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过后,白日里依旧有些热。
只是那热意已经不像大暑前后那样蛮横。
午后的日头仍旧晒人。
可到了夜里,风便明显凉了些。
窗台上偶尔能看见细细的露珠。
清晨推窗时,指尖碰上去,便是一点湿凉。
萧雪很喜欢这种变化。
她觉得夏天好像终于没有那么不讲道理了。
从前夜里太热,许安睡不好,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往他怀里钻。
就算两只玉枕摆得很近,她也只能退一步,牵着许安的手睡。
可这几日不同。
夜风一凉,她便又能慢慢挪过去。
先是手。
再是袖子。
再是半个肩膀。
最后整个人靠到许安怀里。
许安有时候还没睡着,便会低头看她。
萧雪则闭着眼睛装睡。
被看久了,才小声道:
“夜里凉。”
许安忍笑。
“嗯。”
“所以要靠近一点。”
“嗯。”
“不是雪儿黏人。”
“嗯。”
夏天已经热了那么久。
如今好不容易夜里有了凉意,她当然要把之前少抱的都补回来。
院里的石榴树,也在这时候结出了果子。
那棵树从春末便被萧雪格外惦记。
花开时,她给它系过红丝带。
还很认真地同它商量过。
要结甜一点的果子。
因为到时候,她要亲手剥给许安吃。
后来天气一日日热起来,石榴花落,枝头慢慢结出小小的青果。
萧雪几乎每日都要去看一眼。
一开始只有指头大。
后来像小拳头。
再后来,青皮一点点染上红意。
到了这几日,树上已有几个果子红得很漂亮。
沉甸甸地垂在枝间。
像夏末秋初藏起来的小灯笼。
萧雪站在树下,看得很认真。
许安从书房出来时,便看见她仰着头,正同石榴树说话。
“你做得很好。”
“红了。”
“但是不知道甜不甜。”
“要是甜,雪儿会夸你。”
“要是不甜……”
她停顿片刻,认真想了想。
“那也不能怪你。”
“今年第一次。”
“明年再努力。”
许安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雪回头看见他,立刻有些不好意思。
“相公。”
“嗯?”
“雪儿没有为难它。”
“看出来了。”
许安道:
“你还挺宽容。”
萧雪抬头看了看石榴。
“因为它已经结出来了。”
“很努力。”
许安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枝头的石榴确实长得不错。
虽然比不得外头专门挑来的大果子圆整,却胜在是自家院里结的。
从花开到结果,萧雪都一日日看着。
这份认真,便已经比果子本身更甜。
萧雪看着那几个红石榴,忽然问:
“相公。”
“嗯?”
“可以摘一个吗?”
许安笑道:
“你不是等它们很久了?”
“可以摘。”
萧雪眼睛一下亮起来。
可真正动手时,她又舍不得。
这个太红。
那个也好看。
还有一个虽然小些,却挂得很端正。
她站在树下犹豫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个颜色最匀的。
许安替她折下。
石榴落到她手里时,沉甸甸的。
萧雪双手捧着,像捧了件宝贝。
她没有立刻剥。
先拿去洗干净。
又用帕子仔细擦干。
然后坐在廊下,慢慢掰开外皮。
石榴皮裂开的一瞬间,里头晶莹剔透的红籽便露了出来。
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细小的红玉。
萧雪眼睛弯了起来。
“相公。”
“嗯?”
“很好看。”
“嗯。”
许安道:
“看来它确实努力了。”
萧雪认真点头。
“很努力。”
她先取了一颗尝。
石榴籽在齿间轻轻一破,酸甜的汁水便溢出来。
不算极甜。
带着一点清爽的酸。
可味道很好。
萧雪眼睛又亮了些。
“甜的。”
“有一点酸。”
“但是很好吃。”
许安刚想说让她自己吃,便见萧雪已经取来一个小玉盒。
那玉盒原本是夏日拿来装冰果的。
如今冰用得少了些,正好被她拿来装石榴籽。
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剥得很认真。
白皙的指尖沾了一点石榴汁。
剥了一会儿,指腹都染上淡淡的红。
许安看着她。
“你这是做什么?”
萧雪没有抬头。
“给相公带去书院。”
“我在家吃也一样。”
“不一样。”
萧雪道:
“相公读书辛苦。”
“下学的时候吃一点甜的,会高兴。”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是咱们院子里的石榴。”
“之前答应过相公的。”
许安怔了一下。
他都快忘了。
春末时,她站在石榴花下,仰头同树说,要它结甜一点,将来剥给相公吃。
她竟一直记着。
“那辛苦夫人了。”
萧雪耳尖微红。
可手上的动作却更认真了。
这一盒石榴籽,萧雪足足剥了小半个时辰。
她不只剥籽。
还要挑。
破了的不要。
颜色不够好的不要。
白膜沾得太多的也要仔细理掉。
最后装进玉盒里的,全是红润饱满的一颗颗石榴籽。
像小半盒碎红玉。
等到书院下学的时候,萧雪便抱着那只小玉盒出了门。
天气依旧热。
可路上风已经比之前清凉许多。
她戴着草帽,却没有像大暑那几日一样被晒得脸色发白。
到了书院门口,正赶上下学。
几名同门一眼就看见她。
自从上回她带冰西瓜来书院,又亲手喂许安以后,书院里不少人都已经认得这位许兄的小娘子。
白发。
异瞳。
个子不高。
看着温温柔柔。
做出来的事却总能叫人眼红得牙酸。
有人见她站在门边,立刻笑道:
“许兄,快些出来。”
“你家娘子又来了。”
“这回不知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许安刚从院里出来,便听见这几句。
他抬头看见萧雪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小玉盒,眼睛立刻亮了些。
萧雪也看见了他。
她朝前走了两步,又想起这是书院门口,便努力站得端正些。
“相公。”
许安走到她面前。
“怎么来了?”
“来接相公。”
萧雪把玉盒捧起来。
“还给相公带了东西。”
旁边同门已经习惯性凑过来。
“嫂夫人,这次是什么?”
萧雪听见他们叫嫂夫人,脸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会躲在许安身后。
她低头打开玉盒。
盒盖一揭开,满盒晶莹红润的石榴籽便露了出来。
红得剔透。
一颗一颗挤在玉盒里。
在日光下一照,像盛了一盒小小的红宝石。
几名同门立刻沉默了一瞬。
随后有人酸声道:
“许兄。”
“你这日子过得也太不像话了。”
“石榴都有人剥好的?”
许安看着那一盒石榴籽,又看向萧雪沾着一点红痕的指尖。
声音放轻了些。
“你剥的?”
萧雪点头。
“嗯。”
“咱们院子的石榴。”
“第一颗熟的。”
“雪儿尝过,甜的。”
“有一点点酸,但是很好吃。”
她说完,挑了一颗递到许安唇边。
动作自然得很。
像她本就该这样照顾他。
许安顿了顿。
他知道旁边那群人正在看。
但萧雪眼里只有他。
还满是期待。
他若这时候推拒,反倒像是她做错了什么。
于是许安低头吃下。
石榴籽一入口,酸甜汁水便轻轻破开。
确实不算极甜。
却清爽得很。
“好吃吗?”
萧雪立刻问。
许安点头。
“好吃。”
萧雪眼睛弯起来。
“那再吃一颗。”
她又挑了一颗。
许安也吃了。
然后第三颗。
第四颗。
旁边同门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许兄。”
“差不多得了。”
“上回冰西瓜就罢了,这回石榴还要一颗一颗喂?”
“书院是读书的地方。”
“不是你们夫妻两个显摆感情的地方。”
另一个人立刻接上:
“赶出去。”
“把许兄赶出去。”
“他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了。”
“再待下去,我等道心不稳。”
几人一边说,一边笑着把许安往外推。
当然没人真用力。
可酸意是真的。
许安被推了两步,也不恼。
他看了眼萧雪,又看了眼众人。
忽然伸手,揽住萧雪的肩。
萧雪整个人一僵。
这里是书院门口。
还有这么多人。
她脸一下红透。
“相公……”
许安却神色自然。
“既然诸位盛情相送,那我便先带我娘子回去了。”
同门顿时一片哀嚎。
“谁盛情相送了?”
“许兄,你差不多一点!”
“你还搂着走?”
“快走快走。”
许安笑了一声。
他就当没听见那些酸话。
一手揽着萧雪,一手接过她捧着的玉盒,带着她转身往回走。
萧雪抿着唇,悄悄往许安身边靠了靠。
许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低头问:
“害羞?”
萧雪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
“但是也高兴。”
许安笑了。
“高兴什么?”
萧雪想了想。
“高兴相公不怕别人看。”
“我为什么要怕?”
许安道:
“我搂的是自己的娘子。”
萧雪耳尖红得更厉害。
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抱着玉盒,小声重复了一遍:
“自己的娘子。”
“嗯。”
许安道:
“我的。”
萧雪这回彻底不说话了。
只是悄悄把头低下去。
白发垂下来,遮住了红透的脸。
回到许府时,天色已经比出门时柔和许多。
日光斜斜落在院中。
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枝头剩下的几个石榴在风里轻轻晃。
萧雪先去树下站了一会儿。
她把玉盒打开,给石榴树看了看里面少掉的一小块。
“相公说好吃。”
“你做得很好。”
“明日再摘几个。”
许安站在旁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萧雪回头看他。
“相公笑什么?”
“没什么。”
许安道:
“替它高兴。”
萧雪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便又对石榴树说:
“相公也替你高兴。”
说完,她才抱着玉盒,跟许安进了书房。
如今天气没有最热时那么难熬。
书房里只开着窗,风从窗外进来,带着一点浅浅凉意。
许安坐到案前读书。
萧雪照旧坐在旁边。
只是今日她没有立刻拿针线。
而是把玉盒摆到两人中间。
玉盒里,还剩许多剥好的石榴籽。
红得明亮。
萧雪拿起小竹签,挑了一颗,送到许安嘴边。
许安看了她一眼。
“还喂?”
萧雪点头。
“书院门口人多。”
“相公不好意思。”
“现在没有别人。”
许安挑眉。
“我什么时候不好意思了?”
萧雪认真回想了一下。
“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点。”
许安失笑。
“你看出来了?”
“嗯。”
萧雪眼睛弯弯的。
“但是后来相公就不怕了。”
“还搂着雪儿走。”
许安看她笑得得意,便张口吃下那颗石榴籽。
“那现在更不用怕。”
萧雪很满意。
于是她便一颗一颗喂他。
许安看书时,她不打扰。
只等他读完一行,或停笔思索时,才把石榴籽递过去。
石榴籽小。
每次不过一颗。
吃起来很慢。
可萧雪一点也不急。
挑最红的。
送到他嘴边。
等他吃下。
再挑下一颗。
许安原本还在认真读书。
可喂了几颗以后,他发现,这书确实很难继续认真读下去。
因为萧雪的手总会在他余光里出现。
白皙的指尖。
一点石榴汁染出的淡红。
送到他唇边。
他只要微微低头,便能吃到。
酸甜清凉。
吃了几颗以后,许安刚要侧头吐籽。
萧雪却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到他唇边。
掌心微微蜷着。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许安一顿。
“做什么?”
萧雪抬眼看他,神情很自然。
“接籽。”
许安沉默了一下。
“这也要接?”
“嗯。”
萧雪道:
“相公在读书。”
“吐到碟子里,还要低头。”
“这样方便。”
她说得理所当然。
许安看着她摊在自己唇边的手。
掌心干净。
指尖还沾着一点石榴红。
她没有一点嫌弃。
甚至因为想让他读书方便,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垂眼看她。
“你不嫌脏?”
萧雪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嫌的。
许安一时无言。
萧雪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相公吐吧。”
许安看着她,最终还是低头,把那颗小小的石榴籽吐到她掌心。
萧雪立刻收手,把籽放进旁边的小碟里。
然后又挑了一颗新的石榴籽。
“还吃吗?”
许安看着她,笑意慢慢浮上来。
“吃。”
萧雪便继续喂。
这一次,许安读书读得更慢了。
甚至有时候明明已经读完一行,却还假装停在那里。
等萧雪把石榴籽送过来。
吃下以后,再等她伸手接籽。
萧雪一开始没有发现。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些不对。
“相公。”
“嗯?”
“你今日读得好慢。”
许安神色不变。
“此处难。”
萧雪立刻认真起来。
“很难吗?”
“嗯。”
许安道:
“需要慢慢想。”
许安低头看着书卷,嘴角却差点压不住。
这世上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
一边读圣贤书。
一边让自家小娘子喂石榴。
还要让她用手接吐出来的籽。
偏偏萧雪做得认真。
他享受得也心安理得。
初露沾窗暑气收,
榴珠一盏映清秋。
含酸带甜君先尝,
红籽轻捧掌心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