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这一日,萧雪醒得很早。
天色才刚亮,窗纸外头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
院子里很安静。
昨夜放在床边小案上的木盒,也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萧雪睁开眼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许安,也不是起身洗漱。
而是轻轻攥了攥许安的手。
许安还没完全醒,察觉到她动了,便下意识回握了一下。
萧雪立刻凑近,小声道:
“相公。”
“嗯?”
许安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
“可以看喜蛛了吗?”
许安睁开眼。
便见萧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明明昨夜睡得很晚,今日却像一早便把所有困意都忘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以。”
萧雪立刻坐起来。
坐到一半,又怕动作太大惊到盒里的小喜蛛,便放轻了手脚。
她小心把木盒捧过来,先放在膝前。
然后看向许安。
“相公也看。”
“嗯。”
许安坐起身,靠到她身边。
萧雪这才慢慢揭开盒盖。
盒子里,小黑蛛仍旧趴在那片青叶旁边。
只是青叶与盒壁之间,不知何时已经挂出几缕极细极细的丝。
丝线不大。
也不密。
若不是晨光正好斜斜落进去,几乎看不清。
可萧雪还是一眼看见了。
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随后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相公。”
“嗯。”
“它结网了。”
她声音很轻。
像是怕声音大一点,便会把那几缕细丝惊断。
许安低头看了看。
那只小喜蛛大约确实还算勤快。
一夜之间,虽没有织出什么完整的网,却也在盒角牵出几根细细的丝。
对于萧雪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喜蛛应巧。”
许安道。
萧雪听见这四个字,嘴角一下弯起来。
“那是不是说明,雪儿今年能得巧?”
“嗯。”
许安笑道:
“织女应当听见了。”
萧雪低头看着那几缕细丝,眼睛里像落了一点晨光。
“那雪儿要谢谢小喜蛛。”
她说完,便真的低头对盒里的小黑蛛小声道:
“谢谢你。”
“小喜蛛,你很厉害。”
“雪儿今日会好好过七夕。”
小黑蛛自然没有回应。
只是慢慢动了动细腿。
萧雪却觉得它已经听懂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把盒盖轻轻盖上。
盖好以后,又问许安:
“它今日怎么办?”
“你不是担心放出去会被吃?”
萧雪点头。
“嗯。”
“那就先养两日。”
许安道:
“等你想好了,再放。”
萧雪认真想了想。
“那先养两日。”
“小喜蛛帮雪儿应巧,是功臣。”
许安:“……”
这家里的功臣,怕是越来越多了。
金蟾是捉蚊功臣。
伯劳是捉蝉功臣。
如今连喜蛛也成了应巧功臣。
萧雪今日高兴,她说什么都由她。
洗漱过后,萧雪便开始准备七夕要用的东西。
许安原本以为,她所谓准备,大约只是摆些瓜果、取些针线。
可他显然低估了萧雪对这个节日的认真。
她先把桌案擦了一遍。
擦完以后,觉得不够干净,又重新换了一块帕子,再擦一遍。
然后她让人取来新鲜瓜果。
有甜瓜。
有葡萄。
有桃子。
还有几枚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枣。
她把果子一个一个摆好。
甜瓜要放正中。
葡萄要放旁边。
桃子颜色好看,便靠前一些。
红枣小,不能滚得到处都是,于是她拿了只小瓷碟盛着。
摆完以后,又退开两步看。
看完觉得葡萄歪了,便走回去调。
调完又看。
许安坐在旁边,看她忙来忙去,忍不住问:
“这么讲究?”
萧雪点头。
“今日是七夕。”
“嗯。”
“雪儿第一次过。”
她说得很认真。
“要摆好一点。”
许安心里一软,便不再打趣。
只是起身帮她把稍远处的果盘递过去。
萧雪接过时,眼睛弯了弯。
“谢谢相公。”
“谢谢相公陪雪儿过女儿节。”
许安笑道:
“那我今日听雪儿差遣。”
萧雪耳尖微红。
“也不能乱差遣。”
“为什么?”
“相公还要读书。”
许安看她。
“今日七夕,还让我读书?”
萧雪认真想了想。
“可以少读一点。”
许安被她逗笑。
“那就多谢夫人体恤。”
萧雪脸红了,却又很受用。
她把瓜果摆好,又取来针线。
针线是她平日常用的。
但今日不同。
她特意挑了细一些的针,又挑了几色好看的丝线。
红的。
青的。
白的。
还有一点金色的。
金线是她从绣红衾名字时剩下的。
量不多,却一直收得很好。
今日她也取了出来。
许安看见那一点金线,便想起红衾角落里并在一起的两个名字。
“这个也要摆?”
“嗯。”
萧雪道:
“这是给相公和雪儿绣名字用过的。”
“织女看见,说不定会觉得雪儿很认真。”
许安低声道:
“她一定会觉得你认真。”
萧雪抿着唇笑了一下。
她又把自己之前做得不太好的东西也拿了出来。
有一小块绣歪了的花样。
有当初编草帽时拆下来的几段草编。
还有一截打结打得不够好看的白纱带。
许安看着这些东西,微微挑眉。
“这些也要摆?”
萧雪点头。
“要摆。”
“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些不够好的小东西,轻声道:
“因为雪儿不是天生就会。”
“这些都是雪儿学的时候做坏的。”
“织女要是看见,就知道雪儿有在学。”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雪儿不是偷懒。”
许安心里软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人会觉得你偷懒。”
萧雪仰头看他。
“真的吗?”
“真的。”
许安道:
“我们雪儿已经很努力了。”
萧雪眼睛弯起来。
这句夸奖,比什么都好。
傍晚时分,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小案。
小案设在廊下。
既能看见天,又不至于完全暴露在外头。
案上摆着瓜果、针线、香烛,还有那只放着喜蛛的小木盒。
萧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不是特别华贵。
只是颜色柔和的浅蓝夏裙。
白发仔细梳过,发间簪着许安送给她的那支金簪。
她站在案前时,整个人都比平日安静许多。
像是真的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许安陪在旁边,没有说话。
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天边渐渐现出星光。
萧雪抬头看了一会儿,努力去找那颗许安曾经指给她看的织女星。
星星很多。
比府中平日看见的少些,却也足够亮。
她认了半天,还是有些不确定。
“相公。”
“嗯?”
“织女星是那颗吗?”
许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她指得偏了些。
许安便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往旁边移了一点。
“那颗。”
萧雪顺着看去。
果然有一颗星明亮得格外清楚。
她眼睛一下亮了。
“看见了。”
“嗯。”
“那雪儿要开始拜了吗?”
“可以。”
萧雪便站直了些。
她先点香。
许安原本想帮她,却被她很认真地拦住。
“这个雪儿自己来。”
“好。”
许安便退开半步。
萧雪小心点好香,双手捧着,对着织女星的方向拜了拜。
她闭上眼。
风从院中吹过来,带起一点香烟。
淡淡的烟气往上升,在夜色里很快散开。
萧雪在心里很认真地说:
织女娘娘。
今日是七夕。
雪儿第一次这样过女儿节。
雪儿有喜蛛。
也有瓜果。
还有针线。
还有相公陪着。
雪儿想求一点巧。
不用很多。
只要以后给相公做东西时,手能再稳一点。
线能再齐一点。
衣裳也能缝得更合身一点。
她想了想,又在心里小声补充:
还有,牛郎和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太辛苦了。
今日雪儿多摆了些果子。
如果织女娘娘能看见,就也吃一点甜的。
这样见面的时候,心里会高兴一点。
拜完以后,萧雪睁开眼。
眼睛亮亮的。
许安问:
“许了什么愿?”
萧雪立刻摇头。
“不能说。”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安笑道:
“谁告诉你的?”
萧雪想了想。
“不知道。”
“但是愿望好像都不能说。”
“那便不说。”
乞巧的事做完以后,许安以为今日便差不多了。
可萧雪却没有收东西。
她反倒悄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
像是藏了什么事。
许安一顿。
“怎么了?”
萧雪立刻摇头。
“没什么。”
她说完,又低头整理案上的针线。
只是整理得有些心不在焉。
红线放到了青线那边。
白线又绕到了金线上。
许安看着,便知道她心里有事。
“雪儿。”
“嗯?”
“还有东西?”
萧雪指尖一顿。
她抬头看许安,眼睛里有一点被看穿的慌。
“相公怎么知道?”
许安忍笑。
“你线都绕乱了。”
萧雪低头一看。
果然。
她连忙把线理好。
理完以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是还有一点东西。”
“给我的?”
萧雪耳尖红了。
“嗯。”
许安有些意外。
“给我的七夕礼?”
萧雪摇头。
“不是七夕礼。”
她说完,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算。
“也可以算一点。”
许安耐心等着。
萧雪转身,从旁边的小柜里取出一个包得很严实的布包。
布包不大。
她捧过来时,神情比刚才拜织女还要认真。
许安看着她把布包放到案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打磨得很仔细。
边缘还有些不够平整的地方,看得出不是匠人做的,而是萧雪自己慢慢磨出来的。
牌面上写着三个字。
文曲星。
字迹并不算多漂亮。
甚至有些生涩。
可每一笔都很认真。
笔画之间能看出她反复练过,生怕写错。
木牌旁边还有一小碟新摆的果子。
几枚桂圆。
两块糕。
还有一只小小的香炉。
许安微微怔住。
“这是……”
萧雪捧着木牌,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文曲星。”
“雪儿给相公准备的。”
许安看着她。
萧雪低头摸了摸木牌边缘。
“雪儿听说读书人七夕节是要拜文曲星的。”
“相公明年还要春闱。”
“雪儿想,织女管手巧。”
“那读书的事,应该要拜文曲星。”
她说得很认真。
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许安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
萧雪点头。
“木牌是雪儿磨的。”
“字是雪儿写的。”
“写坏了好多张。”
“这个是最好的。”
她说到这里,脸有些红。
“也不是很好。”
“但是能看清。”
许安低声道:
“很好。”
萧雪抬头。
“真的?”
“真的。”
许安看着那三个认真得近乎笨拙的字,声音比方才更轻。
“我很喜欢。”
萧雪眼睛一下弯了起来。
她把木牌小心摆好,又把小香炉放正。
然后看向许安。
“相公要拜一拜吗?”
许安原本并不信这些。
可他看着萧雪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更何况,这是她亲手做的。
她把自己第一次过女儿节的夜晚,分了一半给他的春闱。
于是许安正色起来。
“好。”
他站到小案前。
萧雪连忙把香递给他。
“相公拿这个。”
许安接过香。
萧雪又小声提醒:
“要认真一点。”
许安看她。
“我哪里不认真?”
萧雪立刻摇头。
“没有。”
“相公很认真。”
“只是文曲星要听见。”
许安笑了笑,收敛神色,朝着那块小小的木牌拜了三拜。
香烟袅袅升起。
夜色里,案上灯火轻轻晃动。
那块写着“文曲星”的木牌立在瓜果旁边,显得有些简朴,却格外郑重。
萧雪站在一旁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等许安拜完,她才像是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了。”
许安把香插进小香炉里。
“文曲星听见了吗?”
萧雪认真想了想。
“应该听见了。”
“为什么?”
“因为相公拜得很认真。”
许安笑道:
“那就好。”
他说完,刚想转身,却见萧雪也拿起一炷香。
她站到小木牌前,比方才拜织女时还要认真一点。
许安微微一怔。
“你也拜?”
“嗯。”
萧雪点头。
“雪儿也要拜。”
“你要求什么?”
萧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捧着香,对着那块小小的木牌,慢慢闭上眼。
夜风拂过。
香烟轻轻散开。
她在心里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文曲星君。
雪儿的相公叫许安。
他每日都读书。
天很热也读。
下雨也读。
书院放假,他在家里也读。
他还会给雪儿做很多东西。
会给雪儿煮冰。
做仙女棒。
修荷花池。
陪雪儿过七夕。
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雪儿希望他明年春闱能顺顺利利。
希望他能考中。
希望他能当状元。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雪儿知道,相公这么努力,一定可以当状元。
可是雪儿还是想让文曲星也听见。
因为这是雪儿的愿望。
她的相公一定要很好很好。
要像天上的星一样,被所有人看见。
星斗垂文照绮寮,
芸窗灯火夜迢迢。
早许蟾宫折月桂,
只待君名上碧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