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免教相思隔半床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8/1 0:07:49 字数:3713

入夏以后,夜里也不怎么凉快了。

白日里日头毒,屋中闷,到了夜里,暑气也不肯散干净。

窗边竹帘半卷,帐外挂着艾草和菖蒲,金蟾趴在阴凉处,偶尔才动一下。

蚊子是少了。

可热意还在。

许安这几夜睡得不算安生。

从前他夜里大多会把萧雪抱在怀里。

萧雪起初还会害羞,后来便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夜里有一只手揽着她。

习惯了脸贴在许安胸口。

习惯了睡到半夜,若是迷迷糊糊醒来,只要往前蹭一蹭,就能钻进一个熟悉又安稳的怀里。

可是这几日不一样。

许安不是不抱她。

只是抱一会儿,便会因为热而松开些。

有时翻身。

有时伸手扇一扇风。

有时怕她难过,还会回过手来,轻轻牵住她的手。

萧雪便也不说话。

她知道许安不是不想抱她。

是太热了。

夏夜闷得厉害,两个人若是贴得太近,确实会更热。

可是知道归知道。

她还是有一点点不高兴。

也不是生许安的气。

只是觉得夏天不懂事。

白日里热也就算了,夜里竟然也不肯放过相公。

害得相公睡不安生。

也害得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往许安怀里钻。

这一夜,许安又翻了一次身。

萧雪本来已经有些困了,感觉手边一空,立刻睁开眼。

许安很快又摸回来,握住她的手。

“吵醒你了?”

萧雪摇头。

“没有。”

许安低声道:

“热得有些睡不着。”

萧雪听见这句,心里立刻软下来。

她小心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却没有贴太近。

“相公很热吗?”

“有一点。”

“那雪儿离远些?”

许安顿了一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不用。”

萧雪看着他。

屋里很暗,只能借着窗边一点淡淡的月色,看见许安的轮廓。

萧雪抿了抿唇,没有再往他怀里钻。

只是乖乖把手交给他牵着。

可心里已经开始想办法。

相公总这样睡不好,不行。

第二日一早,许安去书院以后,萧雪便站在屋中,看着床上那条普通的褥子和棉枕,想了很久。

热。

是因为床热。

也是因为枕头热。

从前在萧家时,她见过有些屋里到了夏日会换凉席。

竹子编的,摸起来凉凉的,铺在床上,人躺着会舒服许多。

还有玉枕。

小小的,硬硬的,夏夜枕着,能凉一会儿。

那时候那些东西当然轮不到她用。

她只是远远见过。

可许府应该有。

相公这样的人,夏日原本就该睡得舒服些。

想到这里,萧雪便去找许伯。

许伯正在前院忙着府中杂事,见她过来,便停下手里的事。

“少夫人。”

萧雪没有绕太多弯子。

“许伯,府里有没有凉席和玉枕?”

许伯很快应道:

“有。夏日用的东西,库房里一直备着。”

萧雪眼睛微微亮了。

“能给相公换上吗?”

“自然能。”

许伯看了看日头,又道:

“老奴待会儿便让人送去少爷房中。”

萧雪点点头。

“好。”

说完,她本该回去等。

可许伯那边显然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一时之间并未立刻动身。

萧雪站了一会儿,看见一旁已经取出来的几卷凉席,想了想,便自己走了过去。

凉席卷起来以后,比她想的还要大。

一整卷竹席用绳子束着,沉甸甸的,抱起来时,几乎要挡住她半边身子。

萧雪低头看了看。

又伸手试着搬了一下。

有点重。

但不是搬不动。

她从前做活时,比这重的东西也不是没有扛过。

这是给相公铺的。

她自己来,也没什么。

萧雪把凉席扶起来,双手抱住,又用肩膀抵了一下。

竹席硬硬地压在肩上,带着一点干净的竹香。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确认不会绊到自己,这才慢慢往卧房走。

一开始还算顺利。

只是凉席太长,拐过门槛时,差点碰到旁边的柱子。

萧雪连忙停下,把席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又走了几步,席卷往前滑了一点。

她赶紧抱紧。

最后总算一路把它弄回了卧房。

放下时,她额角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萧雪喘了口气,看着那卷凉席,眼里却有一点很小的得意。

她还是可以搬东西的。

萧雪先把床上的薄褥整理好,又将凉席一点一点铺开。

竹席展开时发出轻轻的响声。

一格一格细竹编得紧密,摸起来光滑,带着一点天然的凉意。

她伸手按了按。

凉凉的。

很好。

她又用干净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床边、床头、边角,全都擦过。

没有竹刺。

很好,不会扎到相公。

擦完以后,她自己坐上去试了试。

刚坐下时,竹席贴着掌心和腿侧,果然比原先的褥子凉许多。

萧雪眼睛亮了亮。

相公晚上睡这个,应该会舒服。

她又想起玉枕。

许伯很快让人把玉枕送了过来。

那玉枕比寻常棉枕小得多。

不是软软的一大只,而是莹润的白玉色,摸起来凉,形状也方正些。

萧雪双手捧起一个,先小心地试了试。

很凉。

也有些硬。

她想象了一下许安枕着它睡觉的样子,觉得应该能解暑。

可很快,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玉枕太小了。

两个玉枕摆到床头,如果按照寻常位置分开摆,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便空出很大一段距离。

萧雪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隔得远远的小枕头,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行。

太远了。

若是这样睡,她和相公一人一个枕头,中间空着那么大一块地方。

夜里许安只要稍微翻个身,就会离她很远。

那她还怎么牵手?

怎么往相公怀里钻?

萧雪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左边那个玉枕往中间推了推。

又把右边那个也往中间推了推。

两个小玉枕终于挨在了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

这样好多了。

只是两个玉枕加起来,也只占了半边床头。

另一半床头空荡荡的,仿佛在提醒她:床明明很大,偏偏她把两个人睡觉的地方都挤到了一边。

萧雪耳尖慢慢红了。

可她没有把枕头挪开。

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样才对。

夏天已经很热了。

相公不抱她也就算了。

若是连枕头都隔得远远的,那也太委屈了。

她小声道:

“这样才不会离太远。”

说完,又怕自己太理直气壮似的,轻轻摸了摸玉枕边缘。

“相公会热。”

“所以只靠近一点点。”

“不是非要黏着。”

她说得很小声。

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可两个玉枕最后还是挨得紧紧的。

到了傍晚,许安回房时,一眼便看见床变了样。

原本的褥子上铺了竹席。

床头还摆着两个小小的玉枕。

只是那两个玉枕的位置,实在有些显眼。

两个都挤在床头半边。

另一半空得能再摆一排书。

许安站在床边,看了片刻。

萧雪本来还在旁边假装整理衣带。

见他一直看着床头,耳尖已经悄悄红了。

许安回头看她。

“这是你换的?”

萧雪点头。

“嗯。”

“凉席?”

“嗯。”

“还有玉枕?”

“嗯。”

她说到这里,立刻抬头解释:

“夜里太热了。”

“相公总是翻身。”

“睡不安生。”

“凉席和玉枕会凉快些。”

许安心里一软。

他原本还想着要不要让许伯找来这些东西,没想到萧雪先想到了。

许安心里软下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又低头看向床头那两个挤在一起的玉枕。

“那这个呢?”

萧雪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是玉枕。”

“我知道是玉枕。”

许安忍着笑。

“我是问,为什么两个枕头都在这半边?”

萧雪脸慢慢红了。

她低头看着脚尖,不说话。

许安走到床边,指了指空出来的半边床。

“留这半边,是要给谁睡?”

萧雪耳尖一下红透。

“没有给别人睡。”

许安挑眉。

“那为什么空着?”

萧雪抿着唇,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软,指尖还带着一点凉席的竹香。

“相公。”

“嗯?”

“我不想跟相公睡得那么远。”

声音很轻。

却说得很认真。

许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萧雪低着头,手指慢慢握紧他的手。

“这几天太热了。”

“相公睡不好。”

“雪儿知道。”

“所以雪儿不闹。”

“也没有非要相公一直抱着。”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小了一点。

“可是如果枕头也离得很远。”

“那夜里醒来的时候,就牵不到相公的手了。”

许安低头看着她。

她明明脸红得厉害,却还在努力把话说完。

“玉枕小。”

“放在一起,也不会太挤。”

“雪儿可以睡旁边一点。”

“不会让相公太热。”

“可是……”

她停顿片刻,抬头看他。

眼睛一黑一蓝,在屋中昏光里显得格外软。

“不能太远。”

许安一时没有说话。

萧雪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便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这样可以吗?”

许安反手握住她。

“可以。”

萧雪眼睛立刻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许安低头看着床上那两个紧紧挨着的小玉枕,终于还是笑了一声。

“原来我们雪儿连枕头都要挨着睡。”

萧雪脸红得更厉害。

“不是枕头。”

“那是什么?”

她小声道:

“是人。”

许安一愣。

萧雪攥着他的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夏夜吞掉。

“是雪儿想挨着相公睡。”

许安看着她,心里的热意忽然变得很安静。

不是夏夜那种闷热。

而是一种从胸口慢慢漫开的软。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萧雪下意识靠过去,却又很快想起什么。

“相公,会不会热?”

“有凉席。”

“可是……”

“还有玉枕。”

“可是雪儿靠着。”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靠一会儿不热。”

萧雪这才轻轻抱住他的腰。

许安看着床头那两个被她挪到一起的小玉枕,又看了看空出来的半边床,忍不住笑道:

“那今晚我们睡半张床?”

萧雪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也不是不行。”

许安笑意更深。

竹席初躺上去时,有一点清凉。

玉枕也凉。

比软枕硬些,可暑夜里枕着,确实舒服。

萧雪躺在自己那只小玉枕上,侧过脸看许安。

两个枕头挨得很近。

近到她只要稍稍伸手,就能碰到许安的手。

她试探着伸出手。

许安立刻握住了。

萧雪眼睛弯了一下。

“这样就能牵到了。”

许安看着她。

“嗯。”

“相公今晚会不会舒服一点?”

“会。”

“真的?”

“真的。”

萧雪放心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往许安那边挪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

她又挪了一点。

许安忍着笑,没有拆穿。

直到萧雪几乎已经贴到他手臂旁边,才终于停下。

她似乎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

既没有完全钻进怀里。

也没有离得远远的。

她轻轻握着许安的手,闭上眼。

“相公。”

“嗯?”

“凉席真好。”

“嗯。”

“玉枕也好。”

“嗯。”

她顿了顿。

又很轻很轻地说:

“但是还是相公最好。”

许安侧过头看她。

萧雪已经闭着眼,脸颊贴着玉枕,睫毛安静地垂下来。

可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

夏夜依旧很热。

暑气侵帘夜渐长,

竹席玉枕送清凉。

双枕偏偏偎一处,

免教相思隔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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