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时,庄子上的暑气终于淡了一点。
不是凉快。
只是白日里那种能把人晒得眼前发白的热,慢慢往下沉了些。
田间还有风。
风从水渠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又掺着凉茶桶里残余的荷叶香。
棚子下的人喝过凉茶,歇过一阵,精神都好了许多。
有人继续去收拾田里的活。
也有人开始帮着准备晚上的羊汤。
毕竟许安已经说了,晚上庄子上宰几只羊,做羊汤,也分些羊肉。
这话一出,整个庄子都比先前热闹了几分。
萧雪原本还站在棚子旁边,抱着那只大竹勺,看别人把茶桶收拾干净。
听见远处传来羊叫声,她立刻抬起头。
“相公。”
许安正跟庄头说话,听见她唤自己,便回过头。
“怎么了?”
萧雪看向远处。
“羊在哪里?”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庄子后面有一片草坡,圈着几处低矮的木栏。
羊群正在里面慢慢走动,有大的,也有小的,白白一片,远远看去像几团会动的云。
许安笑道:
“想去看?”
萧雪点头。
“想。”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晚上要喝羊汤。”
“雪儿想看看羊。”
这理由倒也正当。
许安便同庄头交代了几句,带着萧雪往羊圈那边走。
走近以后,羊叫声便更清楚了些。
木栏里有几只大羊低头啃草,也有几只小羊挤在旁边,身上的毛还软软蓬蓬的。
萧雪站在栏边看了好一会儿。
庄头在一旁陪着,笑道:
“少爷,少夫人,这几只都是养得好的。”
“肉厚,膘也足。”
许安点了点头。
“今晚用几只?”
庄头立刻说了个数。
许安便同他商量起安排。
要宰几只。
先给田里做活的人分多少。
庄子上老人孩子要不要另留些。
羊汤如何熬,羊肉如何切。
这些事虽然已有庄头处理,可许安既然来了,便顺手问得细些。
萧雪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听不太懂。
她原本还站在许安旁边。
可许安和庄头说着说着,便往另一边走了两步,看起了几只大羊。
萧雪的目光却被木栏边一只小羊吸引住了。
那只小羊比旁边几只都小些。
毛白白的,卷卷的,耳朵软软垂着。
它一开始只是低头啃草。
啃着啃着,忽然抬起头,看了萧雪一眼。
萧雪也看着它。
一人一羊对视片刻。
小羊慢慢走过来。
它隔着木栏,先用鼻子嗅了嗅萧雪的袖口。
萧雪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好。”
她声音很轻。
小羊自然不会答话。
只是又往前挤了挤。
木栏不高,它把脑袋从栏缝里探出来,轻轻顶了顶萧雪的手背。
那一下不重。
软乎乎的。
像是在撒娇。
萧雪心一下软了。
“相公。”
她本想喊许安来看。
可回头一看,许安还在和庄头说话,似乎正在商量价钱和后头分肉的事。
她便先没有打扰。
只是小心伸出手,摸了摸小羊的头。
小羊的毛比她想的还软。
虽然不如她自己的白发顺滑,却蓬蓬的,暖暖的,像一团晒过太阳的小云。
萧雪摸了两下,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小羊。”
“你长得真好看。”
小羊动了动耳朵。
萧雪觉得它听懂了。
她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是不是想跟雪儿玩?”
小羊低低叫了一声。
萧雪更加确定。
它果然想跟自己玩。
下一刻,小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湿湿软软的触感落在掌心,萧雪吓了一小跳,随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舔雪儿。”
小羊又舔了一下。
萧雪彻底被哄住了。
她蹲在栏边,认真看着这只小羊,眼睛越来越亮。
好乖。
真的好乖。
会主动过来。
会顶她的手。
还会舔她。
长得也好看。
白白软软的,像朵云一样。
这样的羊,如果晚上被做成羊汤,好像有一点点可惜。
萧雪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慢慢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许安。
许安还在同庄头说话。
似乎已经挑好了几只大羊。
萧雪低头看看面前的小羊。
小羊也看着她。
眼睛黑黑的,嘴还在动,不知是不是又想啃什么。
萧雪心里顿时生出一个很大胆的念头。
或许可以把它带回许府。
院子里有草。
虽然不多。
可是杂草还是有的。
小羊可以吃杂草。
她也可以照顾小羊。
每天喂它一点菜叶。
再跟它说说话。
它这么乖,应该不会乱跑。
金蟾抓蚊子。
伯劳抓蝉。
小羊吃草。
这样咱们院子里就又多了一个有用的动物。
萧雪越想越觉得可以。
等许安终于商量完回来时,便看见萧雪正蹲在羊圈边,目光亮亮地看着一只小羊。
许安脚步一顿。
心里忽然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雪儿。”
萧雪立刻回头。
“相公。”
她站起来,走到许安身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只小羊一眼。
许安看她这副模样,问:
“怎么了?”
萧雪小声道:
“相公,这只小羊能不能也买下来?”
许安挑眉。
“也买下来?”
“嗯。”
萧雪点头。
“带回许府养。”
许安看了看那只小羊。
小羊正在栏边啃草,看上去一副无辜模样。
许安又看了看萧雪。
“你想养羊?”
“嗯。”
萧雪说得很认真。
“雪儿会照顾它。”
“它可以吃院子里的杂草。”
许安沉默了一下。
他们院子里的杂草,恐怕不够一只羊吃几日。
但萧雪说得太认真,他一时没有打断。
萧雪又急忙补充:
“而且它很乖。”
“刚刚还顶了顶雪儿。”
“还舔雪儿的手。”
“它想跟雪儿玩。”
许安听到这里,神情有些微妙。
“舔你手?”
“嗯。”
萧雪把手伸给他看。
掌心已经干了,只剩一点被舔过的痕迹。
她像展示什么证据一样,很认真地说:
“它没有咬。”
“只是舔。”
“很乖。”
许安看着她。
“你确定它是乖,不是馋?”
萧雪一怔。
“馋?”
“嗯。”
许安道:
“说不定它只是觉得你手上有吃的味道。”
萧雪摇头。
“没有。”
“雪儿刚刚洗过手。”
“只有一点凉茶味。”
许安忍住笑。
“小羊也许喜欢凉茶味。”
萧雪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但这不影响小羊很乖。
她回头看那只小羊。
小羊也正好抬头。
萧雪心又软了。
“相公。”
她轻轻拉住许安的袖子。
“它长得很好看。”
“像朵云一样。”
“雪儿可以给它起名字。”
“还可以给它梳毛。”
“它若是吃草,就不用人拔杂草了。”
许安看着她越说越认真,忍不住问:
“那若是它把院子里的花也吃了呢?”
萧雪一愣。
她倒没想到这个。
若是吃杂草当然很好。
可若是吃了石榴树旁边的小花,或者吃了她给花神绑过彩线的枝叶,那就不好了。
她想了想,道:
“雪儿可以教它。”
“教它只吃杂草?”
“嗯。”
许安很努力才没笑出来。
他家小夫人已经开始计划教羊认草了。
萧雪见许安没有立刻答应,又有些急。
她转身走回栏边,伸手想再摸摸那只小羊,像是要证明它真的很乖。
“小羊,你给相公看看。”
“你很乖的。”
小羊低头啃着栏边的一点草,似乎没有理她。
萧雪蹲下来,把手伸过去,又轻轻摸它的脑袋。
“你刚刚还舔雪儿。”
“你再舔一下。”
小羊抬起头。
先是闻了闻她的手指。
萧雪眼睛亮起来。
“相公你看,它——”
话还没说完。
小羊忽然张嘴,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轻轻含一下。
而是实打实地咬住了。
萧雪整个人僵了一下。
下一刻,疼意从指尖直冲上来。
“呜!”
她猛地缩手。
小羊松了口,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啃草。
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已经被咬出了一圈红印。
虽然没破皮,却疼得很厉害。
她本来还能忍。
可刚才还在许安面前努力证明这只小羊很乖。
下一刻就被它狠狠咬了一口。
又疼。
又委屈。
又丢脸。
萧雪眼眶一下红了。
许安脸色立刻变了,几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咬到了?”
萧雪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它咬雪儿。”
声音都委屈得发颤。
许安低头看她指尖。
还好,没有破。
只是红得厉害。
他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心疼。
“疼不疼?”
萧雪点头。
“疼。”
说完,她又吸了吸鼻子,看向那只小羊。
小羊仍旧在啃草。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萧雪更委屈了。
“它刚刚还舔雪儿。”
“现在又咬雪儿。”
“它骗人。”
许安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哄人,还是该先笑。
但萧雪眼泪都掉下来了,他当然不能笑。
他低头吹了吹她的手指。
“好了,不疼了。”
萧雪哭得更委屈。
“还是疼。”
“那我再吹吹。”
许安又吹了两下。
萧雪攥着他的袖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相公。”
“嗯?”
“它不好。”
许安认真点头。
“嗯,它不好。”
“它不乖。”
“嗯,不乖。”
“它刚刚还装乖。”
“嗯,装乖。”
萧雪听见许安一句句都站在她这边,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咬红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只小羊。
原本像云一样的小羊,如今看上去忽然没那么可爱了。
虽然还是白白的。
虽然还是软软的。
可是会咬人。
还咬得很用力。
萧雪抿了抿唇,忽然小声道:
“相公。”
“嗯?”
“这只小羊……还买吗?”
许安看她。
“你还想买?”
萧雪眼睛红红的。
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买。”
许安有些意外。
“还带回许府养?”
萧雪立刻摇头。
“不养了。”
“不养?”
“不养。”
她看着那只仍旧低头啃草、毫无悔意的小羊,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
“加菜。”
许安:“……”
一旁的庄头也愣了一下。
许安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萧雪立刻抬头看他。
“相公笑什么?”
许安轻咳一声。
“没什么。”
“只是觉得雪儿很有决断。”
萧雪听不太懂。
但觉得应该是在夸她。
于是她吸了吸鼻子,把被咬的手指藏进许安掌心里。
“它咬人。”
“嗯。”
“还骗雪儿。”
“嗯。”
“所以不能带回家。”
“嗯。”
“但是相公已经说晚上要请大家喝羊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它也可以帮忙。”
许安实在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萧雪脸微微红了。
“雪儿说得不对吗?”
“对。”
许安揉了揉她的头。
“很对。”
于是,那只原本差点被萧雪带回许府当院中小羊的小羊,最终还是被许安买了下来。
只是用途和它原本短暂拥有过的命运,稍微有了一点变化。
这其中的过程,萧雪没有去看。
许安也没有让她看。
他只是牵着她去旁边洗了手,又让人取了些凉水来,替她轻轻敷了敷被咬红的地方。
萧雪坐在棚子边,小声吸着气。
许安问:
“还疼?”
“有一点。”
“以后还随便摸羊吗?”
萧雪低头。
“不随便摸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委屈仍旧没有完全散去。
“它明明长得很乖。”
许安道:
“有些东西长得乖,不一定真乖。”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羊。
又好像还能说别的。
到了晚上,庄子上果然热闹起来。
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
羊汤熬得雪白,热气滚滚冒起,浓郁的香味随着夜风散开。
田间做活的人陆续聚过来。
有人端碗。
有人切肉。
有人笑着说今日真是沾了少爷少夫人的福气。
萧雪坐在许安身边,手指已经不怎么疼了。
只是还有一点红印。
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像是在提醒自己:小羊真的咬过她。
没多久,一碗热腾腾的羊汤送了过来。
汤色乳白,上头浮着一点葱花和香料,羊肉切成小块,沉在碗里,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许安接过来,先吹了吹,才递给萧雪。
“慢些喝。”
萧雪双手捧住碗。
羊汤很烫。
也很香。
那种浓香一钻进鼻子里,她原本对小羊的委屈,忽然就变得有些复杂。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羊肉。
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安看她。
“怎么了?”
萧雪捧着碗,神情十分认真。
“小羊。”
许安:“嗯?”
萧雪看着碗里的羊汤,小声道:
“你可能不是很乖。”
她顿了顿。
又闻了闻汤香。
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但是你真的好香啊。”
白羊偎手软如绵,
才想牵回养院前。
忽被一口咬纤指,
今宵汤味格外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