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欲借椿庭问孝心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8/10 1:45:32 字数:5054

重阳这一日,天色很好。

秋意还浅,院中的树叶尚未全黄,只是颜色比盛夏时淡了些。

晨起推窗时,窗台上凝着一层细细的露珠。

萧雪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凉凉的。

她立刻回头看许安。

“相公。”

“嗯?”

“今日比前几日更凉。”

许安正在系衣带,闻言看她一眼。

“所以?”

萧雪把手收回袖中,很认真地道:

“所以今晚可以抱久一点。”

许安笑了。

“这也能算理由?”

萧雪想了想。

“重阳在秋天。”

“秋天凉。”

“凉了就可以抱。”

许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今晚抱久一点。”

萧雪眼睛弯了起来。

她今日原本心情很好。

许安昨日同她说过,今日傍晚若不忙,便带她去城外的小丘上走一走。

不用登很高的山,只是应个重阳的景。

吹吹秋风。

看看远处。

再吃几块重阳糕。

萧雪没有过过这样的节。

可她如今已经不太怕自己不懂。

不知道便问。

不会便学。

反正许安会陪着她。

她正想着今日要穿哪身衣裳,外头却忽然有人来报,说萧府送了重阳礼来。

萧雪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

许安抬眼。

“萧府?”

来人低头道:

“是。”

“说是萧家大小姐亲自送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很轻软的秋风,好像忽然凉了些。

萧雪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

萧家。

这个名字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被人这样摆到她面前了。

久到她几乎快要以为,自己真的只是许家的少夫人。

只是许安的妻子。

不必再想起那座从前住过许多年的府邸。

不必想起替嫁那一夜。

也不必想起那些她从小到大不敢直视的脸。

许安看向她。

“见不见,由你。”

萧雪抬头。

“由雪儿?”

“嗯。”

许安道:

“你若不想见,就不见。”

萧雪指尖轻轻收紧。

她下意识想说不见。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从前她不想见萧家人,是因为怕。

怕他们责骂。

怕他们指责她忘本。

怕他们说许安本来要娶的不是她。

怕他们又像从前一样,随意替她决定去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住在许府。

有自己的衣裳。

有自己的金簪。

有自己的许安。

她不能一直躲在许安身后。

若今日她连见都不敢见,往后萧家再来,她是不是还要等许安替她挡?

萧雪慢慢松开帕子。

“见吧。”

许安看着她。

萧雪轻声道:

“雪儿也想知道,他们现在来做什么。”

许安没有替她决定,只点了点头。

“好。”

前厅里,萧婉晴已经等了一会儿。

她今日穿得很素净。

浅杏色长裙,外头披着薄薄的秋衫,发髻梳得端正,步摇也只戴了一支。

她身后摆着重阳礼。

重阳糕。

菊花酒。

茱萸香囊。

还有几匹秋日衣料与两匣补品。

礼数不轻。

看上去也不失分寸。

萧雪走进前厅时,萧婉晴立刻站起身。

她的目光先落在许安身上,很快又移到萧雪身上。

这一看,便微微顿住。

萧雪今日穿的是浅蓝衣裙。

白发梳得整齐,发间簪着那支金簪。

她没有躲在许安身后。

只是跟在许安身侧走进来,然后在许安旁边坐下。

动作并不张扬。

却很自然。

自然得像她本就该坐在那里。

萧婉晴眼底闪过一点复杂。

但她很快笑了笑。

“妹妹。”

萧雪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点头。

“姐姐。”

萧婉晴的笑意微微一僵。

许安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像是把这一场谈话完全交给了萧雪。

萧婉晴很快又恢复温婉神色。

“许久不见,妹妹倒是同家里生分了。”

萧雪没有接这句话。

她看了一眼那些礼物。

“今日来,是为了重阳礼吗?”

萧婉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柔了些。

“今日重阳,府里备了些节礼。”

“父亲说,你嫁来许家也有些时日了。”

“这些日子,他总是想起你。”

萧雪的指尖一顿。

父亲。

萧婉晴看着她,继续道:

“父亲年纪也渐渐大了。”

“从前家中有许多照看不周之处,他如今想起来,心里也不是滋味。”

“今日重阳,本就是登高敬老、家人团圆的日子。”

“父亲特意让我来接你回府。”

“他说,便是心里有怨,也请你回去看他一眼。”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最后这一句,萧婉晴说得很轻。

却也很准。

像一根细线,轻轻绕到萧雪脖颈上。

不重。

却叫人一下子不好挣开。

前厅里安静下来。

萧雪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纹。

父亲想她。

这话若放在很久以前,她大概会茫然许久。

也许会有一点点高兴。

因为她从小到大,其实也曾经很想被父亲看见。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她年纪太小,只记得母亲的手很暖,会抱着她,替她梳头,告诉她不要怕。

可父亲很少来。

即便来了,也只是从院门口经过。

她有时候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抬头看。

父亲的衣摆很干净。

鞋面不沾尘。

身旁跟着许多人。

他好像永远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低头看看她。

后来母亲死了。

她被挪到更偏的院子里。

父亲也依旧没有来。

逢年过节,府里很热闹。

她远远听见笑声,远远看见灯火,却很少有人想起她。

有一年重阳,她在后厨帮忙搬糕点,手腕被热笼屉烫红了。

那日萧府也摆了宴。

也有菊花酒。

也有茱萸香囊。

也有人说父亲今日心情很好。

可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父亲也没有看她。

从小到大,她在萧家活得像一件放错地方的东西。

不贵重。

不讨喜。

碍眼的时候被人训斥。

有用的时候被人拿起来。

若不是后来许家要娶萧家女儿,萧婉晴不愿嫁,她甚至不知道,原来父亲还能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女儿。

可那一次想起,也只是让她替嫁。

父亲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

没有问过她怕不怕。

没有问过她伤不伤心。

如今萧婉晴却说,父亲想她。

这所谓的想,是从何而来的呢?

是想她的脸吗?

父亲未曾认真看过。

是想她说过的话吗?

父亲未曾认真听过。

是想她这个女儿吗?

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明明就没有把她当成需要疼爱的女儿。

萧雪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看许安。

而是看向萧婉晴。

“父亲想雪儿?”

萧婉晴轻轻点头。

“是。”

“父亲这几日总提起你。”

“说你嫁出去后,府里反倒空了些。”

“他年纪渐长,心也软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哪有不想的。”

萧雪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很平静。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怕。

会慌。

会因为“父亲”两个字,重新变成那个不能抬头的小庶女。

可是没有。

也许是因为许安就在旁边。

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她已经被好好爱了太久。

久到她终于能分清楚,什么是真的想念,什么只是现在需要她回去。

萧雪轻声问:

“那替嫁那日,父亲也想雪儿吗?”

萧婉晴神色一顿。

萧雪继续道:

“雪儿上花轿的时候,他没有来看雪儿。”

“也没有问雪儿怕不怕。”

“雪儿嫁到许家的时候,他没有问雪儿过得好不好。”

“后来这么久,他也没有让人来问过。”

“为什么到了重阳,父亲忽然想雪儿了?”

萧婉晴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妹妹。”

“父亲从前确有疏忽。”

“可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他如今想见你,是真心的。”

“今日是重阳,是敬老的日子。”

“你便是不愿多留,回去见他一面,也算全了父女情分。”

“否则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说?”

这话比方才更重。

萧雪听懂了。

若她不回去,便是不念父女情分。

便是不孝。

便是被许家宠了几日,就忘了生身父亲。

从前她最怕这些话。

怕别人说她不好。

怕自己给许安惹麻烦。

怕萧家拿着身份与名声压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她只是安静了片刻,然后问:

“旁人说什么,比雪儿自己愿不愿意重要吗?”

萧婉晴怔住。

萧雪道:

“从前就是因为旁人会说,所以雪儿不能哭。”

“因为旁人会说,所以雪儿不能怕。”

“因为旁人会说,所以萧家让雪儿替嫁,雪儿便去了。”

“可是这一次,雪儿想先问问自己。”

她看着萧婉晴,一字一顿道:

“雪儿不愿意。”

前厅里静得几乎能听见茶水轻晃的声音。

萧婉晴望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妹妹。

她没有想到萧雪会这样说。

不是哭着求许安。

不是躲在许安身后等许安替她拒绝。

而是自己坐在那里,说她不愿意。

萧婉晴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低。

“你可想清楚了?”

“父亲毕竟是你的父亲。”

“你若今日不回去,伤的是他的心。”

萧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句话仍旧会痛。

不是因为她真的信萧父有多伤心。

而是因为她曾经很想要一个父亲。

很想要一个会因为她不回家而伤心的人。

可她没有。

她想要的那个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她。

萧雪垂眼,轻声道:

“父亲若会因为今日雪儿不回去而伤心,那他为什么没有因为雪儿替嫁伤心?”

萧婉晴脸色微白。

萧雪抬起头。

“他那时候没有伤心。”

“雪儿知道。”

“所以今日,也不用忽然让雪儿去心疼他。”

这话落下,萧婉晴彻底说不出话来。

许安坐在旁边,眼神微微一动。

他仍旧没有开口。

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住了萧雪的手。

萧雪感觉到他的温度。

心里最后那一点颤意,也慢慢稳住了。

她没有回握得很用力。

因为她知道,许安不是要替她说话。

他只是告诉她,他在。

萧雪看着萧婉晴,继续道:

“萧姑娘。”

“今日重阳,礼我收到了。”

“重阳糕也好,菊花酒也好,许家都会按礼回礼。”

“但是雪儿不回萧府。”

“不是相公不让。”

“是雪儿自己不愿意。”

这句话说出口时,萧雪忽然觉得胸口很轻。

好像有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被她自己一点一点推开了。

她曾经以为,说“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可原来,说出来以后,也没有天塌下来。

萧婉晴看了她很久。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道:

“你真的变了。”

萧雪想了想,点头。

“嗯。”

“变好了。”

萧婉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雪说完,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满,补了一句:

“相公说的。”

许安这才放下茶盏。

茶盏落在桌上,声音很轻。

他看向萧婉晴,神色平静。

“她确实变好了。”

萧婉晴看向许安。

许安道:

“萧家的重阳礼,许家收下。”

“稍后会按礼回一份。”

“礼尚往来而已。”

“至于回萧府,既然我夫人已经说了不愿,那便不必再劝。”

萧婉晴脸色有些发白。

她今日来之前,原以为最难应付的人会是许安。

她甚至准备好了许多话。

父女情分。

重阳敬老。

亲缘难断。

外头名声。

这些话,她原本以为只要压下来,萧雪这样软弱的人,总会动摇。

可她没有想到,真正难住她的不是许安。

而是萧雪自己。

萧婉晴终于起身。

“今日叨扰了。”

萧雪也站起身。

她看着萧婉晴,想了想,还是轻声道:

“谢谢姐姐来送东西。”

萧婉晴微怔。

萧雪道:

“但是雪儿今日要同相公一起过。”

“就不回去了。”

萧婉晴看着她。

这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她以为,萧雪被替嫁出去,必定会过得艰难又难堪。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萧雪,白发金簪,眉眼柔软,却能清清楚楚地说“不回去”。

能说“我自己不愿意”。

萧婉晴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

只是低声道:

“那便祝妹妹重阳安康。”

萧雪顿了顿。

“姐姐也安康。”

萧婉晴离开后,前厅安静下来。

送来的节礼还摆在一旁。

菊花酒封得很好。

重阳糕也做得精致。

茱萸香囊用的是上好的料子。

若放在从前,萧雪大概会觉得这些东西很贵。

贵到她不能碰。

如今她看着这些礼物,却只觉得平静。

她没有很想要。

也没有很想扔掉。

就像许安说的。

礼尚往来而已。

许安低头看她。

“怕吗?”

萧雪想了想。

“刚开始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没有那么怕。”

她抬头看许安。

“相公,雪儿刚才说得好吗?”

许安点头。

“很好。”

萧雪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一直在努力稳着。

努力让声音不要抖。

努力不要下意识往许安身后躲。

如今听见许安说很好,那点压在心口的紧张才慢慢散开。

她小声道:

“雪儿自己说了。”

许安笑了。

“嗯。”

“这一次,是你自己说的。”

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手还被许安握着。

可开口的人,是她自己。

她忽然有一点小小的高兴。

“原来说不,也不是很可怕。”

“嗯。”

许安道:

“以后也可以说。”

“对萧家可以。”

“对旁人可以。”

“对我也可以。”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不要对相公说不。”

许安挑眉。

“真不要?”

萧雪认真想了想。

“如果相公让雪儿回萧家,雪儿就说不。”

许安失笑。

“那我不会让你回。”

萧雪眼睛弯起来。

“嗯。”

傍晚时,许安还是照原先说好的,带萧雪去登高。

他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只去了城外一处不高的小丘。

秋风从坡上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萧雪手里提着食盒。

里面放着重阳糕。

不是萧家送来的那份。

而是许府厨房新做的。

糕上点着细细的桂花与枣泥,层层叠叠,颜色很好看。

萧雪还给许安带了一个小小的茱萸香囊。

针脚比从前整齐了许多。

那是七夕过后,她认真练了好几日才缝出来的。

登到小丘上时,夕阳正低。

城中屋脊一层一层铺开。

远处有炊烟。

近处有风。

萧雪站在高处,白发被吹得微微扬起。

她望着城里许久,忽然道:

“原来登高是这样的。”

许安问:

“喜欢?”

“喜欢。”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食盒,又看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相公。”

“嗯?”

“今日雪儿没有回萧府。”

“嗯。”

“是不是也算登高避灾?”

许安看着她。

萧雪说得很认真。

“从前萧家让雪儿怕。”

“现在雪儿站得高一点。”

“就可以不回去了。”

许安心里一软。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白发拢到耳后。

“算。”

萧雪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今日登得很高。”

“未来我会带着你站的更高。”

萧雪看了看脚下那座其实并不算高的小丘。

又看向许安。

她知道,许安说的不只是山。

于是她慢慢笑起来。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往许安身边靠了靠。

这一次,她没有说夜里凉。

也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手臂。

重阳露冷旧庭阴,

欲借椿庭问孝心。

昔彼全无慈父义,

安酬膝下侍亲音。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