵,屋里却有一小块安静,是她抱住许安后才有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头。
“那相公要好好读书。”
“嗯。”
“也要吃早饭。”
“嗯。”
萧雪这才稍稍满意。
她撑起身,凑过去,在许安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这是早安吻。
亲完以后,她还很认真地看着他。
“相公放心。”
“嗯?”
萧雪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只蝉还在叫。
她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雪儿一定要把院子里的蝉都抓掉。”
许安一顿。
随后忍不住笑了。
“好啊。”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雪儿一定可以的。”
萧雪被他这样一夸,明显更有信心了。
“嗯。”
“雪儿可以。”
许安看着她认真到不行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可爱。
他知道萧雪不怕虫子。
她小时候就会爬树、摸鱼、抓萤火虫,见到小虫子也不会吓得尖叫。
若是蝉落得低,她大概真能拿个小网兜去抓。
可许府的院子不小。
树又多。
蝉藏在枝叶里,一叫便换一个地方,哪里是那么容易抓干净的。
许安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没有打击她。
“那我等着我们雪儿的好消息。”
萧雪点头。
“相公中午回来,就知道了。”
许安只当她是困迷糊了,笑着又摸了摸她的头,这才起身洗漱。
不多时,许伯果然让人送来了干净棉花。
萧雪被许安哄着重新躺回去,耳朵里轻轻塞了一点。
外头蝉声果然模糊了些,没那么刺耳了。
许安出门前来看萧雪,她还困得眼睛半睁不睁,却仍旧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抓了一下他的袖角。
“相公。”
“嗯?”
“等你回来。”
“好。”
许安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萧雪已经缩回薄被里,白发铺在枕边,眉头总算松开了一点。
只是他刚走到院中,那只蝉又在树上响亮地叫了起来。
“知——”
许安抬头看了看枝叶。
行吧。
希望它中午还能活着。
他这样想着,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上午的书院比往常更热。
蝉声不止许府有,书院里也有。
窗外老槐树上不知藏了多少只蝉,先生讲书时,外头一叫,屋里便跟着闷上几分。
许安坐在案前,低头看书,偶尔听见蝉鸣,便想起清晨萧雪揉着眼睛说要把蝉都抓掉的模样。
院子那么大。
她会怎么抓?
拿网?
拿竹竿?
还是站在树下和蝉商量,让它们换个地方叫?
想到最后这个可能,许安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真做得出来。
等午前散学,许安照旧出了书院。
只是今日,萧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他。
许安微微一怔。
倒也不急。
只是心里隐约觉得,清晨那句“中午回来就知道了”大概不是随口说说。
回府的路不算远。
越靠近许府,许安越觉得今日院子里似乎安静了些。
不是完全没有蝉叫。
但至少没有清晨那种一声接一声、恨不得把天叫亮的架势。
他进了院门,还没走到内院,便听见萧雪的声音从酸枣树那边传来。
“左边那只。”
“不是叶子。”
“是会叫的那个。”
许安脚步一顿。
他循声走过去,便看见萧雪站在酸枣树下。
她今日换了轻便些的蓝衣,袖口束得比平日紧一点,白发用簪子挽起,身边放着一只小竹碟,碟子里摆着几块切得很小的肉丁。
而那两只伯劳鸟,一只站在酸枣树枝上,一只落在旁边的石榴树枝头。
萧雪仰着脸,很认真地指挥它们。
“那个。”
“对。”
“会叫的那个。”
她话音刚落,其中一只伯劳鸟忽然振翅而起,灰褐色的小身影从枝叶间一掠而过。
下一瞬,树上某处蝉声戛然而止。
萧雪眼睛一亮。
“抓到了!”
那只伯劳鸟衔着什么东西飞回来,落在枝头,歪头看她。
萧雪立刻从竹碟里拿起一小块肉,放到专门摆在石头上的小木盘里。
“奖励。”
“你很厉害。”
另一只伯劳鸟立刻也跳了两下。
萧雪看向它。
“你也厉害。”
“下一只给你。”
许安站在不远处,沉默了片刻。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萧雪转头时,这才看见他。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相公!”
许安走过去。
“你这是……”
“抓蝉。”
萧雪回答得十分自然。
像是眼前这幕并没有半点奇怪。
许安看了看树上的伯劳鸟,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小肉块。
“让它们抓?”
“嗯。”
萧雪点头。
“雪儿本来想自己抓。”
“可是院子太大了。”
“树也太高了。”
“雪儿拿竹竿戳了两下,蝉就飞走了。”
“而且竹竿会碰到叶子。”
她说到这里,明显觉得那样不好。
“石榴树要好好长叶子的。”
“不能乱戳。”
许安:“……”
石榴树在她心里已经很有地位了。
萧雪继续解释:
“后来雪儿喂伯劳鸟的时候,就想到了。”
“伯劳鸟本来就会抓虫子。”
“它们还会抓小鸟。”
“蝉也是虫子。”
“那它们应该会抓蝉。”
许安看向那两只伯劳鸟。
一只正低头啄着什么,另一只则盯着萧雪手里的肉块。
确实很专业。
专业到让人无话可说。
“所以你让它们抓?”
“嗯。”
萧雪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点藏不住的小骄傲。
“雪儿用小肉块训练了一下。”
许安挑眉。
“训练?”
“对。”
她拿起一块小肉丁,举给许安看。
“它们抓到蝉,就给一块肉。”
“没有抓到,就不给。”
“开始的时候,它们不太明白。”
“只知道飞过来讨肉。”
“后来雪儿指给它们看,让它们听蝉在哪里叫。”
“它们可聪明了。”
萧雪抬头看向枝头,认真夸道:
“很快就懂了。”
许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先夸人,还是先震惊鸟。
萧雪还在继续汇报成果。
“一上午抓了十几只。”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有些自己吃掉了。”
“有些抓了以后,就飞回来讨肉。”
“还有几只很大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
“很吵的,基本都被抓了。”
怪不得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许安看着眼前这副画面。
白发少女站在树下,手里拿着小肉块,神情认真地给两只伯劳鸟分配任务。
伯劳鸟则一只站在枝头待命,一只在树间巡视。
这场面若是放在旁人眼里,恐怕只觉得稀奇。
可放在萧雪身上,竟然又莫名合理。
如今让伯劳鸟帮忙抓蝉,好像也只是把这份本事往前推了一步。
萧雪看许安一直不说话,忽然有点紧张。
“相公?”
“嗯?”
“这样不行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肉块。
“雪儿没有让它们乱抓小鸟。”
“只让它们抓蝉。”
“蝉太吵了。”
“相公晚上会睡不好。”
“白天也会没精神读书。”
她越说越认真。
“所以雪儿想把院子里的蝉都抓掉。”
“没几天就不会吵了。”
许安心里一软。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行。”
萧雪眼睛立刻亮起来。
“真的?”
“真的。”
许安看着她。
“我们雪儿很厉害。”
萧雪唇角刚要翘起来,又努力忍住,像是想显得稳重些。
“也没有很厉害。”
她看了看树上的两只伯劳鸟。
“主要是它们厉害。”
许安笑道:
“你也厉害。”
“能想到让伯劳鸟抓蝉,就已经很厉害了。”
萧雪这下没忍住,眼睛弯了起来。
“那相公今晚睡觉的时候,就不会被吵醒了。”
“嗯。”
“书院里的蝉,雪儿就管不到了。”
她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点遗憾。
“那个要先生自己想办法。”
许安失笑。
“先生若是知道你能训练伯劳鸟抓蝉,怕是也想请你去书院。”
萧雪一愣。
“真的?”
“也许。”
萧雪认真想了一下,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书院太远。”
“伯劳鸟会不认识路。”
“而且书院的人多,万一吓到它们。”
许安看着她,笑意淡了些,变得更柔。
“那就不去。”
萧雪点点头。
“嗯。”
这时树上又响起一声蝉鸣。
不知是哪只幸存的蝉,躲在更高的枝叶里,声音还挺响。
萧雪立刻抬头。
两只伯劳鸟也同时动了一下。
她伸手一指。
“那边。”
“上面。”
“很吵的那个。”
其中一只伯劳鸟刷地飞了出去。
许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两鸟配合得颇有章法,一时竟生出一种荒唐又认真的念头。
难道她真的是德鲁伊?
蝉声破梦晓窗前,
巧驭伯劳向树巅。
擒尽枝头喧噪客,
一庭清静伴君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