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萧雪醒得比许安还早一些。
天色才刚亮,屋里还带着一点夜里的暗色。
帐外那束艾草和菖蒲安安静静挂着,清苦的味道散在屋里。
窗边有,门边有,连书房那边也有。
萧雪迷迷糊糊睁开眼,先闻见的便是那股艾草味。
她愣了一下,随后想起昨日自己忙了一整日做的防蚊大事,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有这么多艾草和菖蒲。
还有自己昨夜分给相公的一点味道。
蚊子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她这样想着,下意识往许安身边靠了靠。
许安已经醒了。
只是没有动。
萧雪仰头看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
“相公早。”
“早。”
许安低头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白发。
萧雪被他摸得舒服,眼睛又眯了一点。
可下一刻,她忽然看见许安另一只手停在胳膊旁边,像是刚刚才忍住没有去挠。
萧雪一下清醒了。
“相公。”
许安动作一顿。
“嗯?”
萧雪撑起身子,低头看他的手臂。
还是昨日那条胳膊。
昨日被蚊子叮过的地方,那个十字印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可旁边却又多了两个新的小包。
一个靠近手腕些。
一个在小臂内侧。
都不算大,却红红的,落在许安胳膊上,格外明显。
萧雪盯着看了片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又被咬了。”
许安轻咳一声。
“嗯。”
萧雪抬头看他。
眼睛里先是震惊。
随后慢慢变成了委屈。
“为什么呀?”
她低头看了看帐外的艾草,又看了看窗边的菖蒲,像是完全不能理解。
“雪儿昨日挂了这么多。”
“门边也有。”
“窗边也有。”
“帐外也有。”
“雪儿自己都被熏入味了。”
她说着,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昨夜洗漱过后,味道已经淡了许多。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残着一点艾草气。
明明她都这样努力了。
怎么蚊子还是来了?
萧雪越想越委屈。
“它怎么还咬相公。”
许安见她这副模样,原本还有些痒的手臂,忽然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蚊子不懂事。”
萧雪抿着唇。
“太不懂事了。”
她又低头看那两个新包。
“咬雪儿也成呀。”
许安一顿。
萧雪却说得很认真。
“雪儿又不用去书院。”
“不用写字。”
“不用考试。”
“咬雪儿,雪儿可以忍。”
她越说越不服气。
“为什么非要咬相公?”
许安听得心里一软,又有些想笑。
“这也能替?”
“能。”
萧雪抬头看他。
“如果能替,雪儿愿意替。”
许安看着她。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清晨的光透过竹帘落在她脸上。她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水气,神情却认真得不行。
只是为了两个小小的蚊子包。
她委屈得像是自己昨日一整日的努力都被蚊子欺负了。
许安心里软得厉害。
他把人往怀里揽了揽。
“没有这么严重。”
“严重。”
萧雪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相公又被咬了。”
“昨日那个还没全好。”
“今日又多了两个。”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许安的胳膊。
看着那两个新包,像是在看什么新添的罪证。
“这个蚊子是不是故意的?”
许安笑了一下。
“也许。”
萧雪眉头更皱。
“那就更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雪儿再给相公压十字。”
许安没有拒绝。
萧雪便像昨日那样,先检查了自己的指甲,又用手指轻轻试了试边缘。
她托着许安的手腕,低头在第一个蚊子包上压了一横。
又压了一竖。
动作比昨日更熟练些,却仍旧很轻,很认真。
“疼吗?”
“不疼。”
“真的?”
“真的。”
她这才去压第二个。
压完以后,许安胳膊上便多了两个小小的十字印。
萧雪看着那两个印子,心里却没有昨日那样放心。
昨日压过了。
亲过了。
今日还是被咬了。
她低头凑近,轻轻在那两个小包旁边各亲了一下。
亲完以后,又抬头问:
“还痒吗?”
许安低头看她。
“不怎么痒了。”
萧雪却没有立刻高兴。
她知道相公是在哄她。
也许是真的不痒了。
可蚊子还会来。
她昨夜挂了那么多艾草和菖蒲,还蹭了他那么久,结果还是没有挡住。
萧雪越想越沮丧,连头顶那几缕睡乱的白发都像蔫了些。
“雪儿没有做好。”
许安一怔。
“什么?”
萧雪低着头,小声道:
“雪儿明明说要让相公不被咬。”
“可是还是被咬了。”
许安心里一软。
他伸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揉了揉。
“不怪你。”
萧雪被他揉着脸,声音有些含糊。
“可是艾草没用。”
“有用。”
“哪里有用?”
“味道很安心。”
萧雪抬眼看他。
“可是蚊子不怕。”
许安想了想,认真道:
“那说明这只蚊子胆子比较大。”
萧雪愣了一下。
许安继续道:
“寻常蚊子可能已经吓跑了。”
“这只大概是特别不懂事的。”
萧雪听着,竟觉得也有一点道理。
但她还是不高兴。
“特别不懂事。”
“嗯。”
“它还专咬相公。”
“嗯。”
“坏蚊子。”
“嗯。”
许安忍着笑,一句一句都应下。
萧雪被他哄了一会儿,心里的委屈才稍稍退了些。
可她仍旧看着那两个小包,明显还在发愁。
“那怎么办呀?”
“艾草和菖蒲不够。”
“再挂多一点,会不会熏到相公。”
“点香也不行。”
“纱窗也拦不住。”
“蚊子太小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东西难缠。
比蝉难缠。
蝉在树上,伯劳鸟能抓。
蚊子小小一个,夜里偷偷来,连影子都看不见。
萧雪认真思考片刻,忽然又看向许安。
“要不然今晚雪儿不睡。”
许安挑眉。
“做什么?”
“守着相公。”
“蚊子一来,雪儿就打它。”
许安顿时失笑。
“你能看见?”
“可以点灯。”
“点灯你就睡不了了。”
“雪儿可以不睡。”
她说得很认真。
“相公明日还要读书。”
“雪儿白日可以补觉。”
许安看着她,心里那点笑意又软了下去。
他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
“为什么?”
“因为相公有办法。”
萧雪一怔。
“相公有办法?”
“嗯。”
许安低头看着她,语气十分笃定。
“比艾草和菖蒲还好用。”
萧雪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吗?”
“真的。”
“是什么?”
许安却没有立刻告诉她,只笑了笑。
“等中午你就知道了。”
萧雪眨了眨眼。
“现在不能说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现在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萧雪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很想立刻知道。
可听见“惊喜”两个字,又有些舍不得追问。
相公说有办法。
还说保管好使。
那应该就是很厉害的办法。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蚊子包,又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把许安的袖子理好。
“那相公今日不要挠。”
“好。”
“如果痒了,就想想雪儿压的十字。”
“嗯。”
“还有亲过。”
许安笑意一顿。
萧雪说完才反应过来,脸一下红了。
可她还是努力绷着表情,装作很正经。
“亲过会好一点。”
许安低头看她。
“确实好很多。”
萧雪耳尖更红,却没有反驳。
她只是又轻轻抱了抱许安。
“相公中午要回来。”
“嗯。”
“要把办法告诉雪儿。”
“好。”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保管好使。”
萧雪这才稍稍放心。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
屋里艾草和菖蒲的清苦气仍旧浮着,许安胳膊上则多了两个新鲜的小小十字印。
萧雪看着它们,还是有点委屈。
可既然相公说有办法,那她便愿意信。
她只希望中午快些到。
也希望那只特别不懂事的蚊子,最好从现在开始就先害怕起来。
艾叶菖蒲满袖香,
殷勤亲置绣帏旁。
满室清芬融月色,
一帘好梦到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