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夏以后,夜里也不怎么凉快了。
白日里日头毒,屋中闷,到了夜里,暑气也不肯散干净。
窗边竹帘半卷,帐外挂着艾草和菖蒲,金蟾趴在阴凉处,偶尔才动一下。
蚊子是少了。
可热意还在。
许安这几夜睡得不算安生。
从前他夜里大多会把萧雪抱在怀里。
萧雪起初还会害羞,后来便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夜里有一只手揽着她。
习惯了脸贴在许安胸口。
习惯了睡到半夜,若是迷迷糊糊醒来,只要往前蹭一蹭,就能钻进一个熟悉又安稳的怀里。
可是这几日不一样。
许安不是不抱她。
只是抱一会儿,便会因为热而松开些。
有时翻身。
有时伸手扇一扇风。
有时怕她难过,还会回过手来,轻轻牵住她的手。
萧雪便也不说话。
她知道许安不是不想抱她。
是太热了。
夏夜闷得厉害,两个人若是贴得太近,确实会更热。
可是知道归知道。
她还是有一点点不高兴。
也不是生许安的气。
只是觉得夏天不懂事。
白日里热也就算了,夜里竟然也不肯放过相公。
害得相公睡不安生。
也害得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往许安怀里钻。
这一夜,许安又翻了一次身。
萧雪本来已经有些困了,感觉手边一空,立刻睁开眼。
许安很快又摸回来,握住她的手。
“吵醒你了?”
萧雪摇头。
“没有。”
许安低声道:
“热得有些睡不着。”
萧雪听见这句,心里立刻软下来。
她小心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却没有贴太近。
“相公很热吗?”
“有一点。”
“那雪儿离远些?”
许安顿了一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不用。”
萧雪看着他。
屋里很暗,只能借着窗边一点淡淡的月色,看见许安的轮廓。
萧雪抿了抿唇,没有再往他怀里钻。
只是乖乖把手交给他牵着。
可心里已经开始想办法。
相公总这样睡不好,不行。
第二日一早,许安去书院以后,萧雪便站在屋中,看着床上那条普通的褥子和棉枕,想了很久。
热。
是因为床热。
也是因为枕头热。
从前在萧家时,她见过有些屋里到了夏日会换凉席。
竹子编的,摸起来凉凉的,铺在床上,人躺着会舒服许多。
还有玉枕。
小小的,硬硬的,夏夜枕着,能凉一会儿。
那时候那些东西当然轮不到她用。
她只是远远见过。
可许府应该有。
相公这样的人,夏日原本就该睡得舒服些。
想到这里,萧雪便去找许伯。
许伯正在前院忙着府中杂事,见她过来,便停下手里的事。
“少夫人。”
萧雪没有绕太多弯子。
“许伯,府里有没有凉席和玉枕?”
许伯很快应道:
“有。夏日用的东西,库房里一直备着。”
萧雪眼睛微微亮了。
“能给相公换上吗?”
“自然能。”
许伯看了看日头,又道:
“老奴待会儿便让人送去少爷房中。”
萧雪点点头。
“好。”
说完,她本该回去等。
可许伯那边显然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一时之间并未立刻动身。
萧雪站了一会儿,看见一旁已经取出来的几卷凉席,想了想,便自己走了过去。
凉席卷起来以后,比她想的还要大。
一整卷竹席用绳子束着,沉甸甸的,抱起来时,几乎要挡住她半边身子。
萧雪低头看了看。
又伸手试着搬了一下。
有点重。
但不是搬不动。
她从前做活时,比这重的东西也不是没有扛过。
这是给相公铺的。
她自己来,也没什么。
萧雪把凉席扶起来,双手抱住,又用肩膀抵了一下。
竹席硬硬地压在肩上,带着一点干净的竹香。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确认不会绊到自己,这才慢慢往卧房走。
一开始还算顺利。
只是凉席太长,拐过门槛时,差点碰到旁边的柱子。
萧雪连忙停下,把席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又走了几步,席卷往前滑了一点。
她赶紧抱紧。
最后总算一路把它弄回了卧房。
放下时,她额角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萧雪喘了口气,看着那卷凉席,眼里却有一点很小的得意。
她还是可以搬东西的。
萧雪先把床上的薄褥整理好,又将凉席一点一点铺开。
竹席展开时发出轻轻的响声。
一格一格细竹编得紧密,摸起来光滑,带着一点天然的凉意。
她伸手按了按。
凉凉的。
很好。
她又用干净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床边、床头、边角,全都擦过。
没有竹刺。
很好,不会扎到相公。
擦完以后,她自己坐上去试了试。
刚坐下时,竹席贴着掌心和腿侧,果然比原先的褥子凉许多。
萧雪眼睛亮了亮。
相公晚上睡这个,应该会舒服。
她又想起玉枕。
许伯很快让人把玉枕送了过来。
那玉枕比寻常棉枕小得多。
不是软软的一大只,而是莹润的白玉色,摸起来凉,形状也方正些。
萧雪双手捧起一个,先小心地试了试。
很凉。
也有些硬。
她想象了一下许安枕着它睡觉的样子,觉得应该能解暑。
可很快,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玉枕太小了。
两个玉枕摆到床头,如果按照寻常位置分开摆,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便空出很大一段距离。
萧雪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隔得远远的小枕头,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行。
太远了。
若是这样睡,她和相公一人一个枕头,中间空着那么大一块地方。
夜里许安只要稍微翻个身,就会离她很远。
那她还怎么牵手?
怎么往相公怀里钻?
萧雪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左边那个玉枕往中间推了推。
又把右边那个也往中间推了推。
两个小玉枕终于挨在了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
这样好多了。
只是两个玉枕加起来,也只占了半边床头。
另一半床头空荡荡的,仿佛在提醒她:床明明很大,偏偏她把两个人睡觉的地方都挤到了一边。
萧雪耳尖慢慢红了。
可她没有把枕头挪开。
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样才对。
夏天已经很热了。
相公不抱她也就算了。
若是连枕头都隔得远远的,那也太委屈了。
她小声道:
“这样才不会离太远。”
说完,又怕自己太理直气壮似的,轻轻摸了摸玉枕边缘。
“相公会热。”
“所以只靠近一点点。”
“不是非要黏着。”
她说得很小声。
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可两个玉枕最后还是挨得紧紧的。
到了傍晚,许安回房时,一眼便看见床变了样。
原本的褥子上铺了竹席。
床头还摆着两个小小的玉枕。
只是那两个玉枕的位置,实在有些显眼。
两个都挤在床头半边。
另一半空得能再摆一排书。
许安站在床边,看了片刻。
萧雪本来还在旁边假装整理衣带。
见他一直看着床头,耳尖已经悄悄红了。
许安回头看她。
“这是你换的?”
萧雪点头。
“嗯。”
“凉席?”
“嗯。”
“还有玉枕?”
“嗯。”
她说到这里,立刻抬头解释:
“夜里太热了。”
“相公总是翻身。”
“睡不安生。”
“凉席和玉枕会凉快些。”
许安心里一软。
他原本还想着要不要让许伯找来这些东西,没想到萧雪先想到了。
许安心里软下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又低头看向床头那两个挤在一起的玉枕。
“那这个呢?”
萧雪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是玉枕。”
“我知道是玉枕。”
许安忍着笑。
“我是问,为什么两个枕头都在这半边?”
萧雪脸慢慢红了。
她低头看着脚尖,不说话。
许安走到床边,指了指空出来的半边床。
“留这半边,是要给谁睡?”
萧雪耳尖一下红透。
“没有给别人睡。”
许安挑眉。
“那为什么空着?”
萧雪抿着唇,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软,指尖还带着一点凉席的竹香。
“相公。”
“嗯?”
“我不想跟相公睡得那么远。”
声音很轻。
却说得很认真。
许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萧雪低着头,手指慢慢握紧他的手。
“这几天太热了。”
“相公睡不好。”
“雪儿知道。”
“所以雪儿不闹。”
“也没有非要相公一直抱着。”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小了一点。
“可是如果枕头也离得很远。”
“那夜里醒来的时候,就牵不到相公的手了。”
许安低头看着她。
她明明脸红得厉害,却还在努力把话说完。
“玉枕小。”
“放在一起,也不会太挤。”
“雪儿可以睡旁边一点。”
“不会让相公太热。”
“可是……”
她停顿片刻,抬头看他。
眼睛一黑一蓝,在屋中昏光里显得格外软。
“不能太远。”
许安一时没有说话。
萧雪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便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这样可以吗?”
许安反手握住她。
“可以。”
萧雪眼睛立刻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许安低头看着床上那两个紧紧挨着的小玉枕,终于还是笑了一声。
“原来我们雪儿连枕头都要挨着睡。”
萧雪脸红得更厉害。
“不是枕头。”
“那是什么?”
她小声道:
“是人。”
许安一愣。
萧雪攥着他的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夏夜吞掉。
“是雪儿想挨着相公睡。”
许安看着她,心里的热意忽然变得很安静。
不是夏夜那种闷热。
而是一种从胸口慢慢漫开的软。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萧雪下意识靠过去,却又很快想起什么。
“相公,会不会热?”
“有凉席。”
“可是……”
“还有玉枕。”
“可是雪儿靠着。”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靠一会儿不热。”
萧雪这才轻轻抱住他的腰。
许安看着床头那两个被她挪到一起的小玉枕,又看了看空出来的半边床,忍不住笑道:
“那今晚我们睡半张床?”
萧雪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也不是不行。”
许安笑意更深。
竹席初躺上去时,有一点清凉。
玉枕也凉。
比软枕硬些,可暑夜里枕着,确实舒服。
萧雪躺在自己那只小玉枕上,侧过脸看许安。
两个枕头挨得很近。
近到她只要稍稍伸手,就能碰到许安的手。
她试探着伸出手。
许安立刻握住了。
萧雪眼睛弯了一下。
“这样就能牵到了。”
许安看着她。
“嗯。”
“相公今晚会不会舒服一点?”
“会。”
“真的?”
“真的。”
萧雪放心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往许安那边挪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
她又挪了一点。
许安忍着笑,没有拆穿。
直到萧雪几乎已经贴到他手臂旁边,才终于停下。
她似乎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
既没有完全钻进怀里。
也没有离得远远的。
她轻轻握着许安的手,闭上眼。
“相公。”
“嗯?”
“凉席真好。”
“嗯。”
“玉枕也好。”
“嗯。”
她顿了顿。
又很轻很轻地说:
“但是还是相公最好。”
许安侧过头看她。
萧雪已经闭着眼,脸颊贴着玉枕,睫毛安静地垂下来。
可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
夏夜依旧很热。
暑气侵帘夜渐长,
竹席玉枕送清凉。
双枕偏偏偎一处,
免教相思隔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