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汤喝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庄子上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散去。
远处几口大锅旁，仍有人端着碗说笑。
羊汤的香气混在夜风里，比白日里那股晒得发烫的泥土味柔和许多。
白日里被晒得发白的田埂，此刻也慢慢凉下来。
水渠边有风吹过。
风里带着草叶的气味，也带着一点水汽。
萧雪捧着空碗，坐在许安身边，脸上还带着一点满足。
她喝了两碗羊汤。
第一碗是许安替她吹凉以后递给她的。
第二碗是她自己小声问许安能不能再喝一点。
许安当然说能。
于是她又喝了半碗汤，多吃了几块羊肉。
到了最后，连指尖那点被小羊咬出来的红印，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只是她低头看见时，还是会想起来。
小羊不乖。
可是小羊真的很香。
想到这里，萧雪又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抿了抿唇。
许安看见她的小动作，问：
“还在想那只小羊？”
萧雪耳尖一红。
“没有。”
“真的？”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小声地道：
“只想了一点。”
许安笑了。
萧雪连忙解释：
“雪儿不是贪吃。”
“嗯。”
许安点头。
“我知道。”
“真的不是。”
“是羊汤太香。”
萧雪抬头看他，眼睛很认真。
“而且它先咬雪儿。”
“嗯。”
许安道：
“它不占理。”
萧雪立刻安心了些。
相公说小羊不占理。
那她多喝半碗羊汤，也没有很坏。
庄头那边还在收拾东西。
许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萧雪。
“想回去吗？”
萧雪下意识想点头。
可她抬眼看了一下远处的田野，动作又停住了。
白日里太热，她在棚子里煮茶时，根本没有好好看过庄子。
如今夜色落下来，田间反倒比白日温柔许多。
水渠映着一点星光。
田埂蜿蜒向远处，草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还有蛙声，断断续续传来。
不像府里的庭院那样精致，却很开阔。
萧雪看着看着，小声道：
“相公。”
“嗯？”
“这里好大。”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田野自然大些。”
“晚上也很好看。”
“嗯。”
许安道：
“比白日凉快。”
萧雪点点头。
她今日做了很多事。
煮凉茶。
给人盛茶。
被人夸。
去看羊。
被羊咬。
喝羊汤。
每一件事都不大，可放在一起，却像很满很满的一天。
她有些舍不得这么快回去。
“相公。”
她轻轻拉了拉许安的袖子。
“我们能不能坐一会儿再回去？”
许安看她。
“困不困？”
“不困。”
“好，那坐一会儿。”
他牵着萧雪，往田埂稍高些的地方走了几步。
那处离棚子和人声稍远。
田埂旁长着些野草，被晚风吹得轻轻低伏。
许安先坐下，又伸手把萧雪拉到身边。
萧雪坐下后，立刻往他这边靠了靠。
田埂没有家里的榻舒服。
可晚风吹过来时，比屋里凉快。
萧雪靠在许安怀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许安低头看她。
“舒服？”
“嗯。”
她点头。
“风是凉的。”
说完，又像发现什么重要的事一样，抬头看向天空。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天上的星星很多。
比她在许府院子里看见的还多。
许府也能看星星。
可院子里有屋檐，有树影，有灯火。
星空总像是被切成了一小块。
这里只有田野。
夜空铺得很大。
黑蓝色的天幕从头顶一直落到远处，看不见尽头。
星星一颗接一颗亮着，有的明，有的暗，有的聚在一起，像细碎的银砂洒在夜色里。
萧雪看得出神。
她靠在许安怀里，仰着脸，眼睛里也映出一点星光。
“相公。”
“嗯？”
“天上好多星星。”
“嗯。”
“比院子里多。”
许安笑道：
“不是星星变多了，是这里看得更清楚。”
萧雪想了想。
“因为这里没有屋檐挡着？”
“也因为这里灯少。”
许安道：
“人间灯火少些，天上的星光便亮些。”
萧雪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这句话很好。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相公知道天上的星星都是什么吗？”
许安一顿。
这个问题若是认真回答，便很难说清了。
以他前世知道的那些东西来看，星星大多是遥远的恒星。
离人间很远很远。
远到许多星光来到眼前时，也许发出它的星星本身早已变了模样。
可这些话若直接说给萧雪听，未免太冷，也太不像这个夜晚该说的话。
于是许安想了想，抬手指向天边最亮的一颗。
“那颗，看见了吗？”
萧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夏夜星空里，那颗星很亮。
亮得像一枚被放在夜幕上的白玉珠。
萧雪眼睛微微睁大。
“看见了。”
“好亮。”
“那是织女星。”
“织女星？”
“嗯。”
许安道：
“传说里，织女便住在那颗星上。”
萧雪立刻来了精神。
她坐直了一点，却仍旧靠在许安怀里。
“织女是谁？”
许安低头看她。
“想听？”
“想。”
“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萧雪立刻点头。
“嗯。”
许安便看着那颗明亮的星，缓缓讲起来。
“从前天上有一位织女，心灵手巧，能织出极好看的云锦。”
“她住在天上，每日织云霞，织星光，织给天宫用的衣裳。”
萧雪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眨了眨眼。
“织云霞？”
“嗯。”
“那她一定很厉害。”
“很厉害。”
许安继续道：
“后来她来到人间，遇见一个放牛的年轻人。”
“大家叫他牛郎。”
萧雪听见这个名字，有些好奇。
“他一直放牛吗？”
“传说里是。”
“那他会照顾牛吗？”
许安想了想。
“应该会。”
萧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他的牛应当比小羊乖一点。”
许安差点没接住这句话。
他低头看她。
萧雪却说得很认真。
“小羊就不乖。”
“嗯。”
许安忍着笑。
“牛郎的牛大概比较乖。”
萧雪这才满意。
“那后来呢？”
“后来织女和牛郎相爱，在人间成了夫妻。”
“他们一起过日子。”
“男耕女织。”
“还生了一双儿女。”
萧雪听到“夫妻”两个字时，神情一下变得柔和许多。
她轻轻靠回许安怀里。
“那他们很好。”
“嗯。”
许安的声音低了一些。
“可后来，这件事被天上的人知道了。”
“织女被带回天上。”
萧雪立刻皱起眉。
“为什么？”
“因为天上的规矩不许她留在人间。”
萧雪抿了抿唇。
“这个规矩不好。”
许安看着她。
“你觉得不好？”
“不好。”
她说得很认真。
“既然已经成了夫妻，为什么要分开？”
许安没有立刻回答。
这故事传了太久。
有许多版本。
有些说王母划下银河。
有些说天条无情。
有些说鹊桥相会。
可无论怎样，对萧雪来说，最重要的一定是那句——为什么要分开？
许安轻声道：
“所以这个故事，后来才让很多人心疼。”
萧雪抬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牛郎追上了天。”
许安抬手，又指向另一边。
“那边有一颗星，便是牛郎星。”
萧雪努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星星太多。
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
“是那颗吗？”
“嗯。”
“它离织女星好远。”
“中间隔着银河。”
许安抬手，在夜空中虚虚划过一条线。
夏夜的银河淡淡横在天上，像一条被星光铺出来的白色河流。
萧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呼吸都轻了一些。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银河。
从前她只觉得天上有很多星星。
可许安一说，她才发现，那些淡淡的白光连在一起，真的像一条遥远的河。
“那他们过不去吗？”
“平时过不去。”
“为什么？”
“因为银河太宽。”
萧雪听得有些难过。
“那他们不是一直见不到？”
许安低头，看见她眉眼已经软了下来。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也不是一直见不到。”
“每年七月初七，会有喜鹊飞来，在银河上搭一座桥。”
“牛郎和织女便能在那一夜相见。”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一点。
“喜鹊搭桥？”
“嗯。”
萧雪想象了一下。
无数只喜鹊飞到天上，翅膀连着翅膀，在银河上搭成一座桥。
牛郎牵着孩子，从桥的那头走来。
织女从另一头走来。
两个人隔着一整年的夜色，在桥上见面。
她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那一天一定很重要。”
“嗯。”
许安道：
“那一天叫七夕。”
“七夕。”
萧雪轻轻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落在舌尖，好像都带着一点星光。
许安道：
“女子会在七夕这天乞巧。”
“乞巧？”
“就是向织女祈求心灵手巧。”
萧雪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会做针线。
会煮绿豆汤。
会煮凉茶。
会编草帽。
可有时候还是会笨手笨脚。
比如编草帽时拆了很多次。
比如给相公做东西时，总怕做得不够好。
如果能向织女祈求心灵手巧，那好像很好。
“七夕也可以拜织女吗？”
“可以。”
“那雪儿要拜。”
她说得很快。
许安问：
“求什么？”
萧雪认真想了想。
“求手巧一点。”
“然后呢？”
“给相公做东西时，就能做得更好。”
许安心里一软。
“只求这个？”
萧雪又想了想。
她抬头看向织女星。
那颗星仍旧很亮。
亮得像隔着很远很远，也在听人间说话。
“还要求……”
她声音轻了一些。
“求不要和相公分开。”
许安垂眸看她。
萧雪靠在他怀里，手指慢慢抓住他的衣袖。
“牛郎和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
“太久了。”
“雪儿不喜欢。”
“雪儿想每天都见到相公。”
“早上见。”
“中午见。”
“晚上也见。”
她说得很认真。
像是在跟天上的星星立什么约。
许安看着她，忽然低声道：
“那不用求织女。”
萧雪抬头。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每天见你。”
萧雪怔了一下。
随后眼睛慢慢弯起来。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早上见，中午见，晚上也见。”
萧雪一下笑了。
晚风吹过她的发梢。
她靠在许安怀里，看着天上的织女星，心里忽然觉得七夕还没有到，自己却已经先有些喜欢这个节日了。
可以拜织女。
可以求手巧。
可以看星星。
也可以和相公一起想牛郎织女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七夕听起来像一个可以认真准备的日子。
她已经开始想了。
七夕那天，要不要做巧果？
要不要穿好看的衣裳？
要不要给许安准备什么东西？
要不要把自己编好的夫妻款草帽也拿出来？
也许还可以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放上瓜果和针线，认真拜一拜织女星。
想到这里，萧雪的眼睛越来越亮。
“在想什么？”
萧雪抬头看他。
“相公。”
“嗯？”
“七夕还有多久？”
许安算了算。
“快了。”
“很快吗？”
“嗯。”
萧雪立刻高兴起来。
“那雪儿要准备。”
“准备什么？”
“还不知道。”
她说得很诚实。
“但是要准备。”
许安笑道：
“好，那慢慢想。”
萧雪点点头。
她又重新靠回许安怀里。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
远处有人声。
更远处是蛙声。
天上星河横斜，织女星明亮得像一盏挂在夜色里的灯。
她靠在他怀里，看星星看了很久。
直到远处庄头来提醒夜深该回去，她还有些舍不得。
许安牵她起身。
“回家了。”
萧雪点头。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织女星。
那颗星还在。
静静亮着。
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替人间所有期待重逢的人守着一盏灯。
野风吹稻夜初凉，
星汉低垂落水光。
笑问天孙何处住，
银河今夜与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