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安从外头回来,刚进书房,便看见案边多了几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玉质温润,色泽微青,拿在手里时有一点沁凉。
盒身不算大,刚好能盛些小食。
盒盖合得很严,边角磨得圆润,摸上去没有半点涩手的地方。
许安拿起一个看了看,颇为满意。
这是他前些日子让人定做的。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萧雪虽然嘴上说不怕热,可真到午后,也常常被热得脸颊微红,坐在榻边拿团扇慢慢扇自己。
偏偏她又喜欢陪在他身边。
有时候明明困了,也不肯回房睡。
非要托着脸看他写字。
许安想着,若是能用玉盒盛些冰点,放在井边或冰里镇着,等午后拿出来给她吃,应该能让她高兴许久。
西瓜冰也好。
绿豆糕也好。
冰过的甜瓜、蜜桃、小块梨子也都行。
总之,夏日漫长,总得哄一哄他家这只被暑气晒得有些蔫的小夫人。
萧雪进来时,许安正把玉盒一个一个摆开。
她一眼便看见了,立刻凑过来。
“相公,这是什么?”
“玉盒。”
许安把其中一个递给她。
萧雪双手接过。
玉盒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却不笨重。
她低头摸了摸盒面,又打开看了看。
里面也打磨得很光滑,干干净净,像能把夏日里的凉意藏在里面。
“好凉。”
“嗯。”
许安道:
“玉石本就凉些。”
萧雪眼睛弯了一点。
“相公要用来放什么?”
许安看她一眼,笑道:
“放些冰点。”
“冰点?”
“天气热,下午可以用它装些冰过的果子、甜汤,或者小点心。”
他说得很随意。
可萧雪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她抱着玉盒,眼睛轻轻亮起来。
“给雪儿吃的吗?”
许安没有否认。
“嗯。”
萧雪低头看着怀里的玉盒。
她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听见许安给她准备东西,便先觉得自己不配。
可每一次知道许安提前想着她,心里还是会软一下。
像是有一点很甜的东西,悄悄从胸口化开。
“相公真好。”
她小声说。
许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知道我好,下午就乖乖吃。”
萧雪乖乖点头。
“嗯。”
可点完头,她又低头看了看玉盒。
玉盒这么凉。
又是相公特意做来装冰点的。
若是只给她吃,好像有些可惜。
相公每日去书院,路上热,回来也热。
中午放学时,太阳正毒。
相公才更应该吃点凉的。
这个念头一起,萧雪便忍不住又摸了摸玉盒边缘。
许安看她盯着玉盒出神,问:
“想什么?”
萧雪抬头。
“雪儿在想,玉盒很好。”
“嗯?”
“可以把凉的东西藏起来。”
许安笑道:
“是这个意思。”
萧雪抱着玉盒,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雪儿会好好用。”
许安只当她是惦记下午的冰点,没多想。
可第二日一早,许安去书院之后,萧雪便拿着其中一个玉盒去了厨房。
她没有叫旁人替她做。
只是自己挑了一个熟得正好的西瓜。
西瓜被切开时,红瓤清亮,汁水顺着刀口渗出来,一看便甜。
萧雪先尝了一小块。
甜。
很好。
她便坐在案边,认真把西瓜切成小块。
每一块都不能太大。
太大了,相公在书院门口吃起来不方便。
也不能太小。
太小了,吃着不过瘾。
她切得很慢。
切完以后,又拿小竹签一点一点挑去瓜籽。
有些籽藏在红瓤深处,她便低头仔细找。
一定不能让相公吃到籽。
相公读书辛苦。
吃一口冰西瓜,还要吐籽,那就不够舒服了。
等西瓜块全都切好去籽,她又取来干净的冰块。
冰块是前些日子她学着许安的方法做的。
外盆用硝石水,内盆用干净水。
她已经做得比第一次熟练许多。
只是仍旧谨慎得很,绝不让硝石水碰到入口的东西。
冰块敲成小块,先铺在玉盒底下,再把西瓜块一层一层放进去。
红色瓜瓤贴着微青玉盒,冰块在底下透出一点清亮的冷意。
萧雪盖上盒盖,又隔着盒子摸了摸。
凉凉的。
很好。
她想象了一下许安中午打开玉盒时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弯起来。
这本来是相公给她准备的盒子。
可她先拿来给相公用了。
相公会不会高兴?
应该会。
萧雪把玉盒仔细包好,又另带了一只小竹签和一块干净帕子。
快到书院放学的时辰,她便抱着玉盒出了门。
天气很热。
她戴了自己编的草帽,帽檐宽宽的,遮住了脸上的日光。
可即便如此,走到书院门口时,额角还是出了一点汗。
萧雪没有在日头底下站太久。
她寻了门旁一处阴影,双手抱着玉盒,安静等着许安出来。
没多久,书院里便陆续有人出来。
有同门一眼认出了她。
毕竟前些日子,许安的妻子来书院门口送东西、进书院见人,已经不算新鲜事了。
只是每一次看见,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白发。
异色眼。
安安静静站在门口。
怀里还抱着一个包得仔细的小玉盒。
有人低声道:
“许兄的夫人又来了。”
旁边立刻有人看过来。
“许兄真是……”
话没说完,那人便住了口。
因为许安已经从书院门口出来了。
萧雪眼睛一下亮起来。
“相公。”
许安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门旁阴影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过去。
“今日怎么来了?”
他说着,先看了看她的脸。
“热不热?”
萧雪摇头。
“不热。”
许安明显不信。
她额角都有汗。
萧雪却已经把怀里的玉盒往前送了送。
“相公,这个给你。”
许安低头看见那玉盒,顿时有些意外。
“玉盒?”
“嗯。”
萧雪点点头。
“里面有冰。”
“还有西瓜。”
许安一顿。
“给我?”
“嗯。”
她眼睛亮亮的。
“天气热。”
“相公放学时肯定也热。”
“所以雪儿给相公送冰西瓜。”
许安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玉盒。
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玉盒明明是他定来给萧雪装冰点的。
结果才到府里一日。
他还没来得及拿来哄她。
她倒先用来装了冰西瓜,送到书院门口给他吃。
许安低声笑了一下。
“你倒是用得快。”
萧雪以为他是说自己做得好,立刻点头。
“玉盒很好用。”
许安心里一软。
“嗯。”
“确实很好用。”
萧雪把玉盒打开。
盒盖一掀,里头的冷意便轻轻散出来。
红红的西瓜块整齐摆着,底下垫着碎冰。
西瓜已经去了籽,切得大小正好,一看便知道是仔细处理过的。
许安还没说话,旁边几个同门已经看直了眼。
有人喃喃道:
“冰西瓜?”
那人话没说完,便又看见萧雪取出小竹签,扎起一块西瓜,送到许安嘴边。
“相公吃。”
书院门口顿时安静了一瞬。
许安也顿住了。
萧雪却没觉得哪里不对。
她如今在书院门口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害怕。
她知道自己是许安的妻子。
给相公送冰西瓜,也没有什么不对。
更何况西瓜要趁凉吃。
冰化了,就没有那么舒服了。
所以她只是认真把那块西瓜递着。
许安看了一眼周围。
一众同门的目光,几乎全都落在他身上。
有羡慕。
有震惊。
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意。
若放在平日,许安倒也不是那么容易难为情的人。
可此时此刻,在书院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己的小夫人喂冰西瓜。
而这冰西瓜还装在他原本准备拿来哄她的玉盒里。
这感觉实在有些微妙。
萧雪见他不吃,有些疑惑。
“相公?”
许安轻咳一声。
“我自己来就好。”
萧雪眨了眨眼。
“为什么?”
“这里人多。”
“人多怎么了?”
萧雪问得很真诚。
她是真的不明白。
从前她会害怕别人看。
可如今她已经慢慢知道,自己站在许安身边是可以的。
她给许安送东西,也是可以的。
既然可以,那为什么人多就不能喂?
许安一时竟被问住。
旁边不知是谁低低吸了口气。
又有人小声道:
“许兄……”
那声音里满是复杂。
许安深吸一口气。
算了。
都到这一步了。
若是让萧雪把手收回去,她大概会以为自己做错了。
许安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块西瓜吃了。
冰凉的西瓜入口,甜意和冷意同时散开。
确实舒服。
也确实好吃。
萧雪眼睛立刻弯起来。
“甜吗?”
“甜。”
“凉不凉?”
“凉。”
“有没有籽?”
许安顿了一下。
“没有。”
萧雪很满意。
“雪儿都挑掉了。”
许安心里更软。
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又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息。
许安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到同门们此刻是什么表情。
他忽然觉得,萧雪没害羞。
先难为情的竟然是自己。
这实在有些离谱。
萧雪却已经又扎起一块。
“相公再吃。”
许安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阴影里,草帽遮住大半日光,白发垂在肩头,眼睛干净又专注。
她没有炫耀。
也没有故意在人前亲密。
她只是觉得天气热,许安该吃一点冰西瓜。
对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都是照顾相公。
许安心里的那点难为情,忽然又淡了些。
他低头吃下第二块。
又吃第三块。
萧雪喂得很认真。
每一块都挑最凉、最完整的。
有一块靠近冰边,已经凉得透了,她便小心避开太硬的冰,只把西瓜送过去。
许安吃到一半,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你自己吃了吗?”
萧雪点头。
“吃了一小块。”
“一小块?”
“嗯。”
“就一小块?”
萧雪有点心虚。
她原本想多吃一块的。
可切好以后,看着整整齐齐的西瓜块,觉得这些都是要给相公的,便只尝了一点确认甜不甜。
许安看她表情,便知道了。
他伸手接过小竹签,扎起一块西瓜,送到她嘴边。
“你也吃。”
萧雪一怔。
“这是给相公的。”
“我知道。”
许安道:
“但我也想给雪儿吃。”
萧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西瓜。
周围仍旧有人看着。
可这一次,她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刚才她喂许安时还没觉得。
如今换成许安喂她,她才忽然意识到,这里好像不是家里。
这是书院门口。
有许多许安的同门。
可是西瓜已经递到了嘴边。
还是相公喂的。
萧雪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张口吃下。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散开。
她眼睛弯了一下。
“甜。”
许安笑道:
“嗯。”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许兄,差不多得了。”
那声音里满是羡慕得发酸的无力。
又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天气本来就热,看得更热了。”
许安这才侧头看过去。
那几个同门立刻各自移开目光。
有的看天。
有的看地。
有的假装整理书袋。
许安无奈地笑了一下。
萧雪却终于明白了一点。
她红着脸,小声问:
“雪儿是不是不该在这里喂相公?”
许安收回目光,看向她。
“没有。”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只是他们眼红。”
萧雪眨了眨眼。
“眼红?”
“嗯。”
许安看着玉盒里剩下的冰西瓜,笑道:
“他们没有。”
萧雪认真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她低头看了看玉盒。
“可是这是给相公的。”
“嗯。”
“不能分给他们。”
许安差点笑出声。
“我也没说要分。”
萧雪这才放心。
她又扎起一块西瓜,递给许安。
“那相公再吃。”
许安低头吃了。
这一回,他已经彻底不管旁人怎么看了。
反正都已经看见了。
再难为情,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这冰西瓜确实好吃。
玉盒是他定的。
冰是她备的。
西瓜是她亲手切块去籽的。
也是她抱着一路送到书院门口的。
他若不吃,岂不是辜负了她一上午的用心?
玉盒里的西瓜很快见了底。
萧雪见他吃得差不多,便把盒盖重新合上,又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
这个动作一出来,旁边几个同门终于彻底看不下去了。
有人干脆转身先走。
有人酸溜溜地道:
“我今日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
“我也是。”
“我也有。”
许安听得想笑,却又不好真笑出声。
萧雪擦完以后,抬头问:
“相公还热吗?”
许安看着她。
“不热了。”
“真的?”
“真的。”
许安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难为情。”
萧雪愣了愣。
随后脸也红了。
书院门前日影长,
玉盒含冰瓜气香。
红瓤去籽裁方寸,
一口清甜君先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