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厨房今日一早就在说。
夏至要吃面。
小烟还同她讲,民间常说“冬至饺子夏至面”,夏至这日吃面,图个顺顺当当,也应一应时节。
只是萧雪觉得,普通的面自然也好,可今日这样热,若只是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怕是更热。
所以她下午便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用过午饭后,许安去书房温书,她原本也在旁边陪着,没多久便借口去厨房看看,偷偷跑了出去。
厨房里正忙着准备夏至面。
面已经擀好,切得细细长长,整齐铺在案上。旁边还备了黄瓜丝、鸡丝、蛋皮丝、芝麻酱、醋汁、蒜水和几样小菜。
小烟见萧雪过来,连忙笑道:
“少夫人要看夏至面?”
萧雪点点头。
“今日很热。”
“是热。”
小烟拿帕子擦了擦额角。
“所以晚上打算做凉面。面煮熟以后过井水,再拌上酱汁,吃着能爽口些。”
萧雪听到“凉面”,眼睛亮了一下。
凉面很好。
可是还能更凉。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许安教过她硝石制冰。
那时许安给她做了西瓜冰,粉红色的雪堆在碗里,凉得她眼睛都弯起来。
许安说过,硝石水不能碰到入口的东西,要外头一个大盆,里面再隔一个干净小盆,用井水或干净水放在里头冻。
萧雪记得很清楚。
她当时就觉得,相公能把夏天变出雪,实在厉害。
如今既然相公能给她做西瓜冰,那她也可以给相公做一点冰。
虽然她还没有许安那样会读书。
也没有他懂得那么多。
可他教过她的东西,她是记得住的。
萧雪想了想,立刻抬头问小烟:
“厨房有没有硝石?”
小烟一愣。
“少夫人要硝石做什么?”
“制冰。”
萧雪说得很认真。
“小烟放心,雪儿知道不能让硝石碰吃的。”
“外面用硝石水,里面用干净盆。”
“相公教过雪儿。”
小烟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这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笑。
“少爷教少夫人的东西,少夫人倒都记得清楚。”
萧雪立刻点头。
“相公教的,当然要记得。”
厨房里的人听了,脸上都带了笑。
不多时,许伯便让人取来了硝石,又按照萧雪的意思备了两个铜盆和一只干净小瓷盆。
萧雪做得格外认真。
外盆放水,再放硝石。
内盆只放干净井水。
两盆之间隔得稳稳的,半点也不混。
冰慢慢结起来的时候,萧雪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虽然她已经见过许安制冰,可第一次自己照着做成功,心里还是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等小瓷盆里的水彻底凝成薄冰,小烟小心地将冰取出来,敲成小块,又换了干净碗盛着,放进井水边镇着。
萧雪看着那碗碎冰,认真道:
“这些晚上放在相公的凉面里。”
小烟笑着应下。
“少夫人放心。”
萧雪这才满意。
可只有冰,好像还不够。
夏至。
凉面。
冰块。
这些都很好。
但她想让许安一眼看见,就知道这是她特意准备的。
萧雪低头想了想,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戴那条猫耳头巾了。
那是只给相公看的。
既然今日要给相公送凉面,那自然也可以戴。
回屋以后,萧雪先换了轻薄些的蓝色衣裙,又将金簪取下来,仔仔细细把白色头巾折好。
软软的布角在头顶折出两只小猫耳朵。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
左边有点低。
不行。
重新折。
右边太尖了。
也不行。
再折。
她折了好几次,直到两只布耳朵都软软立着,既不会太塌,也不会太硬,这才满意。
铜镜里的少女白发披落,头顶一对白色小猫耳,脸颊因为热意和认真折头巾,染着一点浅浅的红。
萧雪看着看着,小声问自己:
“相公会喜欢吧?”
当然会。
相公上次就喜欢。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不能只顾着自己高兴。
凉面还要端过去。
傍晚时分,暑气稍稍退了一点,可屋里仍旧闷。
厨房将煮好的面过了井水,细细拌开,又铺上黄瓜丝、鸡丝和蛋皮丝。
芝麻酱调得香,醋汁酸爽,面条根根分明,盛在白瓷碗里,瞧着便清清爽爽。
萧雪亲自看着小烟把碎冰放进去。
冰块一入碗,碗边立刻起了一层淡淡的凉意。
她伸手碰了碰碗沿。
凉的。
很好。
萧雪又想了想,拿了一个托盘,将凉面放上去,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剥好的蒜。
许安此时正在书房。
夏日晚风从窗边进来,带着一点热气。
书案旁摆着萧雪送他的雪霁溪山折扇,他方才用过,这会儿半展开搁在案头,扇面上的雪山溪水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清凉。
可清凉归清凉,热还是热。
许安正想着待会儿晚饭大概能吃些爽口的东西,门外便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相公。”
许安抬头。
然后动作一顿。
萧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头上戴着那条白色猫耳头巾。
布耳朵软软立着。
她白发披在肩头,蓝色衣裙轻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许安先是看见凉面。
随后看见冰。
最后看见她头顶那两只猫耳。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先夸哪一样。
萧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努力端着托盘走进来。
“相公。”
“今日吃夏至面。”
许安放下书。
“我看见了。”
萧雪把碗放到他面前,又把托盘边的小碟和茶盏摆好。
她没有立刻让许安吃,而是先很认真地介绍:
“这是凉面。”
“面过了井水。”
“有黄瓜丝,鸡丝,蛋皮丝,还有酱汁。”
“然后……”
她说到这里,眼睛弯了一下,像终于藏不住小得意。
“雪儿还加了冰。”
许安低头看向碗里。
面条之间果然有几块小小的碎冰,半融未融,贴着白瓷碗,泛着一点清亮的光。
他挑眉。
“你自己做的冰?”
萧雪立刻点头。
“嗯。”
“按照相公教的法子。”
“外面是硝石水,里面是干净水。”
“硝石没有碰到吃的。”
她说到最后,神情格外认真,像是怕许安担心。
许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做得很好。”
萧雪立刻高兴了。
“真的吗?”
“真的。”
“雪儿没有弄错?”
“没有。”
许安看着碗里的冰凉面。
“夏天能吃上一碗加冰的凉面,已经很奢侈了。”
萧雪眨了眨眼。
“很奢侈吗?”
“当然。”
许安道:
“寻常人家夏日里能过井水,已经算凉快。能用冰的,本就不多。”
萧雪低头看了看那几块碎冰,忽然觉得它们更重要了。
她拿起筷子,轻轻拌了一下。
冰块碰到瓷碗,发出很轻的响。
面条裹上酱汁,黄瓜丝和鸡丝混在一起,清爽的香气慢慢散开。
萧雪夹起一小筷,吹了吹。
吹完又反应过来,这是凉的。
她耳尖红了一下。
许安看见了,故意问:
“凉面也要吹?”
萧雪小声道:
“习惯了。”
“嗯。”
许安忍着笑。
萧雪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肯定在笑自己。
可她今日心情好,便不计较。
她把那一筷凉面送到许安嘴边。
“相公尝尝。”
许安低头吃下。
面入口的一瞬间,先是凉。
不是井水过出的那种普通凉意,而是带着冰块的清透冷意,贴着舌尖散开,连暑气都像被压下去一截。
随后是芝麻酱的香,醋汁的酸,黄瓜的脆,鸡丝的鲜。
很简单的一碗面。
可因为那几块冰,便显得格外舒服。
许安点头。
“好吃。”
萧雪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真的。”
“凉不凉?”
“凉。”
“会不会太冰?”
“不会。”
“相公喜欢吗?”
“喜欢。”
萧雪放心了。
她又夹了一筷,特意挑了带一点鸡丝和黄瓜的,送到他嘴边。
许安继续吃。
原本一碗冰凉面,放在夏至傍晚,已经足够享受。
更何况端面来的人还戴着一对软软的猫耳头巾,眼巴巴地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喂他。
这待遇未免太过分。
许安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碗面已经不能简单用“好吃”来形容。
这是夏至特供。
还是娘子亲手制冰、亲手端来、亲手喂的夏至特供。
再加上那两只猫耳。
若说不好吃,天理难容。
萧雪喂了几口,见许安一直很配合,自己也越来越开心。
“相公,冰块还在。”
“嗯。”
“这口有黄瓜。”
“嗯。”
“这口有鸡丝。”
“嗯。”
“这口……”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筷子上只有面,没有配菜,便又悄悄拨了一点蛋皮丝进去。
许安看得清楚,却没有戳穿。
等她重新送过来,他便低头吃下。
萧雪显然很满意。
“这样才好。”
“每一口都要有一点好吃的。”
许安笑道:
“那面本身呢?”
“面也好吃。”
萧雪立刻说。
“但是相公读书辛苦。”
“所以要多吃一点好的。”
许安心里一软。
他伸手捏了捏她头顶那只软布猫耳。
“那这是什么?”
萧雪身体微微一僵。
耳尖立刻红了。
“头巾。”
“只是头巾?”
“……猫耳头巾。”
“为什么戴这个?”
萧雪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小了些。
“因为相公喜欢。”
许安看着她。
“这样相公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许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认真道:
“会。”
“非常开心。”
萧雪眼睛一下弯了。
很快一碗夏至面就见底了。
萧雪把碗收好,又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唇角。
动作很轻。
像是照顾一件自己极珍惜的宝贝。
许安任她擦着,忽然道:
“我们雪儿今日很厉害。”
萧雪抬头。
“哪里厉害?”
“会制冰。”
“会做夏至面。”
“还知道怎么让我高兴。”
萧雪脸慢慢红了。
她抱着空碗,小声道:
“雪儿只是想让相公凉快一点。”
“嗯。”
许安伸手,把她连人带碗轻轻揽近些。
“很凉快。”
“也很开心。”
萧雪靠近他怀里,头顶的软布猫耳碰了碰他的下巴。
她立刻想往后退,却被许安按住。
许安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一下那只猫耳。
“今日的小猫也很会照顾人。”
萧雪耳朵更红了。
可她没有躲,只抱着空碗,小声纠正:
“不是小猫。”
许安笑着接话:
“是妻子扮的小猫。”
萧雪这才满意。
“嗯。”
窗外暑气未散。
因为夏日难熬,才显得这一口冰凉格外难得。
也因为有萧雪在。
连最寻常的一碗面,都能变得这样好吃。
夏至蝉消庭院静,
冰浮凉面晚风清。
碗中盛得三分雪,
都付檀郎一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