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暑将至,天热得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蒸熟。
书院原本还撑了几日。
先生们坐在堂上讲书,底下学生一个个听得汗流浃背,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
墨也干得快。
刚蘸上去,写不了几字,笔尖便有些发涩。
到了后来,连先生自己都受不住了。
午后讲到一半,外头忽然一阵热风吹进来,吹得满屋竹帘轻响,却半点凉意也没有,反倒像有人端了一盆热水泼进堂中。
先生沉默片刻,终于合上书。
“暑气太盛。”
“今日起,暂歇数日。”
堂中学生先是一静。
随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许安也难得松了口气。
倒不是他怕读书。
只是这等天气,再强行坐在堂中听讲,脑子里怕是只剩下一个“热”字。
他回府时,萧雪正在廊下喂金蟾。
准确来说,是蹲在金蟾旁边,十分认真地给它讲道理。
“天气很热。”
“蚊子也少了。”
“可是你不能偷懒。”
“若是有特别不懂事的蚊子,还是要吃掉。”
金蟾趴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像一块完全不想听她说话的石头。
萧雪却觉得它听懂了。
还很满意地轻轻点头。
许安走近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吃完蚊子,晚上给你加餐。”
许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雪立刻回头。
“相公?”
“嗯。”
许安走过去,先看了看她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脸。
“怎么蹲在这里?”
“跟金蟾说话。”
“它答应了吗?”
萧雪认真想了想。
“它没有摇头。”
许安:“……”
这解释倒也合理。
萧雪站起来,发现许安今日回来得比平日早些,眼睛一下亮了。
“相公今日怎么这么早?”
“书院放假了。”
“放假?”
“天气太热,先生也受不住。”
萧雪一听,先是高兴。
随后又很快担心起来。
“那相公是不是热坏了?”
“还好。”
许安道:
“只是这几日不用去书院了。”
萧雪眼睛顿时更亮了些。
不用去书院。
那相公就能在家里多待一会儿。
也能陪她多待一会儿。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把高兴藏好,许安便看着院外的烈日,缓缓道:
“只是我们能歇,庄子上的人却未必能歇。”
萧雪愣了一下。
许安低声道:
“大暑前后,庄子上有些活不能拖。”
“佃户要下田,工人也要赶着做事。”
“日头这么毒,总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
萧雪听懂了。
她立刻问:
“相公要去庄子吗?”
“嗯。”
许安道:
“让人支个棚子,煮些凉茶,分给田里干活的人。”
“也算让他们知道,府里还记着他们。”
萧雪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雪儿也去吗?”
许安看她。
“你想去?”
“想。”
她点头点得很快。
“可以跟相公出去。”
“还能做好事。”
“雪儿想去。”
她说到“做好事”三个字时,神情格外认真。
从前她能做的事,大多只是为了不挨骂、不添麻烦。
后来到了许府,许安教她可以为自己想一点。
可如今,她好像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原来自己也可以跟着相公一起,让别人稍微舒服一点。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热天里的一碗凉茶。
可若是有人喝了之后觉得凉快,那也是好的。
许安看着她这副期待的模样,笑了笑。
“那便一起去。”
萧雪立刻高兴起来。
“什么时候?”
“明日一早。”
“雪儿要准备什么?”
“人去就好。”
“不行。”
萧雪认真道:
“既然是分凉茶,雪儿也要做事。”
许安挑眉。
“你想做什么?”
萧雪想了想。
“煮茶。”
许安一顿。
“你煮?”
“嗯。”
她眼睛亮亮的。
“雪儿会!”
只是许安想象了一下她站在田头大锅前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凉茶是大锅煮。”
“雪儿可以用大勺子。”
“会热。”
“棚子里有阴影。”
“锅重。”
“雪儿不搬锅。”
她答得一条比一条快。
显然已经打定主意。
许安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
“好。”
萧雪眼睛弯起来。
“那煮茶的事交给雪儿。”
许安笑道:
“这么厉害?”
萧雪耳尖微红,却没有退缩。
“嗯。”
“雪儿会认真煮。”
这事定下以后,许安便没有再折腾许伯。
天气太热,府里杂事本就多。
许伯年纪也大了。
于是第二日出门时,许安只带了归若尘和祁延年。
归若尘依旧冷着一张脸,骑马跟在车旁,目光扫过四周时,比日头还锋利。
祁延年则懒洋洋地坐在另一侧,像是被晒得连骨头都软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扇两下,叹一声。
“这天出门,真是要命。”
归若尘淡淡看了他一眼。
“少抱怨。”
祁延年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
“我只是感慨。”
归若尘不理他。
车内,萧雪听见外头两人的动静,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许安看她。
“开心?”
“嗯。”
她点头。
“像出去玩。”
顿了顿,又很认真地补充:
“也像出去做正事。”
许安笑道:
“今日主要是做正事。”
“那雪儿会认真。”
“也可以开心。”
萧雪听见这句,眼睛一下亮了。
“可以一边做正事,一边开心吗?”
“当然。”
许安道:
“又不是所有正事都要苦着脸。”
萧雪想了想,觉得这话很好。
于是她更加期待了。
车到庄子时,日头已经升高。
田间热气蒸腾,远处的水渠映着白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地里仍有人在忙。
有佃户弯腰除草。
有工人抬着工具修整沟渠。
也有人推着车,从田埂上一点一点过去。
他们见许家的车来,纷纷停下动作,远远行礼。
许安下车后,先让人不必拘礼。
庄头早已照吩咐,在田头支好了棚子。
棚下放着几张长案,一口大锅已经架好,旁边备着水桶、茶包、竹碗和几筐洗干净的粗瓷碗。
茶料是府里提前备好的。
有荷叶。
有淡竹叶。
有甘草。
也有一点薄荷。
闻着便有清清凉凉的气味。
萧雪一下车,便先看向那口大锅。
许安问:
“怕不怕?”
萧雪摇头。
“不怕。”
她今日特意把头发梳得高高的。
平日垂在肩后的白发,被她用簪子和发带仔细束起,只留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这样不会被热风吹得乱,也不会在煮茶时垂进锅边。
她穿的是利落些的夏日衣裳,袖口也束了起来,看上去竟真有几分要认真干活的架势。
尤其是当她站到大锅前,伸手拿起那只比她平日用的汤匙大许多的长柄木勺时。
许安看着,忽然笑了。
萧雪听见笑声,立刻回头。
“相公笑什么?”
“没什么。”
许安道:
“觉得我们雪儿很专业。”
萧雪脸微微红了。
可她还是努力站直了一些。
“这是正事。”
“嗯。”
许安点头。
“很正。”
萧雪开始煮茶。
水已经提前烧上。
她按照昨夜问好的分量,把茶料一包一包放进去。
荷叶入水时,先浮在上头。
淡竹叶很快散开。
甘草沉下去一些。
薄荷最后放,清凉的香气一下便从锅中漫出来。
大锅里的水慢慢变色。
萧雪握着长柄木勺,动作很认真。
她不敢离锅太近,怕热气扑到脸上。
可也不肯站得太远,怕看不清火候。
于是整个人便站在一个自以为十分合适的位置。
一边看锅,一边轻轻搅动。
热气往上冒。
她额角很快有了汗。
许安走过去,用团扇替她扇了两下。
“热不热?”
萧雪摇头。
“不热。”
许安看着她额角的汗。
萧雪顿了一下,又改口:
“有一点。”
许安失笑。
“可以让人帮忙。”
“不用。”
萧雪握着木勺,神情格外认真。
“雪儿答应相公了。”
“煮茶的事交给雪儿。”
许安心里软下来,便没有再拦。
只是站在旁边替她挡了些日头。
第一锅凉茶煮好后,还不能立刻分。
要先滤去茶料,再倒进大木桶里晾一晾。
庄子里的人早就备好干净木桶和竹勺。
归若尘上前帮忙挪开锅边的重物。
祁延年也终于派上用场,拎着桶时倒是半点不含糊。
萧雪看着他们把茶倒出来,又赶紧凑过去闻了闻。
清香。
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味。
不算苦。
应该能喝。
只是她自己还是不放心。
她拿起一只干净碗,盛了小半碗,双手捧着送到许安面前。
“相公。”
“嗯?”
“你先尝尝。”
许安看了她一眼。
“让我试毒?”
萧雪吓了一跳。
“不是。”
她连忙摇头。
“不是毒。”
“雪儿没有放奇怪的东西。”
“就是荷叶、淡竹叶、甘草和薄荷。”
“还有一点点冰糖。”
她解释得太认真,许安反倒笑了。
“我知道。”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凉茶还未完全放凉,只是温温的。
入口先是淡淡草木香,随后有一丝甘草和冰糖的回甜,薄荷味很轻,不冲鼻,却正好把暑气压下去一点。
许安点头。
“好喝。”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萧雪这才彻底放心。
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大事,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那可以分给大家了。”
凉茶盛进桶里,又添了些提前备好的井水镇过。
温度降下来后,便开始分发。
田里的人陆续过来。
许安站在棚前,让他们不必拘谨。
“天热,大家辛苦。”
“今日先喝些凉茶,歇一歇。”
“后头若还热,庄子上每日都照这样备着。”
这些话并不复杂。
可对田里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有人连忙道谢。
有人接过碗时,还有些受宠若惊。
萧雪站在一旁,拿着竹勺给他们盛茶。
她比许多佃户都矮些,站在大桶前,动作却十分认真。
每一碗都盛得差不多满。
太少了不够喝。
太满了又容易洒。
她便小心控制着分量。
有个年纪大的佃户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好喝。”
萧雪听见,立刻抬头。
“真的吗?”
那人笑道:
“真的。清甜,不苦,还凉快。”
萧雪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那你多喝一点。”
旁边又有人喝完,抹了一把嘴。
“少夫人亲手煮的?”
萧雪点头。
“嗯。”
那人立刻竖起拇指。
“少夫人手巧。”
萧雪被夸得耳尖红了,却还很高兴。
她偷偷看了许安一眼。
许安正站在旁边,含笑看着她。
萧雪心里一下更甜。
做好事,被人夸,就是会这样高兴。
一碗又一碗凉茶分出去。
田头棚子下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喝完一碗,又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再添半碗。
萧雪立刻给他添了。
“可以。”
“锅里还有。”
她说得很大方。
反正这是相公准备给大家喝的。
大家觉得好喝,多喝些才好。
有几个年轻些的工人喝完,胆子也大了些。
其中一个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萧雪,笑道:
“少爷和少夫人一道来,倒真像画里的人。”
旁边有人立刻接了一句:
“可不是,般配得很。”
萧雪手里的竹勺微微一顿。
脸一下红了。
可这次,她没有低头躲开。
只是很轻地看了许安一眼。
许安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一碰,她耳尖更红,却又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那几个嘴甜的见状,立刻更来劲。
“少爷心善,少夫人也心善。”
“这庄子上今年可有福气。”
许安原本只是笑着听。
听到最后,心情倒是真的被哄得很好。
旁人夸他,他未必多受用。
可夸萧雪,尤其还把萧雪和他放在一起夸,他便觉得格外顺耳。
他看了看棚下喝茶的人,又看了看旁边因为被夸“般配”而悄悄红着脸的萧雪,忽然开口道:
“既然大家今日都辛苦了。”
众人立刻看向他。
许安笑了笑。
“晚上庄子上再宰几只羊。”
“做羊汤。”
“也分些羊肉。”
田头先是一静。
随后顿时热闹起来。
“多谢少爷!”
“多谢少夫人!”
“少爷大气!”
“少夫人有福!”
萧雪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许安忽然又要请大家喝羊汤吃羊肉。
可看见众人这样高兴,她也跟着高兴起来。
只是听见有人喊“多谢少夫人”时,脸又红了一点。
她悄悄拉了拉许安的袖子,小声问:
“相公。”
“嗯?”
“晚上真的有羊汤吗?”
“有。”
许安看着她,笑意温和。
“大家喝。”
“你也喝。”
萧雪眼睛亮了。
“那雪儿也帮忙吗?”
许安想了想。
“帮忙喝。”
萧雪一怔。
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田畴暑气日偏长,
一锅凉茶十里香。
先解田间劳作苦,
头杯仍要与君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