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这一日,天色很好。
秋意还浅,院中的树叶尚未全黄,只是颜色比盛夏时淡了些。
晨起推窗时,窗台上凝着一层细细的露珠。
萧雪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凉凉的。
她立刻回头看许安。
“相公。”
“嗯?”
“今日比前几日更凉。”
许安正在系衣带,闻言看她一眼。
“所以?”
萧雪把手收回袖中,很认真地道:
“所以今晚可以抱久一点。”
许安笑了。
“这也能算理由?”
萧雪想了想。
“重阳在秋天。”
“秋天凉。”
“凉了就可以抱。”
许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今晚抱久一点。”
萧雪眼睛弯了起来。
她今日原本心情很好。
许安昨日同她说过,今日傍晚若不忙,便带她去城外的小丘上走一走。
不用登很高的山,只是应个重阳的景。
吹吹秋风。
看看远处。
再吃几块重阳糕。
萧雪没有过过这样的节。
可她如今已经不太怕自己不懂。
不知道便问。
不会便学。
反正许安会陪着她。
她正想着今日要穿哪身衣裳,外头却忽然有人来报,说萧府送了重阳礼来。
萧雪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
许安抬眼。
“萧府?”
来人低头道:
“是。”
“说是萧家大小姐亲自送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很轻软的秋风,好像忽然凉了些。
萧雪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
萧家。
这个名字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被人这样摆到她面前了。
久到她几乎快要以为,自己真的只是许家的少夫人。
只是许安的妻子。
不必再想起那座从前住过许多年的府邸。
不必想起替嫁那一夜。
也不必想起那些她从小到大不敢直视的脸。
许安看向她。
“见不见,由你。”
萧雪抬头。
“由雪儿?”
“嗯。”
许安道:
“你若不想见,就不见。”
萧雪指尖轻轻收紧。
她下意识想说不见。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从前她不想见萧家人,是因为怕。
怕他们责骂。
怕他们指责她忘本。
怕他们说许安本来要娶的不是她。
怕他们又像从前一样,随意替她决定去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住在许府。
有自己的衣裳。
有自己的金簪。
有自己的许安。
她不能一直躲在许安身后。
若今日她连见都不敢见,往后萧家再来,她是不是还要等许安替她挡?
萧雪慢慢松开帕子。
“见吧。”
许安看着她。
萧雪轻声道:
“雪儿也想知道,他们现在来做什么。”
许安没有替她决定,只点了点头。
“好。”
前厅里,萧婉晴已经等了一会儿。
她今日穿得很素净。
浅杏色长裙,外头披着薄薄的秋衫,发髻梳得端正,步摇也只戴了一支。
她身后摆着重阳礼。
重阳糕。
菊花酒。
茱萸香囊。
还有几匹秋日衣料与两匣补品。
礼数不轻。
看上去也不失分寸。
萧雪走进前厅时,萧婉晴立刻站起身。
她的目光先落在许安身上,很快又移到萧雪身上。
这一看,便微微顿住。
萧雪今日穿的是浅蓝衣裙。
白发梳得整齐,发间簪着那支金簪。
她没有躲在许安身后。
只是跟在许安身侧走进来,然后在许安旁边坐下。
动作并不张扬。
却很自然。
自然得像她本就该坐在那里。
萧婉晴眼底闪过一点复杂。
但她很快笑了笑。
“妹妹。”
萧雪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点头。
“姐姐。”
萧婉晴的笑意微微一僵。
许安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像是把这一场谈话完全交给了萧雪。
萧婉晴很快又恢复温婉神色。
“许久不见,妹妹倒是同家里生分了。”
萧雪没有接这句话。
她看了一眼那些礼物。
“今日来,是为了重阳礼吗?”
萧婉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柔了些。
“今日重阳,府里备了些节礼。”
“父亲说,你嫁来许家也有些时日了。”
“这些日子,他总是想起你。”
萧雪的指尖一顿。
父亲。
萧婉晴看着她,继续道:
“父亲年纪也渐渐大了。”
“从前家中有许多照看不周之处,他如今想起来,心里也不是滋味。”
“今日重阳,本就是登高敬老、家人团圆的日子。”
“父亲特意让我来接你回府。”
“他说,便是心里有怨,也请你回去看他一眼。”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最后这一句,萧婉晴说得很轻。
却也很准。
像一根细线,轻轻绕到萧雪脖颈上。
不重。
却叫人一下子不好挣开。
前厅里安静下来。
萧雪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纹。
父亲想她。
这话若放在很久以前,她大概会茫然许久。
也许会有一点点高兴。
因为她从小到大,其实也曾经很想被父亲看见。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她年纪太小,只记得母亲的手很暖,会抱着她,替她梳头,告诉她不要怕。
可父亲很少来。
即便来了,也只是从院门口经过。
她有时候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抬头看。
父亲的衣摆很干净。
鞋面不沾尘。
身旁跟着许多人。
他好像永远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低头看看她。
后来母亲死了。
她被挪到更偏的院子里。
父亲也依旧没有来。
逢年过节,府里很热闹。
她远远听见笑声,远远看见灯火,却很少有人想起她。
有一年重阳,她在后厨帮忙搬糕点,手腕被热笼屉烫红了。
那日萧府也摆了宴。
也有菊花酒。
也有茱萸香囊。
也有人说父亲今日心情很好。
可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父亲也没有看她。
从小到大,她在萧家活得像一件放错地方的东西。
不贵重。
不讨喜。
碍眼的时候被人训斥。
有用的时候被人拿起来。
若不是后来许家要娶萧家女儿,萧婉晴不愿嫁,她甚至不知道,原来父亲还能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女儿。
可那一次想起,也只是让她替嫁。
父亲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
没有问过她怕不怕。
没有问过她伤不伤心。
如今萧婉晴却说,父亲想她。
这所谓的想,是从何而来的呢?
是想她的脸吗?
父亲未曾认真看过。
是想她说过的话吗?
父亲未曾认真听过。
是想她这个女儿吗?
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明明就没有把她当成需要疼爱的女儿。
萧雪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看许安。
而是看向萧婉晴。
“父亲想雪儿?”
萧婉晴轻轻点头。
“是。”
“父亲这几日总提起你。”
“说你嫁出去后,府里反倒空了些。”
“他年纪渐长,心也软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哪有不想的。”
萧雪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很平静。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怕。
会慌。
会因为“父亲”两个字,重新变成那个不能抬头的小庶女。
可是没有。
也许是因为许安就在旁边。
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她已经被好好爱了太久。
久到她终于能分清楚,什么是真的想念,什么只是现在需要她回去。
萧雪轻声问:
“那替嫁那日,父亲也想雪儿吗?”
萧婉晴神色一顿。
萧雪继续道:
“雪儿上花轿的时候,他没有来看雪儿。”
“也没有问雪儿怕不怕。”
“雪儿嫁到许家的时候,他没有问雪儿过得好不好。”
“后来这么久,他也没有让人来问过。”
“为什么到了重阳,父亲忽然想雪儿了?”
萧婉晴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妹妹。”
“父亲从前确有疏忽。”
“可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他如今想见你,是真心的。”
“今日是重阳,是敬老的日子。”
“你便是不愿多留,回去见他一面,也算全了父女情分。”
“否则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说?”
这话比方才更重。
萧雪听懂了。
若她不回去,便是不念父女情分。
便是不孝。
便是被许家宠了几日,就忘了生身父亲。
从前她最怕这些话。
怕别人说她不好。
怕自己给许安惹麻烦。
怕萧家拿着身份与名声压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她只是安静了片刻,然后问:
“旁人说什么,比雪儿自己愿不愿意重要吗?”
萧婉晴怔住。
萧雪道:
“从前就是因为旁人会说,所以雪儿不能哭。”
“因为旁人会说,所以雪儿不能怕。”
“因为旁人会说,所以萧家让雪儿替嫁,雪儿便去了。”
“可是这一次,雪儿想先问问自己。”
她看着萧婉晴,一字一顿道:
“雪儿不愿意。”
前厅里静得几乎能听见茶水轻晃的声音。
萧婉晴望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妹妹。
她没有想到萧雪会这样说。
不是哭着求许安。
不是躲在许安身后等许安替她拒绝。
而是自己坐在那里,说她不愿意。
萧婉晴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低。
“你可想清楚了?”
“父亲毕竟是你的父亲。”
“你若今日不回去,伤的是他的心。”
萧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句话仍旧会痛。
不是因为她真的信萧父有多伤心。
而是因为她曾经很想要一个父亲。
很想要一个会因为她不回家而伤心的人。
可她没有。
她想要的那个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她。
萧雪垂眼,轻声道:
“父亲若会因为今日雪儿不回去而伤心,那他为什么没有因为雪儿替嫁伤心?”
萧婉晴脸色微白。
萧雪抬起头。
“他那时候没有伤心。”
“雪儿知道。”
“所以今日,也不用忽然让雪儿去心疼他。”
这话落下,萧婉晴彻底说不出话来。
许安坐在旁边,眼神微微一动。
他仍旧没有开口。
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住了萧雪的手。
萧雪感觉到他的温度。
心里最后那一点颤意,也慢慢稳住了。
她没有回握得很用力。
因为她知道,许安不是要替她说话。
他只是告诉她,他在。
萧雪看着萧婉晴,继续道:
“萧姑娘。”
“今日重阳,礼我收到了。”
“重阳糕也好,菊花酒也好,许家都会按礼回礼。”
“但是雪儿不回萧府。”
“不是相公不让。”
“是雪儿自己不愿意。”
这句话说出口时,萧雪忽然觉得胸口很轻。
好像有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被她自己一点一点推开了。
她曾经以为,说“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可原来,说出来以后,也没有天塌下来。
萧婉晴看了她很久。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道:
“你真的变了。”
萧雪想了想,点头。
“嗯。”
“变好了。”
萧婉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雪说完,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满,补了一句:
“相公说的。”
许安这才放下茶盏。
茶盏落在桌上,声音很轻。
他看向萧婉晴,神色平静。
“她确实变好了。”
萧婉晴看向许安。
许安道:
“萧家的重阳礼,许家收下。”
“稍后会按礼回一份。”
“礼尚往来而已。”
“至于回萧府,既然我夫人已经说了不愿,那便不必再劝。”
萧婉晴脸色有些发白。
她今日来之前,原以为最难应付的人会是许安。
她甚至准备好了许多话。
父女情分。
重阳敬老。
亲缘难断。
外头名声。
这些话,她原本以为只要压下来,萧雪这样软弱的人,总会动摇。
可她没有想到,真正难住她的不是许安。
而是萧雪自己。
萧婉晴终于起身。
“今日叨扰了。”
萧雪也站起身。
她看着萧婉晴,想了想,还是轻声道:
“谢谢姐姐来送东西。”
萧婉晴微怔。
萧雪道:
“但是雪儿今日要同相公一起过。”
“就不回去了。”
萧婉晴看着她。
这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她以为,萧雪被替嫁出去,必定会过得艰难又难堪。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萧雪,白发金簪,眉眼柔软,却能清清楚楚地说“不回去”。
能说“我自己不愿意”。
萧婉晴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
只是低声道:
“那便祝妹妹重阳安康。”
萧雪顿了顿。
“姐姐也安康。”
萧婉晴离开后,前厅安静下来。
送来的节礼还摆在一旁。
菊花酒封得很好。
重阳糕也做得精致。
茱萸香囊用的是上好的料子。
若放在从前,萧雪大概会觉得这些东西很贵。
贵到她不能碰。
如今她看着这些礼物,却只觉得平静。
她没有很想要。
也没有很想扔掉。
就像许安说的。
礼尚往来而已。
许安低头看她。
“怕吗?”
萧雪想了想。
“刚开始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没有那么怕。”
她抬头看许安。
“相公,雪儿刚才说得好吗?”
许安点头。
“很好。”
萧雪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一直在努力稳着。
努力让声音不要抖。
努力不要下意识往许安身后躲。
如今听见许安说很好,那点压在心口的紧张才慢慢散开。
她小声道:
“雪儿自己说了。”
许安笑了。
“嗯。”
“这一次,是你自己说的。”
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手还被许安握着。
可开口的人,是她自己。
她忽然有一点小小的高兴。
“原来说不,也不是很可怕。”
“嗯。”
许安道:
“以后也可以说。”
“对萧家可以。”
“对旁人可以。”
“对我也可以。”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不要对相公说不。”
许安挑眉。
“真不要?”
萧雪认真想了想。
“如果相公让雪儿回萧家,雪儿就说不。”
许安失笑。
“那我不会让你回。”
萧雪眼睛弯起来。
“嗯。”
傍晚时,许安还是照原先说好的,带萧雪去登高。
他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只去了城外一处不高的小丘。
秋风从坡上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萧雪手里提着食盒。
里面放着重阳糕。
不是萧家送来的那份。
而是许府厨房新做的。
糕上点着细细的桂花与枣泥,层层叠叠,颜色很好看。
萧雪还给许安带了一个小小的茱萸香囊。
针脚比从前整齐了许多。
那是七夕过后,她认真练了好几日才缝出来的。
登到小丘上时,夕阳正低。
城中屋脊一层一层铺开。
远处有炊烟。
近处有风。
萧雪站在高处,白发被吹得微微扬起。
她望着城里许久,忽然道:
“原来登高是这样的。”
许安问:
“喜欢?”
“喜欢。”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食盒,又看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相公。”
“嗯?”
“今日雪儿没有回萧府。”
“嗯。”
“是不是也算登高避灾?”
许安看着她。
萧雪说得很认真。
“从前萧家让雪儿怕。”
“现在雪儿站得高一点。”
“就可以不回去了。”
许安心里一软。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白发拢到耳后。
“算。”
萧雪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今日登得很高。”
“未来我会带着你站的更高。”
萧雪看了看脚下那座其实并不算高的小丘。
又看向许安。
她知道,许安说的不只是山。
于是她慢慢笑起来。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往许安身边靠了靠。
这一次,她没有说夜里凉。
也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手臂。
重阳露冷旧庭阴,
欲借椿庭问孝心。
昔彼全无慈父义,
安酬膝下侍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