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许府时,夜已经很深了。
庄子上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
车轮碾过青石路,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萧雪坐在车里,靠在许安身边,手里还轻轻攥着他的袖角。
她今日确实累了。
从白日里煮凉茶,到傍晚看羊,再到夜里喝羊汤、坐在田埂上看星星。
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不算重。
可一整日累积下来,便像把她整个人都填得满满的。
她眼睛已经有些困,却还不肯完全闭上。
许安低头看她。
“困了?”
萧雪立刻摇头。
“没有。”
许安笑道:
“眼睛都快合上了。”
萧雪抿了抿唇,小声道:
“还想再陪相公一会儿。”
“不是已经陪了一整日?”
“那也还想。”
她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许安便没有再拆穿她。
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萧雪顺势靠过去,脸颊贴在他衣襟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小声问:
“相公。”
“嗯?”
“七夕真的很快就到了吗?”
许安失笑。
原来还在想这个。
“嗯,很快。”
“那雪儿明日就开始想。”
“想什么?”
“想七夕要准备什么。”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又补了一句:
“要认真准备。”
许安道:
“好。”
萧雪这才安心。
等两人回到卧房,府中大多数灯都已经暗了。
屋里只留着一盏小灯。
竹席还铺在床上,两个小小的玉枕仍旧挨得很近。
窗边挂着艾草和菖蒲,味道已经淡了许多。
金蟾在屋角阴凉处趴着,一动不动,看上去比他们还像已经睡着了。
萧雪洗漱时,困得险些把帕子拿反。
许安看见,伸手替她拧干帕子。
“还说不困?”
萧雪红着脸,小声道:
“现在有一点。”
“一点?”
“嗯。”
许安笑了笑,没有继续逼问。
等她洗漱完,两人躺到床上时,夜色已经沉得很深。
竹席初触上去,还有一点凉。
玉枕也凉。
萧雪侧躺在自己的小玉枕上,脸颊贴着枕面,轻轻舒了一口气。
许安刚躺下,她便已经伸出手。
许安很自然地握住。
这几日太热,两人夜里不能像从前那样一直抱着睡。
萧雪已经学会了退一步。
不抱也可以。
牵手也可以。
只是手一定要牵到。
她握着许安的手,眼睛慢慢弯起来。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睡吧。”
萧雪也凑过来,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相公晚安。”
“晚安。”
她说完,便乖乖躺回去。
一只手却还在他掌心里。
许安也确实累了。
白日里来回奔波,又在庄子上忙了一整日,夜里还陪萧雪看了很久星星。
此时握着她的手,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起初夜里很安静。
田野上的风没有跟着他们回来。
许府院中只有偶尔一两声虫鸣。
可到了后半夜,天色忽然变了。
没有预兆。
也没有风声慢慢逼近的过程。
只是某一刻,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惨白的光隔着窗纸一闪而过。
紧接着——
轰隆一声。
雷声像是从云层深处滚下来,重重砸在屋顶上。
整间屋子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许安被吵醒时,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皱了皱眉。
下雨了?
窗外很快响起急促的雨声。
雨点先是零零散散砸在瓦上。
不过片刻,便连成了一片。
风也跟着起了。
竹帘被吹得轻轻撞在窗框上,发出细碎的响。
许安对这些倒不怎么在意。
夏日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只要窗子关得好,不漏雨,雷声再响,也不过是吵人一点。
他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继续睡。
可手刚动了一下,便察觉到不对。
萧雪握着他的手很紧。
比睡前紧得多。
像是生怕他忽然不见。
许安睁开眼。
屋里很暗。
只有外头偶尔闪过的雷光,将床帐和竹席照出一瞬惨白。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萧雪缩在玉枕旁边,肩膀轻轻发着抖。
她没有出声。
也没有喊他。
只是闭着眼,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手。
又一声雷滚过来。
她肩头明显颤了一下。
许安一下清醒了。
“雪儿?”
萧雪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许安心口一紧,立刻侧过身,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这一下,他顾不得热不热了。
也顾不得竹席和玉枕是否凉快。
他把萧雪抱得很紧。
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发顶。
“别怕。”
“相公在。”
萧雪被他抱进怀里,身体还在轻轻发颤。
可许安的气息一靠近,她整个人便像终于找到了可以躲雨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
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
脸贴在他胸口。
手也从牵着他的手,慢慢变成攥住他的衣襟。
许安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安安静静发抖的人,心里软得厉害。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萧雪已经变了很多。
她刚来许府时,连多吃一口东西都要看他的脸色。
说话声音小得像怕惊动谁。
走路也轻。
笑也轻。
好像一不小心,自己就会被这个家赶出去。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会在书院门口喂他吃冰西瓜。
会跟小羊说话,还想把小羊带回家养。
还会因为小羊咬了她,哭过以后干脆决定让它“加菜”。
她胆子确实大了许多。
小时候那一点被压在心底的贪玩和野性,也一点点被找回来了。
可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
被羊咬会哭。
雷声太大会害怕。
受了委屈会红眼睛。
得了偏爱会忍不住想多要一点。
许安想到这里,掌心更加轻地抚过她的发顶。
“没事。”
“只是打雷。”
“雨一会儿就会小。”
萧雪听见他的声音,慢慢松了一点力。
可她仍旧没有抬头。
只是闷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
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我在这里。”
“不会走。”
萧雪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又是一道电光。
雷声紧随其后。
这一次,她仍旧抖了一下,却很快把自己往许安怀里埋得更深。
许安便抱得更紧。
胸口被她贴着。
衣襟被她攥着。
白发散在他手臂上,带着一点洗过后的清香。
外头雨声越来越密。
风吹得窗纸微微鼓起。
屋里却被竹席和床帐隔出一小片安稳的地方。
萧雪闭着眼,听着许安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其实知道。
羊咬的那一下,根本不至于哭得那样委屈。
疼是疼。
可没有破皮。
许安替她吹了吹,又用凉水敷过,很快就不怎么疼了。
雷声也是。
她真的有那么害怕吗?
好像也没有。
刚才第一声雷响起来时,她确实吓了一跳。
身体也本能地发抖。
可若真说怕到不能忍,其实不至于。
她从前在萧家,也不是没有听过雷。
暴雨夜里,她一个人缩在旧屋角落,窗外漏雨,脚边积水,雷声比现在还吓人。
那时候没有人抱她。
她也一样熬过去了。
所以她并不是熬不过这一夜。
她只是忽然发现,只要她发抖,只要她把许安的手握紧一点,许安就会立刻醒过来。
会把她抱进怀里。
会摸她的头。
会说,相公在。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让她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那么怕,也舍不得从许安怀里退出来。
萧雪把脸贴在许安胸口,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她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对自己说:
不是骗相公。
她没有骗相公。
雷声是真的响。
她也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只是……
只是比害怕更多一点的,是想让相公偏心她。
想多占有一点相公。
想让相公在这个下雨的深夜里,眼里只看见她,手里只抱着她。
这样一点点小任性,相公应该会同意的。
萧雪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又有些发酸。
她从前不敢任性。
一丁点都不敢。
想吃东西不敢说。
想要衣裳不敢说。
被欺负了也不敢哭太久。
因为没人会因为她的任性多看她一眼。
更多的时候,只会招来厌烦。
可如今不同了。
许安不会厌烦。
他会笑她。
也会逗她。
可最后总会把她抱住。
她可以稍微贪心一点。
可以稍微任性一点。
可以在雷声很响的时候,把害怕放大一点点,然后理直气壮地往相公怀里钻。
这不是坏事吧?
萧雪小心地想着。
应该不是。
因为相公说过,她可以用各种方式确认。
可以问他喜不喜欢她。
可以黏着他。
可以想抱就直接来找他。
那她现在只是想抱一会儿。
只是借着雷声,抱得更久一点。
应该也可以。
许安并不知道她心里这一连串小念头。
他只是觉得怀里的人终于不怎么抖了。
便低头问:
“还怕吗?”
萧雪闭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
“有一点。”
许安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就抱着睡。”
萧雪指尖微微收紧。
“会不会热?”
“下雨了。”
许安道:
“凉快些。”
其实也没有凉快到哪里去。
夏夜的雨来得急,风里仍旧有闷热的湿气。
可许安说得很自然。
像是这场雨落下来,就是为了让他能重新把她抱在怀里。
萧雪听见这句,心里偷偷甜了一下。
“那雪儿可以抱久一点吗?”
“可以。”
“很久?”
“嗯。”
“到雨停?”
“到雨停。”
萧雪抿了抿唇。
又小声问:
“如果雨很快就停呢?”
许安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怀里的小姑娘似乎僵了一下。
许安连忙收住笑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就到你睡着。”
萧雪这才安心。
“嗯。”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许安替她把散下来的白发理到一旁,免得贴在脸上闷热。
萧雪闭着眼,乖乖任他摆弄。
外头雷声渐渐远了些。
雨声却还很大。
落在瓦上,落在院中,落在树叶上,像天地间都被一层水声包住。
许安轻轻拍着萧雪的背。
一下。
又一下。
萧雪起初还听着雷。
后来便只听见许安的心跳。
再后来,连雨声都远了。
她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
“相公。”
“嗯?”
“雪儿不是骗你。”
许安低头。
怀里的人眼睛闭着,声音软得像梦话。
他怔了怔,随即轻声问:
“骗我什么?”
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像是怕被他看见自己心里的小秘密。
许安看着她,忽然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
只是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知道。”
萧雪睫毛动了动。
“知道什么?”
“知道雪儿只是想让我抱。”
萧雪耳尖在黑暗里慢慢热起来。
她没有睁眼。
也没有反驳。
许安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却很温柔。
“想让我抱,可以直接说。”
萧雪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一紧。
“睡吧。”
她没有应声。
只是往他怀里贴得更近了一点。
像终于确认,这场雨,这一夜,还有许安的偏心,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惊雷一夜乱窗纱,
湿眼轻牵枕畔他。
只要掌心留寸暖,
风声雨声也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