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一深,院子里的蝉倒是少了。
自从萧雪指挥那两只伯劳鸟抓了一阵,许府小院里清静了不少。
早晚虽仍旧热,树影也浓,可至少不会再有那种一声接一声、恨不得把天都叫醒的蝉鸣。
只是蝉少了,蚊虫却多了起来。
许安早晨醒来时,天色才刚亮。
窗外没有蝉声。
只有一点轻轻的风,吹得竹帘微动。
萧雪还睡在他身侧,白发散在枕边,呼吸软软的,脸颊贴着枕头,看起来睡得很香。
许安本来不想动。
可手臂上有一点痒。
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点。
他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那点痒意却像是慢慢钻进皮肤里似的,挠得人心烦。
许安忍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手,轻轻挠了一下胳膊。
他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了。
可萧雪如今睡在他身边久了,对他的动静熟得很。
哪怕只是衣料轻轻摩擦,她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相公……”
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眼睛半睁不睁地看过来。
“怎么了?”
“没事。”
许安想把手收回来。
萧雪却已经看见了。
她原本还有些困,目光落到他胳膊上时,眼睛一下清醒了些。
“相公胳膊怎么了?”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
胳膊上果然起了一个小包。
不算大。
只是被他刚才挠了一下,周围有些泛红,看起来比原先明显了些。
“被蚊子叮了。”
萧雪立刻撑起身子,凑近看。
“蚊子?”
“嗯。”
萧雪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伸手想碰,又怕碰疼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停在旁边。
“疼吗?”
“不疼。”
“痒吗?”
“有一点。”
“相公刚才就在挠这个?”
“嗯。”
萧雪听完,神情便有些心疼。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蚊子包,像是看见了什么很严重的伤。
明明只是一个包。
可这是相公身上的包。
那就不一样。
“怎么会被叮呢?”
她小声说。
“昨晚明明点了香。”
“窗子也遮好了。”
“它从哪里进来的?”
许安看着她这副认真追究蚊子罪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蚊子总有办法。”
萧雪抿了抿唇。
“蚊子也不懂事。”
许安一顿。
这句话听着有点耳熟。
前些日子是蝉不懂事。
如今换成蚊子了。
他笑道:
“嗯,蚊子也不懂事。”
萧雪没有笑。
她是真的有些心疼。
她坐起来,白发从肩头滑下,低头认真看着许安胳膊上的红包。
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雪儿知道一个办法。”
许安挑眉。
“什么办法?”
萧雪抬起头。
“以前娘教过雪儿。”
她说得很自然。
提到母亲时,神情里并没有太重的伤心,只是眼睛稍稍柔软了些。
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很小很小的事。
“小时候,夏天也会被蚊子叮。”
“娘说,若是很痒,就用指甲在包上压一下。”
“压一横。”
“再压一竖。”
“画一个十字。”
“这样就会好些。”
许安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包。
这办法,他当然也知道。
上辈子小时候,好像也有不少人这么干过。
科学道理未必严谨。
但某种意义上,还真能靠轻微疼痛和压力分散痒意。
只是由萧雪这样认真说出来,便显得像是什么祖传秘方。
许安问:
“真的有用?”
萧雪立刻点头。
“有用。”
“娘以前就是这样给雪儿压的。”
她说完,又怕许安不信,补了一句:
“至少能不那么痒。”
许安看着她。
“那就试试?”
萧雪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认真起来。
“有一点疼。”
“相公忍一下。”
“两下就好。”
她说得郑重其事,好像不是在处理一个蚊子包,而是在替许安治什么大伤。
许安便也配合地把胳膊递给她。
“好。”
萧雪先低头看了看他的胳膊,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看了看指甲。
她的指甲修得很干净,也不长。
不会划伤人。
可她还是用指腹轻轻试了一下,确认不会太尖,这才放心。
“雪儿会轻一点。”
许安心口一软。
萧雪低下头,左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右手伸出食指,用指甲边缘对准那个小小的蚊子包。
她先没有立刻压。
而是小声说:
“第一下。”
许安点头。
“嗯。”
萧雪这才慢慢压下去。
她不敢用太大力。
可又怕压得太轻没有用。
于是力道小心又认真。
指甲在泛红的小包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横印。
许安其实没觉得疼。
只觉得她指尖贴上来的时候,有一点凉,也有一点软。
比蚊子包本身还让人在意。
萧雪却以为他忍着疼,立刻抬头看他。
“疼吗?”
“不疼。”
“真的?”
“真的。”
萧雪还是不太放心。
“还有一下。”
“嗯。”
她又低头,换了个方向,在那道横印上压出一道竖印。
一个小小的十字,便留在许安胳膊上。
萧雪看着那个十字印,神情明显放松了些。
“好了。”
她说完,又轻轻用指腹碰了碰边缘。
“相公现在还痒吗?”
许安低头看了看那个被她认真压出来的十字。
说实话。
痒还是有一点。
但被她这样一折腾,他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蚊子包上了。
许安刚要说话,萧雪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低下头,凑近那处小小的红包。
许安一顿。
“做什么?”
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在那个被压出十字的小包旁边亲了一下。
温热的唇一触即离。
比方才指甲压过时还轻。
也更软。
亲完以后,她抬起头,耳尖微红,却努力装得很正经。
“这样应该会更好。”
许安看着她。
萧雪还认真问他:
“现在还痒吗?”
许安沉默了一瞬。
随后很诚实地说:
“不痒了。”
是真的不怎么痒了。
因为人已经没心思想蚊子包。
萧雪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十字,又看了看自己方才亲过的地方,脸上慢慢露出一点很满意的神情。
“娘教的办法果然有用。”
许安看着她一本正经把功劳归到十字印上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起来。
“嗯。”
“很有用。”
萧雪被他夸得有点高兴。
许安伸手把她拉回了怀里。
萧雪轻轻“呀”了一声。
手里还托着他的胳膊,人却已经被他抱住了。
“相公?”
许安低头看她。
“蚊子包不痒了。”
“嗯。”
萧雪有点高兴。
“那就好。”
“但是还有别的地方痒。”
萧雪立刻紧张起来。
“哪里?”
她想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看。
“是不是还有包?”
“不是。”
许安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心里。”
萧雪愣住。
“心里……痒?”
“嗯。”
许安低头,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被你亲了一下,就开始痒了。”
萧雪终于反应过来。
脸瞬间红透。
“相公又胡说。”
“没有。”
许安又捏了一下她睡得软软的脸。
“真的。”
“蚊子包不痒了。”
“心里痒。”
萧雪被他说得整个人都快缩起来,却又没有真的躲开。
她被他抱在怀里,手还下意识扶着他的胳膊,生怕碰到那个被蚊子叮出来的小包。
许安看她这副又害羞又心疼的模样,心里的痒意便更明显了些。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萧雪睫毛轻轻一颤。
“相公……”
“嗯?”
“你这样,十字印就没有用了。”
许安一愣。
“为什么?”
萧雪红着脸,声音很小。
“因为你又痒了。”
许安看着她。
片刻后,他终于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萧雪被他笑得更不好意思,却还是很认真地低头检查了一下那个蚊子包。
十字印还在。
红肿也没变严重。
她放心了些。
“相公不要挠。”
“好。”
“如果又痒,就告诉雪儿。”
“告诉你以后呢?”
萧雪明显已经听出他话里的坏心思,却还是低着头,小声说:
“雪儿再帮相公压一下。”
许安问:
“只压一下?”
萧雪咬了咬唇。
许安也不催。
只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红着脸,很轻很轻地补了一句:
“也可以……再亲一下。”
许安心里那点痒意,顿时更厉害了。
他把人往怀里揉了揉。
萧雪的脸被他揉得微微变形,声音也闷闷的。
“相公。”
“嗯?”
“脸不是蚊子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揉?”
许安笑着低头,又亲了亲她被揉红的脸。
“止痒。”
萧雪愣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不是蚊子包。
她又羞又气,却又舍不得真的推开他,只能小声抗议:
“这个办法不是这样用的。”
许安很配合地点头。
“那你教我。”
萧雪想了想,觉得若是真让他继续学下去,吃亏的大概还是自己。
于是她立刻闭嘴。
许安看着她一本正经装作没听见的模样,笑得胸口都轻轻震了震。
萧雪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笑,也慢慢抿起唇。
其实她知道他是在逗自己。
可她也知道,胳膊上的蚊子包真的不怎么痒了。
至少相公没有再挠。
这样就好。
她小心地避开那个小小的十字印,把许安的胳膊轻轻放好,又用指腹在旁边摸了摸。
小印蚊痕惹惦牵,
纤纤玉手伴君前。
深情最是寻常处,
一点微伤亦惜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