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雪直到他出门以后,还惦记着他胳膊上的那个小包。
明明已经压过十字了。
也亲过了。
许安也说不痒了。
可那毕竟是被蚊子咬过的地方。
萧雪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想起早晨许安胳膊上那一点红,眉头慢慢皱起来。
蚊子实在不懂事。
蝉吵归吵,至少在树上叫。
蚊子却是偷偷摸摸钻进屋里,趁人睡着了,咬完就跑。
这比蝉还坏。
蝉还能让伯劳鸟抓。
蚊子太小了,伯劳鸟抓不住。
而且伯劳鸟夜里也要睡觉。
萧雪认真想了许久,终于想起端午时常见的艾草和菖蒲。
她从前在萧家做活时见过。
门边、窗边挂上一束,味道清苦,听人说可以避虫。
既然可以避虫,那应当也可以避蚊子。
想到这里,萧雪立刻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去找许伯。
许伯见她过来,微微躬身。
“少夫人。”
萧雪没有绕弯子,直接问:
“许伯,府里有没有艾草和菖蒲?”
许伯一怔,很快答道:
“有。夏日里府中原就会备一些。”
萧雪眼睛亮了一下。
“能给雪儿一些吗?”
“少夫人要多少?”
萧雪想了想。
“多一些。”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相公昨夜被蚊子咬了。”
许伯顿时明白过来。
“老奴这便去取。”
萧雪连忙道:
“要味道重些的。”
许伯看了她一眼,眼中带了点笑意,却没有多问。
“是。”
没过多久,艾草和菖蒲便送到了院里。
一捆一捆青绿的草叶摆在廊下。
艾草叶背带着细细的白绒,闻起来有一股清苦气。
菖蒲叶子细长,像一把把窄窄的小剑,折断处又有些辛香。
萧雪蹲下来,凑近闻了闻。
味道很重。
她很满意。
味道越重,蚊子才越怕。
她挽起袖口,自己坐在廊下分草。
大的艾草放一边。
叶子完整的放一边。
菖蒲挑长些的,摆在外头。
因为菖蒲像剑。
既然是剑,就应该放在外面一点。
这样蚊子飞进来时,一眼看见,也许就会害怕。
萧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拿细绳一束一束扎好。
扎第一束时还不太熟练,叶子总往外散。
她便拆开,重新理顺,再扎。
第二束就好些。
第三束已经很整齐。
她看着那几束艾草菖蒲,轻轻点头。
“这样就可以守门了。”
说完,又觉得只守门不够。
窗边也要有。
床帐附近也要有。
书房也要有。
相公白日要在书房温书。
万一蚊子白天也不懂事,钻进去咬相公的手,那相公还怎么写字?
想到这里,萧雪立刻抱起几束,先去卧房。
门边挂一束。
窗旁挂一束。
帐外也要放一束。
只是帐外不能离枕边太近。
味道太重,熏着相公,也不好。
她拿着那束艾草,在床边比了半天。
放近些,怕味道太重。
放远些,又怕蚊子不怕。
最后她把那束挂在帐外侧边,又认真闻了闻。
能闻到。
但不是太冲。
很好。
接着是书房。
书房门边要挂。
窗旁也要挂。
书案附近要不要挂?
萧雪站在书案前,认真想了很久。
相公看书时,离书案最近。
蚊子若是过来,多半也会在这里。
可是艾草味太重,万一盖过书卷气,相公看书会不会不舒服?
她于是把那束菖蒲艾草放到书案斜后方。
不近。
也不远。
她左右看了看,还是不放心,又挪了半尺。
挪完以后,再看。
好像远了。
又挪回来一点。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会儿,萧雪终于觉得可以。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
门边有。
窗边有。
书案附近也有。
蚊子若是还敢来,那就是特别不懂事的蚊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的几束,又想起许安回来时可能会先经过廊下,便又去廊下挂了两束。
太阳渐渐升高。
天气越来越热。
艾草和菖蒲的味道也在热气里散得更明显了。
萧雪忙得额角出了汗,自己却没察觉。
她只想着,这里好像还差一点。
那里也许还能再放一束。
等她终于把卧房、书房、廊下都看过一遍,外头日影已经偏了许多。
萧雪手里还拿着一束没扎完的菖蒲。
忽然听见院门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动作一顿。
下一瞬,许安的声音响起。
“雪儿?”
萧雪猛地抬头。
许安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她送的那把雪霁溪山折扇,正站在廊下看她。
萧雪呆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她今天没有去书院接许安。
她竟然忘了。
萧雪一下子放下手里的菖蒲,快步走过去。
“相公。”
她走到许安面前,眼里立刻露出歉意。
“对不起。”
许安低头看她。
“怎么了?”
“雪儿今日没有去接相公。”
她小声道:
“雪儿忙忘了。”
许安看了看她身后满屋子的艾草和菖蒲,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脸,笑了笑。
“没事。”
萧雪抬头。
“真的没事吗?”
“真的。”
许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天这么热,出去晒久了,该晒黑了。”
萧雪原本还很愧疚,听见这话,立刻有些紧张。
“会变成灰雪吗?”
许安一本正经地点头。
“有可能。”
萧雪抿了抿唇。
她觉得许安多半又是在逗自己。
可是被这样一说,心里的愧疚倒真的少了一点。
许安又问:
“忙什么呢?”
萧雪这才想起自己的大事,立刻转身指给他看。
“艾草和菖蒲。”
许安其实早就闻到了。
他一进院子,便闻见一股清苦的草木气。
越靠近卧房和书房,味道越明显。
如今再往里看,门边、窗旁、廊下,都挂着萧雪亲手扎好的草束。
有的扎得齐整。
有的还略微歪一点。
但一看便知道,每一束都被她认真摆过位置。
许安挑眉。
“弄这么多?”
萧雪点头。
“多放一点。”
“有味道不要紧。”
“蚊子闻见,就不会进来了。”
说完,她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他。
“相公会不会觉得味道太重?”
许安看着她。
她脸上还有一点汗,手指上也沾着艾草清苦的味道。明明是因为早晨那个小小的蚊子包,才忙了这一上午,如今却还在担心他嫌味道重。
许安心口微微一软。
“不会。”
萧雪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许安笑道:
“既然是防蚊的大事,就交给你了。”
“交给雪儿?”
“嗯。”
“哪里放,放多少,你来定。”
萧雪立刻站得直了一点,像是接下了一桩很重要的差事。
“雪儿会做好的。”
“我知道。”
许安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不过先吃饭。”
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细绳,这才意识到确实已经很久了。
她点点头。
“好。”
午饭之后,许安原本以为她会歇一歇。
谁知萧雪只是陪他坐了一会儿,便又起身去检查那几束艾草和菖蒲。
许安坐在书房里看书。
一抬头,便能看见她抱着草束,从门口走过去。
过一会儿,又从窗边走回来。
她不打扰他。
只是轻手轻脚地忙。
偶尔在门边站住,仰头看看挂得稳不稳。
偶尔又去帐边闻一闻,确认味道会不会太重。
许安看了几次,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这姑娘做什么都这样认真。
哪怕只是挂几束艾草,也像是在替他布一座防蚊大阵。
萧雪忙到傍晚,终于把最后几处也检查完了。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
艾草味。
又闻了闻袖口。
还是艾草味。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又低头闻了闻衣襟。
也是。
萧雪有点发愣。
她本来只是想让屋子有艾草味。
没想到自己好像也被熏进去了。
晚饭时,许安一靠近她,便闻见那股味道。
清清苦苦的。
混着她身上原本很淡的皂角香。
倒并不难闻。
只是很明显。
他看了她一眼。
萧雪低头吃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安没有立刻戳穿她。
直到夜里洗漱过后,两人回到床上。
萧雪换了寝衣,可今日在艾草和菖蒲里忙了太久,发梢、指尖,仍旧残着一点清苦的味道。
许安伸手把人抱过来。
萧雪正在看帐外那束艾草挂得稳不稳,被他一抱,轻轻“呀”了一声。
“相公?”
许安低头,在她发边闻了闻。
萧雪一下僵住。
“怎么了?”
许安忍着笑。
“我看看今日防蚊大事做得怎么样。”
“看出来了吗?”
“闻出来了。”
萧雪眨了眨眼。
许安道:
“一身艾草味。”
萧雪耳尖慢慢红了。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
“很重吗?”
“还好。”
许安故意顿了顿。
“就是抱着你,像抱着一小捆艾草。”
萧雪立刻抬头。
“妻子不能扮艾草。”
“为什么?”
“艾草是挂在门口的。”
萧雪认真道:
“妻子是睡在相公怀里的。”
许安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深了。
“说得对。”
他把人往怀里抱了抱。
“那就睡在相公怀里。”
萧雪这才满意,乖乖靠过去。
靠了一会儿,她又忽然想起正事。
“相公。”
“嗯?”
“你闻着这个味道,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
“真的?”
“真的。”
许安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
“还挺安心的。”
萧雪眼睛微微亮了。
“安心?”
“嗯。”
许安道:
“知道你为了不让我被蚊子咬,忙了一整日。”
萧雪被他说得心里软软的。
她想了想,忽然又往许安怀里蹭了蹭。
许安低头看她。
“做什么?”
萧雪抱住他的腰,很认真地又蹭了一下。
“分给相公一点味道。”
许安一顿。
随后低声笑起来。
“分味道?”
“嗯。”
萧雪点头。
“雪儿身上都是艾草味。”
“蹭一点给相公。”
“省得相公被蚊子咬。”
她说得很认真。
说完以后,还真抱着许安,在他怀里轻轻蹭了好几下。
像是真要把自己身上的清苦草木气,都分给他一点。
许安被她蹭得心口发痒。
“雪儿。”
“嗯?”
“你这样蹭,蚊子怕不怕我不知道。”
萧雪抬头。
“那相公知道什么?”
许安低头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知道我快被你蹭痒了。”
萧雪动作一停。
她想起早晨那个蚊子包,脸一下红起来。
“相公又胡说。”
“没有。”
许安笑道:
“艾草味还没分完,心里先痒了。”
萧雪红着脸,低头把自己埋回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很小声地说:
“那也要分。”
“为什么?”
“省得相公被蚊子咬。”
许安抱着她,笑意慢慢软下来。
屋里艾草和菖蒲的味道很明显。
帐外有。
窗边有。
门口也有。
她身上也有。
许安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雪儿。”
“嗯?”
“辛苦了。”
萧雪摇头。
“不辛苦。”
她声音闷在他怀里,软软的。
“只要相公不被咬,就不辛苦。”
许安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艾草蒲香绕夜床,
偏教飞蚋近檀郎。
若能替得君身痛,
愿把纤躯作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